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局》鹿9少年

2、旧梦

　　七年的感情换来了最后一夜的容留，开车从地库驶离的那一刻其实连林陆自己都没想好要去哪里。

　　这么晚母亲已经睡了，自己这时候回去肯定会打扰她，而且他这时候的情绪不是很好，还可能会被对方察觉到不对劲从而引起一些没必要的担心。

　　还是去别的地方住吧。

　　可是去哪儿呢？

　　和其他几个习惯了房产酒店度假村换着住的好友不一样，林陆其实是一个骨子里很传统的人。

　　或许是因为父亲太早去世的原因，他总希望房子不仅仅是房子，而是真正的家，里面装点着他喜欢的家具，住着他和他爱的人，而这样的家也不用太多，两个就够了，和母亲外公的算一个，和未来携手共度一生的爱人的算一个。

　　在今晚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然而现在一朝遭遇爱人背叛，这会这两个他竟然哪个都回不去。

　　要去随便找个酒店对付一晚吗？

　　林陆暂时还没有想好，于是车辆就这样循着车流，沿着灯火，漫无目的的上了路。

　　他不断往前开，没有终点的往前开。直到驶过两个红绿灯，在第三个红绿灯前短暂驻车，在等待最后几秒的红灯间隙里，林陆无意间瞥到远处那几栋绚烂霓虹簇拥着的巍峨耸立，灯火通明的熟悉建筑，才仿佛突然醒过来了一般一下有了目的地。

　　他忘了，秦豫温上个月刚搬了新家。

　　就在那块。

　　*

　　司机刚将车停稳熄火，便听见后座紧跟着传来开门的动静。

　　他诧异回头，却只来得及抓住一抹飞快掠过的衣角便被轰然关上的车门隔绝了视线。

　　毫无准备的中年人被吓了一跳，探头向窗外探看的同时也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真难得，还是第一次看秦先生这么着急呢，难道是家里出什么急事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想太多，年纪轻轻就能住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上的房子里，这辈子已经可以说是要什么就能有什么，还会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值得他着急的呢？

　　司机好笑的摇摇头，收回视线不再多想。

　　对于司机的内心活动秦豫温自然无意理会，他惦记着家里的某位不速之客，根本没有心思关注其他。

　　电梯其实离得不远，但也许是走得太着急，不过这么短短一段距离，秦豫温的后心已经微微发汗，他于是索性解开纽扣，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

　　而他另一只手上还握着手机，上面在播放着监控视频，画面里，先前还仰面躺在沙发上的人这会已经改变了姿势，他蜷曲起身体，手长脚长地缩在沙发上，还和小时候哭过睡着之后一模一样的姿势。

　　秦豫温垂眼，面无表情的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爱哭鬼。”

　　电梯门缓缓打开，秦豫温收起手机，大步迈出了电梯。

　　*

　　也许是因为从认识到成为恋人再到如今，姜晓非几乎牵扯林陆的近十年岁月，又也许是因为太久不曾放任自己这样全无意识的醉过，林陆软倒在沙发上，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分明艳阳高照，天气燥热，空气中却仿佛有雨水将至的潮湿腥味，这年林陆20岁，刚参加完外公的葬礼。

　　那其实是个喜丧，林陆的外公一生都身体康健，是在睡梦中猝然去世的。虽然去的突然了点，但至少没有遭受病痛折磨，不用像大多数老人那般在晚年丧失体面只求能多活一天，就连母亲都安慰林陆说生死有命，能这样无病无灾的离开也算是人的一种福气，不用太难过。

　　林陆没说话，沉默了许久，最后缓缓点头答应 ，然后便再自然不过的从母亲手中接过了处理外公后事的担子。

　　为了不让母亲担心，无论是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还是安排各项丧葬事宜，他都全程神色平静，举止如常，仿佛真的并不伤心。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幼年时父亲意外离世，他虽然从来不曾刻意怀念沉湎，但这件事就是成了一片这么多年一直笼罩在他心头从未消散的乌云。它大部分时间都干涸着，并不过分侵入他的生活，只是一旦等到某些事件降临，这片云便又开始下起雨来。

　　无人知晓的暴雨淋漓而下，仿佛轻易就可以摧垮一个人，但好在林陆并不是个软弱的人。彷徨汹涌的痛苦被他强行稀释，胸膛里那颗不知何时已经逐渐长出霉斑的心脏也被他妥帖藏起不让任何人发现。

　　在其他更紧要的事情面前，他压抑了自己的情感，也确实伪装得很成功，不仅母亲没有发现，就连风尘仆仆从其他城市匆匆赶回来的好友见到他时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灯光亮得太过几乎都有些刺眼的灵堂里，穿一身黑色西装，难得显出几分沉稳内敛的蔺宋文一边献上一束饱满的白菊一边打量着他，片刻后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就说有人想多了，你看上去并没有很糟糕。”

　　林陆当时整个人都仿佛被玻璃罩子罩了起来一般整个人都变得很迟钝，他对这句话并没有太大的印象，甚至都不确定蔺宋文到底是不是真的说过这么一句话，但此刻旧梦重温，他却反而没头没脑的注意到了这句话并为之心弦一动。

　　有人想多了。

　　这句语焉不详甚至由他人转托，连一句正经关心都根本算不上的话夹杂在太多诸如节哀，你不要太难过了之类的安慰中实在太不起眼，但对于那个时候的林陆来说却意味着真真实实的看见。

　　他第一时间便敏锐的从这句话中探知到有人一直在关注着他，爱着他。那个人清楚的知道他此刻内心的难过，也不需要他故作坚强表现出让人安心的沉稳，他在担心他，并企图撑起一把伞为他挡住那场无人知晓的雨。
　　这个人是谁呢？

　　林陆不知道，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

　　他记得当时外公去世的突然，许多人身在异地，即便收到了消息也没能及时赶回来。

　　所以是谁呢？是谁没来？

　　捧着那束白菊花，林陆做了一件他当时并没有做的一件事——在让人头昏脑涨的香火味里，他茫然转头，环顾四周寻找着谁。

　　场景却在下一秒猝然转换，只剩下一双在阳光下会显出漂亮琥珀色的眼睛充盈他的全部视线。

　　他说你好林陆，我叫姜晓非，也是F。

　　他和姜晓非已经认识太久，久到林陆都以为自己快要忘了当初为什么会和对方在一起。

　　直到这一刻，他看着这双久违的眼睛，才终于记起最初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外公去世后，林陆的生活一切如常，似乎只要他不回家，不看到相框里外公黑白色的照片，不接母亲的电话，他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外公也仍然好好的在家里生活着，只是不会再和他见面。

　　他于是开始长久的住校，开始逃避母亲打来的电话，开始强迫自己参加那些以前从来不参加的活动。他笨拙的把自己藏进人堆里，觉得只要自己忙起来了，只要不记得了，只要时间久了，那连绵仿佛没有尽头的阴雨天便总会过去。

　　但这一次他失算了。

　　幼年时失去父亲的场景过了这么多年过去林陆尚且能记得如此清楚，偶尔午夜梦回他甚至记得那天母亲抱着他痛哭，埋头在他肩上时头上簪着的白菊花散发出来的香味，便已经可见林陆其实并没有他以为的，或者说至少没有他所表现出的那么坚强，而这类事件对于他的打击之大也并不是那么轻飘飘，随随便便就能被时间所轻易愈合的。

　　因此即便他表面上表现得若无其事，但等到人群散去，只剩下他独自一个人待着时，那些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悲伤便又会卷土重来，甚至变得更加汹涌，疯狂。

　　但幸好林陆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然后主动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他就读的F大是全国顶尖的综合性大学，每年大大小小的比赛，学生教师拿奖无数，所得上面批下来的财政拨款也无数。

　　因此无论是教学设施还是师资力量都是绝对顶尖的，就连在大多数学校只是一个摆设的心理咨询室都花重金聘请了国内著名的心理咨询师朱崇瑜。

　　朱教授是一个虽然年逾五十但却依旧言行举止都透露着年轻的人，林陆只和她聊了两次就彻底向她敞开了心扉。

　　第三次去的时候朱教授说她要去国外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暂时无法再和他交流，但为了表示歉意，她给他找了一个朋友。

　　林陆当时闻言觉得很惊讶，但教授一边把对方的联系方式发给他一边俏皮的冲他轻轻眨眨眼睛。

　　“放心，老师什么都没有和他说。只是小林，你是个好孩子，老师很喜欢你，也希望你能快点开心起来，所以在我不在学校的这段时间里，我也希望能有人和你聊天，倾听你的烦恼。当然了，是不是要和他交流都取决于你，你愿意和他说就说，不愿意就当没有这个人。”

　　教授弯起眼睛，笑得狡黠无比。

　　“不用担心，反正老师也不用给他付诊费。”

　　林陆抗拒不了像母亲一样温柔的老师的善意，于是从那天起，林陆的联系人里多了一个名叫F的人。

　　和林陆想象的不一样，F是并不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除了一开始干巴巴的两句你好和自我介绍以外，整整三天，他们都没有再进行任何一句对话。

　　直到林陆在朋友圈里看见对方分享的照片——那是他一直在收藏的一套绝版手办。

　　他既意外世界这么小，一个素未相识的人竟然会和他有同样的爱好，更惊讶对方明明给人感觉很成熟，却竟然也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这样性格上的反差让林陆觉得很有意思，再加之想到朱教授说的话，他于是做了自己长到这么大以来做过最不同寻常的一件事。

　　他主动和F聊起了天。

　　而这一次也和林陆也想错了，当他真正和F展开交流，便发现对方也根本不是他最初以为的那样生人勿近，反而非常温柔。

　　明明是完全的陌生人，但林陆和他交谈起来却像是认识了许久一般。

　　不愧是能让朱教授特意推荐的朋友人选，F这个人几乎是完全合着林陆的心意长的。

　　他非常体贴绅士，无论聊什么话题，都总是谨守着边界线，一定不会让林陆被冒犯半分。而且他总能敏锐的察觉到林陆的情绪，留意到他今天的心情，甚至他们连爱好都有很多相似，喜欢看同一部电影，热爱收藏手办，讨厌雨天喜欢晴天。

　　这样如同灵魂伴侣一般的默契合拍让林陆很快便不自觉沉迷其中，逐渐忘记了外公去世的悲伤孤独。

　　他有一天甚至都忍不住和对方感叹：“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朱教授推荐给我的，我都差点要以为自己是不是遇到什么专门针对我的骗局了。”

　　F当时可能在忙，很久都没有回复，林陆没在意，等了一会见人没回复就关闭手机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直到再次打开手机，他看见对方给他发的消息。

　　“对不起，我确实骗了你。”

　　“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听说你去找了朱老师做心理咨询，所以我求她把你的联系方式以这种方式给了我。”

　　“我知道我这样做是不对的，但是对不起，我真的很喜欢你。”

　　林陆向来冷静，却还是被这番突如其来的表白震得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没说出来话，最后删删改改许多次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逃避一般的匆匆下了线。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好朋友表白，还是被一个和他同性别的人表白。虽然遭受的冲击颇大，但林陆心里并不对此感到厌恶，而这种不同寻常的纵容却也让他更加为之震惊。

　　因为不厌恶代表着什么，只有林陆自己清楚。

　　他不敢拷问自己有没有哪怕那么一刻为对方的表白而恍神过，也没有勇气上线去确认在那之后F有没有再给他发消息。

　　两个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断了联系，在那之后将近半年，林陆都再没登过那个账号，也没有再去过心理咨询室，而F也随之沉寂下去，逐渐从他的生活中淡去了痕迹。

　　如果按照正常逻辑，似乎一切就应该这样发展：F会成为他人生中某条相交线上一个毫不起眼的点，在漫无边际的空间里，他们确实曾经有过短暂的接触，却又很快分开，然后自此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只是这一切实现的前提是，F不会在某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用那双在阳光下显出漂亮琥珀色的眼睛紧张不已的看着他，然后说。

　　“如果我的喜欢让你觉得恐惧的话，那可不可以恳求你，忘记之前的一切，然后我们重新成为朋友？”

　　林陆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看着面前的人，想起那段奇妙的经历，哪怕手心都被攥出汗了也没能说出那个不字。

　　他答应了，然后他们在那天重新成为了朋友，后来又如愿成为了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