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尘》君清夷

24、第二十四章

　　二人今日出门，是故意寻聚在一起嬉闹玩耍的孩童。

　　相灵真与姬姑娘相遇那一天，正巧碰到这群小童从身边跑过，口中笑闹，唱着那首她同慕容非此行要调查的童谣。

　　从这群孩子身上下手，比去找一般有警惕性的大人更好了解案件始末。

　　“你们聚在一起做什么？”相灵真微微撩起帷笠垂纱，露出小半张明艳的脸，笑意消弭了昳丽容貌带来的攻击性，因而教她看上去竟有些亲昵，“可以和我说说吗？”

　　被打断玩耍的小童们怯怯打量她，见她虽着素衣却面料华贵，不似普通人家出身，心中一时斟酌忐忑，面面相觑之间，只怕多说多错，便不敢当第一个来同她交流的出头鸟。

　　相灵真将这副模样尽收眼底，早已料得如此，只不紧不慢展开手心，听一阵鸟雀般轻柔可爱的惊叹，琉璃似的圆珠在她手中滚动，迎着天光一照，播撒出斑斓绮丽的光彩。

　　“我太寂寞了，也想同你们玩，这些可以送给你们，你们可以和我多说说话吗？”

　　她手中握着这些有趣的圆珠，声音又放得柔和温雅，在小童们眼中形象当即变得可爱可亲起来，简直是像天上来的神仙姐姐。

　　他们围着这些琉璃圆珠目不转睛，生在普通人家的孩子年岁不大，还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玉石，终于有其中的几位小童忍不住出声确认。

　　“如果我们和你说话，你就真的给我们吗？”

　　相灵真微笑地点了点头，“我拿这些也没有用，我看你们应该会喜欢，就都给你们，这样我也会高兴。”

　　“但是我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条件。”

　　小童们露出失落神情。

　　他们早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拿到手的。

　　如果是这位神仙般的姐姐也做不到的事情，他们这群孩子又怎么帮得到她呢？

　　却看相灵真轻盈带笑，语调十分柔软，带着一些恰到好处的好奇，“那首童谣……是吗？你们唱的真好听……可惜我刚才隔着太远没听清，不知道该怎么唱，好遗憾。你们愿意再唱一遍让我听听吗？”

　　原来只是这件事吗。

　　话语说得太真诚，小童们顿时被她这副温柔面目连哄带骗，迷迷糊糊间纷纷答应，“好呀好呀……这个也太简单啦！那姐姐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听，很短很好记哦。”

　　孩童们眉目天真烂漫，嘴中吐露华美壮阔词句，如同漫长瑰丽的山河在眼前铺卷，隐喻却令人不寒而栗。

　　芈有山隰，生之珠玺。

　　雅乐韶曲，翙翙争鸣。

　　是她与慕容非所听过的歌谣，一字也未曾改动。

　　相灵真脸上的笑意隐没，隐隐多了山雨欲来的前兆，小童们浑然不觉，只沉浸在欢欣喜乐之中。

　　待到抬起头，仰起一张张天真笑脸，相灵真又变回了最初的柔和模样。

　　歌谣唱完，年幼的孩子们仍意犹未尽，凑在相灵真身边，争先恐后出声，“姐姐记下了吗？如果没记住我们还可以唱！”

　　“姐姐姐姐，我也可以！”

　　“我！我也……”

　　相灵真眯着眼笑，看不出方才冷漠面色，摸摸这个脑袋，掐掐那个小脸，十分不得空，对付不过来这么多毛茸茸，只好将手一收，雨露均沾，不再揉搓人类幼童，口气轻松，“记住啦。不劳烦你们……”

　　小童们异口同声，长长叹了口气。

　　相灵真恶劣地笑起来，眉目弯弯。

　　“怎么露出这副表情？”相灵真道，“看起来好失望。”

　　年幼的孩子们纷纷点头。

　　相灵真有些惊奇，“你们很喜欢这首童谣么？还想再给我唱一遍？”

　　“是呀是呀，这首童谣很好听的。”孩子们七嘴八舌，“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什么珠什么玺的……但是它的调子很好听，我们哼起来的时候，也会很高兴。”

　　相灵真不动声色看着这群兴奋的孩子，眉目仍然带有盈盈的笑，很是纵容模样，心情却不大好。

　　这群孩子会这样高兴，将这首童谣反复传唱，是因为童谣的旋律被音修加入了能够使人不自觉沉浸其中的引诱曲调。

　　就是连心性坚定的修士也抵挡不住，这群孩子又怎么可能及时察觉摆脱呢？

　　在这般潜移默化影响下，童谣自然会在绛楚这般极速地散播开，传唱力度惊人。

　　相灵真没有为这群尚且年幼的孩子解释这些，只温声细语问，“那你们愿意告诉我，这首歌谣，是谁教你们唱的吗？”

　　问题问到点上了。孩童们面面相觑，两条眉毛纷纷纠结在一起，想了半天，最后一个接一个摇头，很是气馁模样。

　　“……对不起，帮不上姐姐的忙了……我们不记得了……”

　　“骗人。”相灵真笑眯眯，“不记得了又怎么露出这么慌张的表情？”

　　这样的掩饰骗过旁人容易，骗过他们却难。

　　被识破的孩子们交头接耳起来，很是小心，用相灵真也能听到的声音窃窃私语。

　　“要不要告诉神仙姐姐？”

　　“这个不好吧……”

　　“可是神仙姐姐也是神仙呀……”

　　相灵真面无表情，“我听到了哦。”

　　“是天上来的仙人。”小童们不情不愿，然而美色当前，还是同相灵真神神秘秘说了，“仙人说，如果我们跟别人说出去了的话，以后他们就回到天上去，不教我们唱更多的歌谣了。”

　　“所以姐姐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

　　“那你们知道仙人叫什么吗？”相灵真心中把握多了两分，又哄道，“或许她也是我认识的那一位呢。”

　　“不知道……”年幼的孩子们露出茫然的表情，冥思苦想，无奈实在年龄太小，记不清那位仙人的名字也是十分正常的，只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可怜兮兮望着她。

　　“对不起啊姐姐……”

　　那位仙人几乎不透露名姓，平日里他们也只是“仙人”“仙君”这般叫着，此刻忽然被问，一时竟然连仙君的姓氏也想不起。

　　相灵真知晓从这边也得不到太多的回答，也没有抱太多希望，刚要将话题揭过，却有一个小女孩亮起眼睛，往她身边凑来，努力踮起脚尖，“姐姐！姐姐！我知道！我想起来了！”

　　“那个仙人被爹娘叫做姒仙君！”

　　如同唤醒了回忆，小童们惊喜地叫起来，七嘴八舌补充，“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姒仙君！爹娘就是这么叫她的！”

　　相灵真顿了顿，微微眯眼。

　　姒。

　　在仙宫倾覆之前，姒姓就已经成为了樰王室一脉的证明。

　　她同不远处慕容非对上一眼，看清对方眼底情绪，便明白他同自己想到了一处去。

　　情况现下十分明朗了。

　　这位姒姓仙人，大约就是当年能自芈昭手中脱身的姒九都。

　　她正预备再问些什么，这群年幼的孩子却用双手比划了起来，“那位姒仙君，和姐姐你差不多高呢。”

　　“是呀是呀，如果只看背影的话，也许会认错姐姐和那位姒仙君呢。”

　　相灵真面色一滞。

　　年幼的孩子们毫无察觉，只露出艳慕表情，“难怪姐姐和姒仙君都是神仙呀，神仙都是这么漂亮的吗？”

　　“当然不是了，仙人是各种各样的，凡人自然也是可以成仙的。”相灵真笑着摇了摇头，口中讲解温柔，心中却微微一沉。

　　“修行在心，在个人，在见天地而不畏怖，着六欲却不动摇，至臻至极，自当成仙。”

　　……讲不通。

　　相灵真心中沉吟。

　　姒九都年纪尚幼，听这群孩子的描述，那位姒仙君分明已同自己差不多大。

　　年幼的孩子们懵懵懂懂，还不清楚这番话的意思，却也知道这位神仙姐姐神神叨叨的话语并非是用来敷衍他们，当即来了兴致，“那这样说，我们也有机会成为仙人吗？”

　　“有呢。但是十分困难。”见他们不依不饶发问，相灵真表情逐渐变得郑重，几乎有些严肃。

　　她将打探消息的事暂且放在一旁，眉目沉静，“如果决定要成仙，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切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会是一条很漫长、很漫长的路。”相灵真理了理衣袖，“它无关天赋与否，出身何处。修行重在修心，在一路上的见识，在一生中的抉择，所有一切，都是修行。”

　　她顿了顿，瞥一眼慕容非，又柔软了口气，用低低的声音温和道，“在这个灵气日益稀薄的世代，你会送别亲人、故友，生命中遇见的一切事物所有人，会动摇，会心伤，即便如此，也不能退缩。”

　　她凝凝望着他们，是在讲给年幼的孩童，也是在讲给自己。

　　“如果这般也仍还坚定，那么从现在开始修行，在仙门百家落幕之前，一切都还为时未晚。”

　　相灵真不希望这群孩子未来有人会因此误入歧途，她将这一切关系利害剖析，为尚且对天地万物都朦胧的孩子们展开一条仙途。

　　孩子们熙熙攘攘围绕在她身旁，发出惊叹声音，多年后再回首，才恍然这位生命中过客般的神仙姐姐在他们年幼时，已将最重要的生死为他们解明。

　　“好啦，明明是我问你们，怎么变成了你们问我？”相灵真微微拍了拍手，将他们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吧？这位姒仙君，平日里都是什么时候来呢？”

　　小童们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姒仙君一月会来一次，今日正好是她来的日子呢。”

　　“那么你们介意今天将我带回去见一见这位姒仙君么？”相灵真笑得像只狡黠狐狸，“听你们方才那样说，我也对她起了一些仰慕之心，好想同她见上一面。”

　　她笑眯眯放软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今日能同你们一起回去吗？我也实在很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姒仙君，或许我同她曾经见过，此番也可仙缘再续。”

　　她的循循善诱显然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小童们毫无防备之心，就这么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孩子们忽然将她推搡，声音急急，像一群轻盈歌唱的鸟雀，“那么姐姐快和我们走吧，不然又要等上好久好久呢。”

　　在他们还未长开的世界里，一个月着实是很漫长的时间。

　　他们凑在她身边，像一窝温热又毛茸茸的小动物。

　　唉，暂时道心动摇一时半刻，让她捏捏这群幼童。

　　相灵真思考间差点下意识又伸手摸孩童们的脑袋，幸好及时止损，按住了自己这双蠢蠢欲动的爪子。

　　她站起身，被年幼的孩子们扯着衣角和衣袖，手中又牵着两位，像一群年轻的微风吹过田野河流，生机漫漫在大地上流淌，这世代安宁而又祥和。

　　回过头，慕容非只默默在一旁，与她对上一双带着似有若无笑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