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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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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头晕。
相灵真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
光晕倾洒在眼皮上,照出斑斓色彩,鸟雀婉转啼叫声声动人,她尚且有些困倦,就着晨时的微风缓缓梳理思绪。
昨夜饮酒过甚,便是现下也尤有一室淡薄酒香,秋月白后劲如此之大,教她怀疑昔年绛楚向仙宫进贡,是否抱着以此祭祝鬼神而没有人真的想去喝的想法。
难怪昨日买酒时对方欲言又止,三番五次委婉暗示不可多饮,学宫同僚之中也只提到“小酌三两杯”,如她这般豪迈饮者,醒来第二天都头晕眼花,下不了地。
耳中发着细弱嗡鸣,她听到翅膀拍在空中的声音,带起柔婉的风。
“师姐、醒了?”
相灵真睁开眼睛,“醒了。”
她坐起来,乌发如瀑倾泻,眉目慵懒,抬眼间只见慕容非靠在窗边,抚摸一只赤色鸟雀,露出浅淡笑意。
他转过头,对相灵真道,“学宫、来信。”
学宫向来以赤色鸟雀传信,曾几何时每日见这些鸟儿在学宫上空唧唧喳喳飞过,相灵真都会不住怀疑是否养这些鸟雀观赏的需求大过于实用需求。
“说了些什么?”相灵真不甚在意地随口一问,盘腿坐在床榻上,将长发随意一挽,不甚满意,又加了一根灵力化作的长簪。
这样之后,相灵真掐起灵诀除尘去秽,起身又引早已备好的清水洗漱,冰水扑在脸上,冻得人精神也清明许多。
“百家……审判。”
相灵真点了点头,当做知晓了,水珠自睫毛垂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痕。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我昨晚醉酒,没说一些失礼越界的话罢?”
慕容非因这跳跃话题微微一怔,“……何为、失礼越界?”
“你也知晓我醉酒之后理性全无,”相灵真用绢巾将面上水珠细细拭尽,慢条斯理,“若是说了一些令人误会或是得罪人的话,你万万不要放在心上,我向你道歉赔罪。”
不过也只是随口一说。
方才睁眼看慕容非并没有什么激烈情绪,同往常一般无二,只柔和些许,她心中便安定下去,欣慰于自己大约没有在醉后胡乱说话。
却还不等她欣慰一时半刻,慕容非听了这话仿佛又恢复疏远模样,笑意也因此变得浅淡,方才那点主动亲昵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下又换相灵真一怔。
“我昨日……真说了些什么?”她的问询带着些探究意味,眸光落在慕容非脸上,似乎要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处看出端倪。
慕容非摇摇头,面色不变,没有留给她太多探究余地,只是将话题转移,“此次、百家审判……落在,淮霍永临。”
见他不愿多提,相灵真便也轻轻揭过,若有所思,“你们慕容氏的所在么。”
好似想起什么,她微微拧眉,抬起头又问,“百家审判竟落在永临?”此次难道是霍王室放权给慕容氏全权操办么?
慕容非也是不解,低声道,“怎么……”
百家审判向来由仙宫列国与仙门百家协商,多是仙宫列国王室牵头,如今芈昭因征伐而被仙门百家排斥,仙宫倾覆、绛楚国除,此次百家审判经商定便落在了淮霍。
虽说并无不可,然而在这紧要关头,霍王室却忽然放权给内部正动乱的氏族,便是有世代联姻做保障,也难免不让人多想。
相灵真略带调侃,却不是玩笑话,“难道是要趁着你们慕容氏情劫一事,找个由头卸磨杀驴?”
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
自仙宫、绛楚接连逢难,又是六年前霍王姬逢被芈昭逼离学宫作芈君幕僚,如今的霍君心气大不如前,便是去岁慕容非上十三奏,也未曾教对方振作起来。
现在想来,或许也并不是不愿振作,而是……攘外必先安内么。
“非、也不知。”他与相灵真并非毫无头绪,却点到即止,不再往下猜。
此番变更,或许与慕容氏情劫相关,在尚且未有完整证据之前,二人默契地没有多谈。
相灵真忽然道,“慕容氏可曾来信?”
“还、不曾。”
“这样大的事情,没有理由不通知你。”相灵真点了点头,“我不信只有学宫为你提醒,即便你与慕容氏生有龃龉,他们应当也会来消息。”
“再等等。”
她说得的确不错,慕容非颔首,“好。”
应承之下,慕容非将脸转了过去,好似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半晌,又转回来,眸光认真,带着一丝浅淡的期待。
他抿了抿唇,仿佛下定决心,“师姐可、还记得昨日,同非、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相灵真无言看着对方,心中升起一丝内疚歉意。
……昨夜她忙着当酒鬼,哪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
一个喝得完全断片了的醉鬼是什么都不会记得的。
见她这副神情,慕容非的眼眸微微黯淡下去,口气却仍然很温和,“那便是……忘了。”
相灵真感到违和。
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提起……她昨日是不是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才惹得慕容非这副模样。
“我昨天说了什么?”相灵真再问,口气十分认真,听来甚至有些严肃。
“不是、大事。”慕容非轻声,“只是一些、学宫,琐碎小事。”
相灵真若是真的信他才是喝昏了酒,只盯着他的脸瞧,“学宫琐碎小事让你这样魂不守舍?是什么琐碎小事,好歹我也是前学宫首席,说来我也听听。”
慕容非默然,片刻才答,“也是、现学宫,首席。情劫一事,非很、担忧。”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有空反驳她的身份?
“十分严重吗?”相灵真捏了捏眉心,她的头不痛,却有些晕,这般动作也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些,“我好像一直没有问过,情劫现下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
若是她记得不错,三年前情劫诅咒一事好似也不这么严重,氏族列国没有哪一家是为出了这件事这样心急火燎,三天两催。
难道是哪一家在她安静当死人的三年间终于切切实实出了事么?
“今时、不同以往。”慕容非微微拧眉,“情劫……现下、十分严重。”
扩散范围之广,谋害人数之多,令人心惊胆寒。
这些年来,仙门百家一直在猜测,当年的姒九宿以身为祭,究竟想要诅咒到哪一步?害死多少人?
“你在忧心这个么?”相灵真道,“别担心,待你回去了,这事也差不多能结束了。”
毕竟此次百家会审定在淮霍,而霍王室又将其定在永临,回慕容氏也不过是顺带去一趟罢了。
慕容非摇了摇头。
“你是没想到慕容氏也会被情劫波及?”
慕容非这下换作了点头,迷惘望着手中字词,如何也不能想明白,“昔、樰仙首,发咒,牵扯……列国王侯,但,世家、大族,仙门百家,被咒者、少之又少。”
“你慕容氏当初与霍王室一同叛出仙宫,被牵连波及,不是很正常么?”相灵真不缓不急,“事至如今才如此严重,已经超出你我预料之外。”
她忽然想起什么,眸光忽然将对方上下扫视,有些迟疑,“不过你也是慕容氏子弟……为何你身上?”
“非……”慕容非垂下眼睫,仿佛难以启齿,“大抵因为、非身上,情况复杂。”
相灵真沉默瞧他片刻,好似终于明白了些什么,开口时心情复杂,“不会是禁术的原因罢?”
对方默然无语,大约便是默认了。
“好罢,也算是一桩好事。”相灵真点了点头,“情劫威力可并非说着玩的,能逃过一劫实在万幸。”
话音未落,窗边又传来扑打翅翼的声音,二人齐齐看过去。
又是一封传信。
来自慕容氏。
慕容非将信取来,无声览阅。见他迟迟不言,相灵真挑了挑眉,“写了什么?怎么不说话?”
不等对方回神,相灵真已近至慕容非身前,就着他的手快速浏览提取核心信息,便心下了然,有了决断。
慕容氏被情劫彻底波及,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一辈,大半都陷入情劫之中,被心魔捕获。
也难怪方才慕容非那样严肃和忧虑。
“还有……”
相灵真问,“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么?”
慕容非点了点头,点了点方才被相灵真略过的一行字。
言简意赅。
芈昭陈兵东出。
相灵真道,“芈昭这是……要攻淮霍?”
若真是如此,那么选的这个时机也真够巧妙。
相灵真笑意盈盈,口气有些感慨,“今岁三月昭偕还因霍逢公然劝阻他出兵淮霍而将人降罪,我那位身子骨不甚硬朗的霍师妹现下可还在他们芈昭的大狱中享受牢狱之灾。”
“这下是终于按捺不住,要将仙门百家一网打尽了么?”
“应当、不是。”慕容非沉吟,“他不是、冲动的人。”
芈昭这位现任国君,是历朝历代以来最难对付的一位,很少有人能够接连猜中他的意图,而这样的人很快也会死在擅自揣度之后。
相灵真话语含糊,模棱两可道,“的确如此。却不排除是蓄谋已久,即便目标不在淮霍,也有施压之意。”
“走吧。”相灵真放下笠帘,白纱影绰,兴致盎然,“我们去淮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