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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星时刻 “十星中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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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外,天空阴沉的让人分不清早晚,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起床铃,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这最后一点宁静。
“我草!!!”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时,407宿舍爆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哀嚎,并非来自某个角落,而是从床上那团剧烈蠕动的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紧接着,整栋宿舍楼仿佛被这声嚎叫点燃,各种声音如同沸水般炸开。
“死学校有病吧!这才几点?!”隔壁传来模糊的怒吼,伴随“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墙上。
“妈妈……我想回家……我想我妈做的馄饨了呜呜呜呜……”走廊尽头某个宿舍,隐约传来带着哭腔的、半梦半醒的呓语。
“让不让人活了!这作息表是人能想出来的?!教育局不管管吗!”更远的地方,有人愤怒地拍打着床板。
“倒闭!让十星中学今晚就倒闭!我捐一个月生活费赞助它破产清算!”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初秋的雨,不大,却格外细密绵长,悄无声息地打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冰冷的水痕。天色因此更显阴沉,仿佛这雨水并非来自天空,而是直接从这片土地上每个被迫早起的高中生眼底,提前流出来的、积攒了整夜的绝望泪水。
五点起床,五点半跑操,早自习,正课一节接一节,午休短暂得像打了个盹,下午又是无休止的课程,晚自习更是直接抻到十点半。熄灯?那是午夜十二点的事了,而走廊尽头那间小小的自习室,灯火彻夜长明,像一个沉默的、永不闭合的巨眼,凝视着每一个试图偷懒或挣扎前行的灵魂。
这张作息表,是贴在每个教室后面、印在每个学生手册扉页的“铁律”。它精密、严酷,不留一丝喘息。它背后是一个冰冷而现实的逻辑:为了那几个遥不可及的顶尖大学名额,为了在高考那道狭窄的独木桥上,不被0.5分的微小差距挤落深渊,他们必须将青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压榨到极限。
大多数学生,在最初的愤怒和哀嚎后,会迅速被一种麻木的、认命般的惯性驱使。他们揉着惺忪睡眼,带着满身起床气。
但此刻的凌樊,显然不属于那“大多数”。
“让我死……就让我死在这张床上吧……”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试图用柔软的棉花堵住那魔音灌脑的铃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夏凉被他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蜷缩成拒绝世界的一团。什么大学,什么未来,什么0.5分几千人……在凌晨五点被强制开机的时刻,这一切都抵不过被窝里残存的、那一点点令人眷恋的温暖和昏沉。小少爷现在只有一个朴素而强烈的愿望:好好睡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至少,此刻的他,还残留着这样“奢侈”的念头。
与对面床上这团“宁死不屈”的“蚕宝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许奕言。
铃声响起第一声时,他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明异常,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他甚至没有赖床几秒的习惯,直接掀开自己叠放整齐的薄被,动作利落地坐起身。
适应黑暗的视力让他能看清房间的轮廓。他静坐了两秒,似乎在确认大脑完全清醒,然后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他走到窗边,没有开灯,只是轻轻撩开一点窗帘缝隙。外面是灰蒙蒙的,他面无表情地伸出胳膊,往窗外探了几秒,没有试到雨滴,放下窗帘,转身开始换衣服。
十星中学的校服是简单的蓝白运动款,穿在他身上却异常挺括服帖,衬得肩线平直,身形清瘦修长。他一丝不苟地拉好拉链,抚平袖口细微的褶皱,仿佛这不是晨起匆忙的着装,而是某种需要严谨对待的仪式。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不超过三分钟。
做完这些,他才将目光投向对面床上那依然毫无动静的一团。
宿舍里只剩下凌樊越来越明显的、试图对抗铃声的绵长呼吸声,以及窗外愈发密集的雨声。
许奕言抬手看了眼腕表:5:07。
距离跑操集合,还有二十三分钟。扣除下楼、走到操场的时间,以及凌樊必然需要的磨蹭…时间已经非常紧迫。
他站在原地,似乎思考了一秒钟。是任由这位新室友开学第一天就因迟到被扣分、通报批评,还是…
秉持着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近乎刻板的“中国好室友”原则,许奕言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凌樊床边,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尝试用声音叫醒对方,他知道那大概率无效。他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夏凉被靠近凌樊肩膀的一个角。
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把掀开。
“啊!!!”
一声堪称凄厉的惨叫瞬间冲破喉咙。
不是朦胧的呻吟,是货真价实、充满惊吓和怒火的尖叫。凌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又因为没完全清醒而踉跄了一下,头发乱糟糟地炸开,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冷空气刺激而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谁他妈谋害朕”的震惊与愤怒。
他看清了床前站着的“罪魁祸首”。
“许奕言!你他妈的死了!你有病啊!!!” 凌樊气得语无伦次,抓起被掀到一边的枕头就想砸过去,手臂刚抬起来,又因为残留的睡意和愤怒导致的脱力,软软地垂了下去,只能改用眼神进行激烈的“控诉”。
许奕言对他的愤怒和咒骂毫无反应,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平静地抬腕,将表盘展示给凌樊看,声音是一贯的清晰冷冽,在清晨的寂静和雨声中格外突出:“五点零七分。跑操五点二十五集合。从这到操场,以你的速度,最快需要八分钟。扣除你穿衣洗漱的时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樊还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样子,“你现在还有不到十五分钟。超过十五分钟,算迟到。”
他的陈述没有情绪,只是在罗列事实和时间,却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压迫感。
凌樊的怒火被这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噎住了,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瞪着许奕言,又瞪向他腕间那块仿佛在无情倒计时的表,最后目光落在窗外灰暗的天色和蜿蜒的雨痕上。
一种混合着困倦、愤怒、无奈和深深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瘫坐回床上,有气无力地、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十星中学死了。”
许奕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昨晚就准备好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径直走向宿舍内的独立卫生间。仿佛刚才那个掀人被子、精准报时的人不是他。
卫生间的门轻轻关上,里面传来规律的水流声。
凌樊独自坐在床上,对着冰冷的空气和残留的睡意发了一分钟呆。窗外,宿舍楼的喧嚣并未平息,反而因为时间推移变得更加具体,开门声,脚步声,催促声,抱怨声,混杂着雨声,构成一幅活生生的“高中生炼狱晨间图”。
他狠狠地、用力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试图把最后一点瞌睡虫赶跑。
“妈的……” 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终于认命般蠕动起来。
下床的动作因为困倦而有些笨拙,差点踩空。他摸索着找到昨晚临睡前扔在椅子上的校服,皱巴巴的一团,和许奕言那身笔挺形成了惨烈对比。他胡乱地套上裤子,拉链卡了一下,又低声骂了句。上衣的扣子系错了一位,直到穿完才发现,不得不懊恼地解开重来。
整个过程慢吞吞、歪歪扭扭,充满了不情愿的气息。
等他好不容易把校服这层“铠甲”勉强披挂整齐,许奕言已经洗漱完毕,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微湿,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脸上带着清爽的水汽,整个人在昏暗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晰冷感。他看了凌樊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凌樊莫名觉得自己又被嫌弃了效率低下。
“赶紧的。”许奕言只说了三个字,拿着自己的东西放到书桌上,开始检查今天早自习要用的课本。
凌樊趿拉着拖鞋,梦游一样晃进卫生间。冰冷的水扑到脸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终于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呆滞、头发像鸟窝、校服领子还窝进去一角的自己,悲从中来。
“这过的什么日子啊……” 他一边嘟囔,一边手忙脚乱地刷牙,泡沫蹭到了下巴也顾不上。洗脸更是敷衍了事,胡乱用毛巾抹了几下。
等他收拾完自己,拿着湿毛巾走出卫生间时,许奕言已经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纯黑,简洁大方;另一把……是凌樊的,印着某个热门动漫角色,颜色。死亡芭比粉。好像还是荧光的。
“天气预报说今天70%雨,拿着伞,已经五点十七了。”许奕言报时,同时将那把死亡芭比粉伞递过来。
凌樊一把抓过伞,心头那点因为对方帮拿伞而升起的一丝微妙感激,瞬间被时间紧迫带来的恐慌淹没。
“我靠!这么快!”他尖叫一声,再也顾不上形象,把手里的湿毛巾往椅背上一扔,也顾不上它滑落在地,转身就往宿舍门口冲。
拉开门,走廊里是一片更加真切的兵荒马乱。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溃散的蚁群,朝着楼梯口涌动。有人边跑边用手抓着乱翘的头发,有人嘴里还叼着没来得及吃的面包,有人睡眼惺忪差点撞到墙,抱怨声樊被这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口。他个子不算矮,但身形清瘦,在拥挤的人潮中显得有些单薄。校服外套因为匆忙没有完全拉好,下摆随着跑动翻飞,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边。
许奕言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伐依旧稳定。他巧妙地避开了最拥挤的中心,身影在混乱的人流中显得从容而疏离。他看着前方那个慌慌张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无人能窥见其中情绪。
凌樊冲下四楼,肺叶因为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湿气灌入喉咙。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迟到!开学第一天绝对不能迟到!
迟到了他就要去上“光荣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