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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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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戏台
邱莹莹的越野车陷在泥里时,雨正下得像要把天砸穿。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山坳里藏着个巴掌大的村子,灰扑扑的土坯房顺着山势排开,像被老天爷随手撒下的一把棋子。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枝桠间挂着个褪色的戏台幡,红布被雨水泡得发黑,上面“风调雨顺”四个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她是被一封匿名信引来的。信封上的邮票是三十年前的样式,盖着“瓦窑村”的邮戳,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戏票,票根上用毛笔写着:“七月初七,老地方,等你来看《霸王别姬》。”字迹瘦硬,带着股说不出的狠劲。更诡异的是,寄信人地址写的是瓦窑村戏台后台,可根据她查到的资料,瓦窑村早在二十年前就因为一场瘟疫成了荒村,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雨势稍歇时,邱莹莹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往村里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味,像是烂掉的草木混着动物尸体的腥气。路边的土坯房大多塌了半边,露出黢黑的房梁,门框上挂着的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布条上的霉斑像一张张哭花的脸。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她看见了戏台。戏台是青砖砌的,比村里的房子气派得多,台口的柱子上刻着对联,上联是“三五步行遍天下”,下联是“六七人百万雄兵”,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笔力。戏台前的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间散落着些破旧的戏服碎片,红的绿的,被雨水泡得发胀,像浮在水面上的尸体。
邱莹莹走上戏台,木板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塌掉。台面上积着厚厚的淤泥,淤泥里陷着几枚生锈的铜钱,还有一只断了弦的月琴,琴身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后台的门虚掩着,门轴上生满了铁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几只黑色的飞虫,嗡嗡地绕着她的头打转。后台不大,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戏箱,箱子上的铜锁已经锈死,锁孔里塞满了泥。墙上挂着面破镜子,镜面裂了好几道缝,照出的人影歪歪扭扭,像被揉过的纸人。
镜子下面有张木桌,桌上摆着个掉了漆的胭脂盒,盒盖敞着,里面的胭脂早就干硬发黑,像块凝固的血。邱莹莹拿起胭脂盒,手指刚碰到盒底,就听见戏台前面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敲锣。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出后台。戏台前的空地上依然空荡荡的,只有野草在风中摇晃。可当她低头时,却看见泥地上多了一行脚印,从戏台口一直延伸到村口,脚印很深,像是穿着厚重的靴子踩出来的,可脚印里没有泥,反倒有些干燥的黄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有人吗?”邱莹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村子里荡开,没有回音。她刚想转身回后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戏台两侧的看台上,似乎有黑影在动。
她猛地抬头,看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堆坍塌的砖石。可当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时,那黑影又出现了,这次离得更近,像是有人蹲在看台上,正透过砖缝往这边瞧。
邱莹莹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一步步朝看台走去。看台的台阶早就被野草覆盖,她拨开草叶往上走,脚下突然踢到个硬东西。弯腰一看,是个戏班用的铜锣,锣面蒙着层绿锈,边缘缺了个角,地上的泥土被锣砸出个小坑,坑边的草叶上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像是干涸的血迹。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戏台后面的幡旗“哗啦”一声展开,露出背面用白漆写的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蘸着漆写的,边缘还沾着些稻草。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查到的资料里提过,瓦窑村那场瘟疫前,村里有个很有名的戏班,班主姓程,唱霸王别姬里的虞姬一绝。瘟疫爆发后,戏班的人走的走,死的死,最后只剩程班主和他的徒弟,据说师徒俩为了争夺一箱金银珠宝,在戏台上动了刀子,最后双双死在了后台,金银珠宝也不知所踪。
难道匿名信和这事有关?她转身往后台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是《霸王别姬》里的唱段:“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一年……”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女人在唱,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邱莹莹推开门,后台里空无一人,只有那面破镜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唱戏声还在继续,像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她走到镜子前,仔细打量着镜面,裂缝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凑近一看,是半张戏票,和她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票根上的字迹也分毫不差。
她伸手去抠那半张戏票,指尖刚碰到镜面,镜子突然“哗啦”一声碎了,碎片溅得满地都是。其中一块碎片上,映出个模糊的人影,穿着红色的戏服,头上戴着凤冠,正背对着她站在墙角。
“谁?”邱莹莹厉声问道,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
人影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唱着:“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唱到“舞婆娑”三个字时,她突然转过身,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那人影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红的白的,像张假面具,可眼睛里却没有黑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死死地盯着她。
邱莹莹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戏箱,箱子上的铜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人影飘了过来,脚不沾地,红色的戏服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像条血路。她的手里拿着把宝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几颗假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你来了。”人影开口,声音不再是唱戏的腔调,变得又粗又哑,像是男人在模仿女人说话,“我等了你二十年了。”
“你是谁?”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紧。
人影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我是程蝶衣啊,你不记得我了?当年你答应过来看我唱《霸王别姬》的,可你没来……”
程蝶衣?那不是程班主的徒弟吗?据说他当年唱的是霸王。邱莹莹心里泛起一阵寒意:“我不是你等的人。”
“你是!”人影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破耳膜,“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和他当年穿的那件龙袍一个味道!”她说着,举起宝剑朝邱莹莹刺来。
邱莹莹连忙躲闪,宝剑擦着她的胳膊划过去,削掉了一小片衣服。她趁机绕到戏箱后面,抓起一根断裂的木棍,对着人影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人影没回答,只是挥舞着宝剑追过来,红色的戏服在狭小的后台里飘来飘去,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邱莹莹一边躲闪,一边观察着四周,她注意到墙角的戏箱上,有个锁孔和她收到的戏票形状很像。
她突然想起戏票上的“七月初七”,今天正是七月初七。难道解开谜团的关键就在这戏箱里?她看准时机,猛地冲向戏箱,将戏票塞进锁孔。
“咔嚓”一声,锁开了。她掀开箱盖,里面果然放着个铁盒子,盒子上贴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她打开铁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账簿,和一把带血的匕首。
账簿里记录着戏班的收支,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不堪:“民国三十八年七月初七,师父想独吞财宝,我杀了他……他的血溅在了虞姬的戏服上,红得像火……”“我把他埋在了戏台下面,可他总在夜里唱《霸王别姬》,说要拿我的命抵……”“我躲在镜子后面,他找不到我……”
原来当年是程蝶衣杀了程班主!邱莹莹刚想合上账簿,就感觉身后一阵冷风,回头一看,那人影正举着宝剑刺向她的后背。她连忙侧身躲开,宝剑刺进了戏箱里,拔不出来了。
人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油彩下的脸开始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皮肤,像是泡在水里很久的尸体。“他来了!”她指着邱莹莹的身后,眼睛里的黑洞洞的窟窿里渗出黑色的液体,“他来找我们了!”
邱莹莹回头,戏台前面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个个穿着破烂的戏服,有生有旦,有净有丑,脸上都涂着油彩,却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正朝着后台这边望。
“他们是戏班的人,”人影的声音带着绝望,“当年被我和师父害死的,他们一直在等,等有人来替他们……”
空地上的人影开始移动,一步步朝戏台走来,脚踩在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是在嚼什么东西。邱莹莹突然想起那些脚印里的黄土——瓦窑村的土是黑的,这些人影根本不是村里的!
“快!把账簿烧了!”人影突然喊道,“那是我们的罪孽,烧了它,他们就不会找你了!”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账簿的一角。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泛黄的纸页,将上面的字迹烧成灰烬。随着账簿被烧毁,空地上的人影动作慢了下来,身上的戏服开始褪色,像被雨水冲刷过一样。
人影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笑容,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红色的戏服像融化的蜡一样,慢慢瘫在地上,变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渗入泥土里。
空地上的人影也渐渐消失了,只留下满地的戏服碎片,在风中轻轻颤动。
邱莹莹走出后台,戏台前的空地上恢复了平静,只有野草在风中摇晃。她低头看了看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看不出来了。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这次下的是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是在哭。邱莹莹踩着泥浆往村口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发现挂在枝桠上的戏台幡不见了,只剩下根光秃秃的竹竿,在雨中摇晃。
回到越野车旁时,她发现车不知何时已经被人从泥里推了出来,停在路边。车顶上放着个东西,是那把带血的匕首,匕首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刀柄上刻着个“程”字。
邱莹莹发动汽车,越野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渐渐驶离了瓦窑村。透过后视镜,她看见戏台的方向似乎有火光在闪烁,像是有人在唱戏时点燃的油灯。
她不知道那匿名信是谁寄的,也不知道那些人影最后去了哪里。她只知道,那个七月初七的夜晚,瓦窑村的戏台上,真的有人唱了一场《霸王别姬》,只是看戏的,和唱戏的,都不是人。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邱莹莹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是《霸王别姬》,只是这次的声音清晰而婉转,像是专业的演员在唱。她突然想起程蝶衣说的那句话:“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和他当年穿的那件龙袍一个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件普通的冲锋衣,蓝色的。可当她抬手闻了闻袖口时,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那是她爷爷生前最喜欢的香水味,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唱过戏,唱的是霸王。
收音机里的唱戏声还在继续,邱莹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知道,这场戏还没结束,也许有一天,她还会收到一张戏票,票根上写着同样的字,等着她去另一个荒村,看另一场早已散场的戏。
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动,擦掉不断落下的雨水,却擦不掉她脑海里那个穿着红色戏服的人影,和她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仿佛还在戏台后台,幽幽地看着她,等着她回去赴那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