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你》玖浪永流

1、相识

　　九月午后的阳光依旧带着未褪的暑气，懒洋洋地铺在十星中学的林荫道上。凌樊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肩上的书包带勒得他有些喘，手机贴在耳边，里面传来几乎要炸穿耳膜的惊呼。
　　“我靠！凌樊！你真的假的？！十星中学？！你还考上了？！”
　　“青姐，小点声……”凌樊把手机拿远了些，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语气故意装得轻描淡写，“都过了一年了，您这反射弧是不是绕地球三圈才回来？”
　　“少贫嘴！那可是十星！Z市重点里的重点！你小子……深藏不露啊！”王常青的声音依旧激动。
　　“行了行了，不聊了，我得去找我那‘新家’了。”凌樊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班级群里的通知，叹了口气，“学校真是吃饱了撑的，好端端换什么宿舍……累死我了。青姐拜拜啦！”
　　挂断电话，他点开那张宿舍分配表格，手指划拉着屏幕。目光锁定在“407”三个数字上时，他几乎想当场把行李箱扔了。
　　四楼。没有电梯。
　　十星中学的硬件设施没得挑，作为重点高中，单人卫浴、整洁环境都是标配。唯一的“瑕疵”，或者说对凌樊这种轻度社恐人士的挑战。是双人寝。
　　上学期好不容易和室友混成了能一起蹲坑吐槽的关系，这学期又要从头再来。凌樊在心里把学校的决策层默默吐槽了一遍，只能硬着头皮，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一级一级往上挪。
　　站在407光洁的深色木门前，他做了个深呼吸，掏出学生卡。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松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背对着门的清瘦身影。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肩膀线条利落，蓝色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长腿。那人似乎正在整理书桌，动作不疾不徐。
　　凌樊下意识地开口：“Hi，你好……”
　　话音未落，那人闻声转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凌樊脑子里储存了十几年的、来自各类小说动漫游戏的“绝世帅哥”影像，在这一瞬间集体褪色、崩解，化为齑粉。所有的色彩和光亮，都迅速聚焦、重组，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张脸上。
　　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藏在无框镜片后，像秋日深潭的水，清冽沉静，没什么温度地看过来。
　　凌樊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小人正在以头抢地、疯狂呐喊：「卧槽！妈！你养了十七年的儿子取向可能要出大问题了！这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好，许奕言。”
　　对方的声音响起，如同他给人的感觉，清澈，平稳，没有多余的语调起伏，甚至带着点自然而然的疏离感。
　　“你、你好！我叫凌樊！凌……凌霄的凌，樊篱的樊！”凌樊猛地回神，舌头差点打结，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完了，开场就结巴，印象分扣光。
　　许奕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许奕言”。说了一下名字。算是回应了，便转身继续整理手头的几本书，显然没有深入交谈的意思。
　　“等等……”凌樊的CPU在经历美颜暴击后终于处理完了第二个关键词，眼睛倏地瞪大，“你说你叫什么？许、奕、言？！”
　　那个名字，如雷贯耳。年级第一的宝座仿佛是他的专属王座，各科老师口中“标准答案”的代名词。凌樊就算再脸盲，这个名字也早已在无数次的“别人家孩子”对比和校园传说里，听得耳朵起茧。
　　许奕言动作顿住，再次转过头，眉梢微挑：“嗯。有问题？”
　　“没、没没没没问题！”凌樊连忙摆手，激动混杂着尴尬，让他的脸更红了，“就是……有点意外，呵呵……”他干笑两声，赶紧拉着行李箱溜进门，反手轻轻带上门，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许奕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几不可闻地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大概是对这种反应早已习以为常。
　　凌樊放下书包，看着积了薄灰的桌面，打算先擦干净。手伸进书包侧袋——空的。又翻了一遍主袋——除了书本杂物，没有那包熟悉的纸巾。
　　他想起来了。出门前那包纸巾就放在自己书桌上，被他完美遗忘。
　　……绝望。
　　今天返校，校内小卖部铁定没开。难道要为了几张纸，去跟那位刚刚认识、气场两米八的学神开口？
　　凌樊内心天人交战，最后，常年混迹二次元练就的、关键时刻破罐子破摔的“厚脸皮”技能占据了上风。
　　他僵硬地转过身，声音干巴巴地挤出来：“那个……许奕言同学，请问……有纸巾吗？”
　　话音刚落，他就想穿越回几分钟前捂住自己的嘴。太蠢了！
　　许奕言甚至没回头，只抬手指了下自己书桌的方向：“桌上，自己拿。”
　　“哦哦！谢谢！太感谢了！”凌樊如蒙大赦，几乎是扑过去抽了几张纸，火速把自己的区域擦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擦掉刚才的尴尬。
　　等一切收拾妥当，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凌樊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
　　想到刚才借的纸，他心里那点“不想欠不熟人人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对面已经坐在书桌前看书的人：“那个，许同……”
　　“叫名字就行。”许奕言头也没抬，平静地打断。
　　“啊？”凌樊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哦，好……奕言哥？”他习惯性地加了个后缀，对关系稍近的平辈都这样称呼。
　　许奕言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最终淡淡“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什么事？”
　　“我是想问你吃晚饭没？我正好要下楼扔垃圾，可以帮你带一份。”凌樊说完，心里又嘀咕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热情了。
　　“不用，谢谢。”回答简洁明确，毫无转圜余地。
　　凌樊也不是会硬凑上去的人，点点头：“行，那我自己去了。”
　　等他吃完晚饭，拎着点零食回到407，已是晚上八点多。推开门，室内只亮着一盏温暖的床头阅读灯。
　　许奕言已经上了床，背靠着枕头，手里拿着一本全英文的书籍，白色的耳机线从耳边垂下。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只有偶尔轻轻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返校第一天就进入高强度学习模式？学神的世界果然没有“放松”二字。凌樊暗自咂舌，轻手轻脚走到自己书桌前，从包里摸出几张小心珍藏的动漫海报，爬上床，借着手机屏幕光，仔细贴在床头内侧的墙面上。
　　属于自己的小空间，瞬间多了几分熟悉的安心感。
　　或许是奔波收拾真的累了，或许是回到校园环境带来的奇特倦意，凌樊靠着贴好海报的墙壁，刷了没一会儿手机，眼皮就开始打架，手机从手中滑落，歪着头沉沉睡着了。
　　晚上九点多，许奕言完成今日的听力训练，摘下耳机，合上书。室内安静得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对面床铺传来的、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他下床，关了房间的主灯，只留自己床边那盏小夜灯散发出朦胧的光。
　　走到自己书桌前放书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对面床铺。凌樊侧躺着，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空调被被他无意识地踹到了腰际，初秋的夜晚，这么睡恐怕会着凉。
　　许奕言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动作轻缓地捏起被角，向上拉，仔细地盖到凌樊的肩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棉质布料柔软的触感，以及……一丝陌生的、属于他人的体温。
　　床上的少年睡颜安宁，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五官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稚气的乖顺。和他白天咋咋呼呼、生动鲜活的樣子截然不同。
　　许奕言静静地看着，夜色的掩护让他难得地走了神。直到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似乎有些失序，他才蓦地收回视线，迅速转身，几乎有些仓促地回到自己床上。
　　躺下后，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仍未平息。他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刷题APP，强迫自己沉浸入几道复杂的奥数题中，冰冷的逻辑和数字逐渐将那种陌生的情绪压了下去。
　　夜色渐深。
　　许奕言终于有了睡意，陷入混沌的梦境。而梦境的边缘，似乎总晃动着那张白天让他无语、夜晚却又显得异常安静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