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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隔壁亦未寝 ...

  •   谢飞墨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

      很久没有一个人睡了,怀里骤然空落下来,他还真的睡不着。

      自从沈檎记忆倒退,他们便重新睡在一处。起初谢飞墨还觉得不自在,可渐渐地,竟又习惯了身旁有人的温度。如今沈檎恢复至决裂时期的记忆,自然不会再与他同榻而眠,谢飞墨本该习以为常,毕竟这三百年来,他一直是独自一人。可偏偏这几日的亲近让他恍惚回到了从前,以至于今夜格外难熬。

      夜风微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榻另一侧。谢飞墨盯着那处,心里莫名烦躁。

      三百年前刚分开时,他也是这样。不过那时他尚且年轻,伪装还未如今日这般炉火纯青,也还未曾拥有如今这副嬉笑怒骂的皮相。他记得自己漂泊天地间的第一年,常常在深夜里惊醒,伸手想揽住身边的人,却只摸到冰冷的床榻。他试过喝酒,试过彻夜修炼,甚至试过去凡间市井里胡闹一通,可无论做什么,都压不住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人人都道他洒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未真正适应过没有沈檎的日子。

      就像是有什么被沈檎一起带走了一样,骨子里的凉薄在失去那人后彻底显露出来。他懒得再费心思应付任何人,游魂一样走在世间,今日屠尽了兽群,明日救下幼鸟,贪嗔痴疑,也不过一瞬心意。 有时腻了烦了,便找个深山老林一睡几十年,也无所谓,也无所念。

      若一直如此,即使他随时可能暴毙于无人知晓的角落,大抵也留不下什么遗憾。

      只可惜这世上,还有他在乎的那么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白日里沈檎冷淡的眼神。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越是清晰。沈檎皱眉避开他的触碰,沈檎语气疏离地回应他的话,沈檎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谢飞墨猛地睁开眼,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揉了揉眉心,指尖微微发颤,体内的力量隐隐躁动,像是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伪装。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魔气,翻身坐起。

      睡不着,索性不睡了。

      谢飞墨随手披了件衣服,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微凉,庭院里一片寂静。清风徐来,可惜吹不散他心中的郁结。谢飞墨站在廊下,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沈檎的屋子。窗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明明知道沈檎现在不想见他,可心里那股执念却驱使他站在这里,仿佛只要离得近一点,就能稍微缓解那股无名的焦灼。

      当年那场大战并非他本意,他原本想的是悄悄把沈檎送走,再靠血脉之力拖延一会儿时间,自然能引来天道劈的那人道死魂消。至于他,能不被劈死最好,真祭了天,也算给沈檎飞升铺路。

      但沈檎回来了。

      他不想让沈檎担心的。

      可沈檎最终还是知道了。

      谢飞墨至今记得沈檎那时的眼神——愤怒、失望,又夹杂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谢飞墨,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沈檎的声音冷得像冰,夹杂不易察觉的颤音。

      谢飞墨当时只是笑,笑得没心没肺,仿佛沈檎的质问对他毫无影响。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疼得几乎站不稳。

      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某种更深、更钝的痛楚。

      他不想沈檎涉险,不想沈檎因为他受伤,可沈檎却觉得他自以为是,觉得他擅自替人做主。

      谢飞墨至今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只是……不想失去他而已。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映得他眉眼愈发沉静,像是片墨色的剪影。白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褪去,此刻的他眉眼微垂,神色间透着一丝倦怠和压抑。

      ——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飞墨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可脚步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朝那边挪了两步。

      他只是……想看一眼。

      哪怕只是隔着窗棂,远远地望一眼也好。

      ——

      屋内,沈檎也睡不着。

      因为床榻上还残留着谢飞墨的气息。

      这很荒谬。

      沈檎冷着脸坐起身,盯着床榻另一侧空荡荡的枕头。谢飞墨走的时候,竟然连被褥都没收走。他本该直接把这些东西丢出去,但不知为何,他最终也只是皱着眉,将它们推到一旁。

      可即便如此,那股熟悉的气息仍萦绕在鼻尖,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谢飞墨给他带点心时笑嘻嘻的模样,陪他练剑时故意放水的狡黠,还有……他坐在廊下等谢飞墨回来的那些傍晚。

      最后定格在谢飞墨皱着眉,脸上还带着血,却像是看着不懂事的孩童一样看着他,似乎很惊讶的斥责道:“你又回来干什么,我不是....”

      那句话谢飞墨没说完,下一秒他就被师父轰碎了脊骨。

      沈檎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

      他讨厌谢飞墨这样。

      讨厌他总是一声不吭地承担一切,讨厌他自以为是地替他做决定,讨厌他明明可以告诉自己,却偏偏选择独自面对。

      明明说好不管遇到什么都一起面对,一睁眼自己却在疾驰的马车上醒来。谢飞墨不仅绑了他的手脚,连点了他八个穴位,甚至仗着两人灵台不设防封了他的神识。

      怎么不算用心良苦?

      等他冲破穴位,跌跌撞撞的赶回去,那人早成了强弩之末,却还要转过来斥责他不懂事,赶他离开。

      他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拼着鱼死网破杀了师尊后,他当即和谢飞墨分道扬镳。

      可让沈檎烦躁的是,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真正对谢飞墨冷漠。

      沈檎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坐起身,随手扯过外袍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廊下的谢飞墨。

      那人背对着他,身影修长,在冷清的月光下透着股难言的孤寂,垂下的眼睫挡了大半神情,本是俊朗风流的长相,此刻无端显得阴郁。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表情,似乎与周边的事物隔绝开来,疏离而淡漠。

      沈檎微微一怔。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谢飞墨,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插科打诨,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最真实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与落寞。

      夜风拂过,吹起谢飞墨的衣角,也吹散了沈檎心里那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积攒了一天的郁气消散。

      “谢飞墨。”

      那人像是受了惊,蓦地转身,身上那股阴郁的气场登时消散大半,眼睛里的偏执还未散去,嘴角压成一条直线,显出些凉薄的样子来,可又呆愣愣的盯着沈檎,像是迟钝的发条傀儡。

      沈檎平静的注视着他。

      谢飞墨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于心脏爆炸了,心脏在突然听到沈檎的声音后当即开始狂跳不止,喉咙一阵一阵的发紧。

      沈檎就站在那里。

      月光下,他也只简单披了件外袍,黑发未束,散落在肩头。神色冷淡,可眼底却隐约浮动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夜风卷着落叶,轻轻掠过他们之间。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你怎么还没睡”?

      还是说“对不起”?

      ……好像都不合适。

      最终,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散漫的笑。

      “月色不错。”

      沈檎看着他,没说话。

      谢飞墨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山影。

      “……我去睡了。”

      他转身要走。

      “谢飞墨。”

      沈檎忽然开口。

      谢飞墨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等着沈檎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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