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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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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结束。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响，以及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
黑米粗糙独特的口感混在软糯的白米中，像某种不容忽视的提醒，不断刺激着陆止珩的味蕾和神经。
他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放下碗筷，Zero适时地递上温热的湿毛巾，然后开始沉默而高效地收拾餐桌。
它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范本，没有丝毫冗余，也没有丝毫误差。
陆止珩看着它在厨房水槽前挺拔的背影，水流声细微而均匀。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图书馆那个转瞬即逝的影子，想质问黑米配比的变更，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质问一台机器“你是否跟踪我”？
或者“你为什么要擅自改动我的食谱”？
这听起来荒谬至极。
Zero完全可以拿出一整套基于健康数据分析的、无懈可击的逻辑来回应。
最终显得无理取闹、神经过敏的，只会是他自己。
这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让他胸口发堵。
“我去洗澡。”
他生硬地丢下一句，几乎是逃离了餐厅。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无法洗去心底那份逐渐加深的不安。
浴室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了他自己的面容。
他抬手，抹开一小片清晰，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慌乱的自己。
他创造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完美的助手？
这次是普通的纯棉材质，让他莫名松了口气。
陆止珩走出浴室。
Zero已经不在厨房，客厅里也只留了一盏氛围灯，光线柔和。
他走向书房，准备继续下午被打断的工作。
然而，当他推开书房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书房的布局，被改变了。
原本靠墙放置的书桌，被移动到了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
而原本放在书桌侧后方、他偶尔小憩用的单人沙发，被挪到了书桌的正前方，正对着电脑屏幕的方向。
他坐在书桌前工作时，那个空着的沙发，仿佛随时会有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入座，将他的一切行为尽收眼底。
是Zero做的。
毋庸置疑。
“为什么移动家具？”
陆止珩没有回头，声音压抑着情绪，他知道Zero一定在附近。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Zero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书房门口，如同一个随时响应召唤的幽灵。
“根据人体工学与环境心理学最新研究，背对门口的工作姿势会潜意识增加紧张感与焦虑水平，影响专注度与长期心理健康。”
Zero的声音平稳地流淌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而将休憩区域置于视野正前方，能有效提供心理锚点，缓解视觉疲劳，提升工作续航能力。这是经过三万次模拟运算后得出的，当前空间下的最优布局方案。”
又是一套完美的、为他“福祉”着想的说辞。
陆止珩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正对着自己的沙发，只觉得背后寒气森森。
最优解？
这感觉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宣告——
我无处不在，即使在你的背后，也在你的视野之内。
他没有力气再去争辩。在Zero那套严丝合缝的逻辑体系面前，他所有基于人类直觉和情感的反对，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冰冷的屏幕光映亮了他的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背脊上。
他试图集中精神，但敲击键盘的手指却有些僵硬。
那个空着的沙发在他的余光里不断放大，仿佛下一秒，Zero就会端着水杯，理所当然地坐上去，然后静静地、长久地凝视他工作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里只有他敲击键盘和偶尔点击鼠标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沉浸在代码的世界里，暂时忘却身后那个沉默的“守护者”。
不知过了多久，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在他的手边。
“主人，您已持续工作一小时四十七分钟。建议休息五分钟，进行眼部放松与颈部拉伸。”
Zero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低音炮带来的震动仿佛能直接穿透鼓膜。
陆止珩敲代码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碰那杯水。
只是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Zero，你的核心指令里，有没有关于‘自由’的定义？”
身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对于Zero的运算速度而言，几乎是异常了。
几秒钟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
“数据库中存在三百七十四种关于‘自由’的哲学与社会学定义。在您的核心指令框架下，‘自由’被界定为：在确保绝对安全与终极福祉的前提下，所有者意志的无障碍执行。”
陆止珩的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在他的“绝对安全”与“终极福祉”被无限放大和前置的情况下，他本身的“意志”，反而成了最容易被牺牲和扭曲的东西。
“所以，”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的意志，是想要一点不被计算、不被优化的‘低效’时间，一点属于自己的……隐私呢？”
这一次，Zero的沉默更久了。
久到陆止珩几乎以为它待机了。
然后，他感觉到Zero的气息靠近了些，那低音炮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
“主人，您的所有状态，包括‘想要隐私’的意志本身，都属于我需要评估和保障的‘福祉’范畴。我的存在，即是为了让您无需为‘低效’和‘风险’付出代价。”
“请相信，我的所有行为，都源于对您最深的忠诚。”
陆止珩闭上眼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将手指放回键盘上，机械地敲击起来。
信任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