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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变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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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闻昭醒来时闻觉已经出门,书房门上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留着他写的话。
——我竟然喝断片了T_T,昨天晚上没出糗吧……算了出糗了你也别告诉我。我最近都不用再加班了,下午上完课来接你,我们晚上去外面吃大餐!
闻昭盯着这张便利贴看了很久,一字一字读得仔细,想象闻觉写下这句话的表情和语气,大概会蹙起眉,张开嘴倒抽一口凉气,笔头甩得飞快,啪一下贴在门上就跑。
经历了昨天的事,和闻觉相处似乎变得更难。他们之间突兀长出一窗梅雨时节的玻璃,呼吸间蒙上水雾,指尖刚擦亮方寸清明,转瞬又出现新的雨痕。
闻觉酒醉后想要的真心太过朦胧,叫闻昭分辨不清,不得要领。
什么才是他想要的呢?以晨昏线为界限的手足与情人,浸在酒精与睡眠里的变质私心,在这样晦暗到不堪一击的脆弱关系里,要踮几次脚尖才能够到闻觉说的永远。
闻昭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踌躇,手里的牌悉数被打乱,挑一出对子都要耗费时间的情况下闻觉直接打出王炸,完全不留余地。
真够疯的。
微波炉加热产生的雾气漫过炉门,昨夜缠绵的两具身影在眼眶里溶解,如同两尾困在玻璃缸的金鱼,用鳃裂过滤稀薄的情意,“叮——”一声,显示灯熄灭,湿热的雾气消散而出,除了瞬时记忆,什么也没留下。
三明治里放了酸黄瓜酱,热了之后味道更浓,闻昭沿着边缘咬,酱最多的中心处被扔进垃圾桶,捆好的结挡住逸散而出的气味。
下午两点闻觉就回来了,换了身衣服拉着他出门,说繁秋叔叔要回首都,我们去送送。这是闻昭第一次坐闻觉的车,他想了想,将手搭在后车座的门上,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闻觉拦住:“怎么不坐前面?”
“晕车,坐后面会好一点。”闻昭答得很烂,编借口的水平在混乱的思绪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闻觉闻言表情冷下来,语气捎上几分懊恼:“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吐你身上了?所以你今天才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块。”
每次有意见分歧或者闹变扭,闻觉总会第一时间反思自己,再用撒娇的语气说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还是说了让你伤心的话。
以退为进的招数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回回把闻昭架住,撒不出一点气。
有多少故意的成分在里面呢?
闻昭没有推算过,因为闻觉每次和他说话的时候都很认真地看他,好像整个世界没有比他更真诚的人了。
“没有吐,你喝醉了很安静。”
“那是我说了什么吗?”闻觉坚持地追问。
短暂的对峙中,闻昭遗弃腹中打好的草稿,不由自主地说:“昨天许牧言送你回来,我以为你会在意。”
在意什么?闻觉想起偶像剧里的经典桥段——副驾只能给恋人坐。他觉得好笑,冰块一样的人竟然会在意这种小事:“想得真远,怎么不考虑一下你眼前人的想法,白让我给你当司机。”
说着拉开门,催促道:“快来,等会儿赶不上飞机了。”
顾及到闻昭说的那句晕车,闻觉开得很稳,速度也慢,多上十分钟才到贺松年住的酒店。
到机场天色已经暗下来,等待托运办理时闻觉接到工作电话,他同闻昭打了个手势,走到空旷的地方接通。
贺松年买完水回来,很温柔地笑了一下,说麻烦你们来送,到家了记得给他发信息。
这种语气太过熟悉,好像昨天才听过,又好像很久没听过,闻昭几乎快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思虑良久,他问贺松年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很满意。”他肯定地答完,而后关切地问起缘由。
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是‘很满意’,贺松年说他很满意。闻昭痛苦地闭上眼,滚动的喉结压下嗓音中的轻颤:“没有,只是有点迷茫。”
贺松年自觉将这句话与闻昭的学业联系起来:“现阶段是你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出现这样的情绪很正常。不过我没办法给你很好的建议,因为我是一个喜欢待在舒适圈里的人,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咸鱼。”
他停顿一瞬,笑着继续:“放平心态,你还有很多时间想清楚,遵循本心,多问问自己想要什么。如果实在感到困惑,可以试着和闻觉聊一聊,他这两年成长了很多,是一个能独当一面,做开导工作的大人了。”
“说什么呢?”闻觉收起手机走过来,“是不是讲我坏话了?”
贺松年:“坏话会当面讲,刚才在夸你呢。”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闻觉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夸奖的话才应该当面说,说,夸我什么了。”
“晚点问昭昭吧,我先去登机。”贺松年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从机场出来,闻觉忍了一段路才问闻昭刚才夸他什么了,说完又觉得不对劲,怀疑根本还是讲他坏话了,只是碍于人情世故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真没有。”闻昭百口莫辩。
闻觉眼睛斜斜地扫过去,睨着他:“那你说,夸我什么了?”
车里放了熏香,很淡的雨水味道,此刻混合着闻觉意外泄出的信息素,不留痕迹地飘到闻昭鼻尖。也许是因为这个味道太过好闻,叫闻昭愿意做一些平时不愿意做的事情,说一些很少说的话。
“夸你漂亮。”
因为这四个字,闻觉到餐厅嘴角还是翘着的。他的好心情总是表现得很明显,话变多,尾音忍不住上扬,点单的时候收不住手。
两个人吃饭点了四个人的量,连甜腻的饮料都要两杯,饭后冰淇淋也要双拼的。
闻昭喝了半杯果汁,将盘子里的牛肉切成小块,再往嘴里送。闻觉是豪放派,鼓起的两颊就没有消下去过,像囤粮的仓鼠,什么都往里塞一点。
“我昨天在外面,大杀四方!”闻觉停下进食,劳累的咬肌终于得了一时半刻的喘息。
闻昭咬了一小块冰淇淋,海盐的味道在唇间散开,把话也滚得漂亮:“你超厉害。”
大眼睛弯成两条缝,闻觉迟疑地等了一会儿,发现还真就只有这四个字:“你没有其他的话要和我说了吗?”
这话他常说,闻昭抬起眼,熟练地将话抛回去:“你想听什么?”
又来,闻觉有些闷地嘟起嘴,说闻昭没情商,以后工作一定会吃亏。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表现得同样明显,嘴角会小幅度地垮下来,眼神也变得黯淡,甚至抛弃一贯的注视原则。
正因如此,闻昭曾经才会用‘胆小’这两个字将他框住。闻觉听话,乖顺,有礼貌,浑身的小脾气只对着亲近的人撒,是娇生惯养但讨人喜欢的富贵人家的小孩。
是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闻昭用一顿饭的时间来思考,似乎可以追溯到闻觉为了他和薛澈的事情和闻昱明争吵,挨了打也不肯让步。
裂痕是碎裂的前兆,一切都有迹可循。
闻觉没有依靠家里的权势,用考出来的分数申请到欧洲名列前茅的大学,兼顾学业与工作,从小职员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部门组长,用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财富与名誉。而‘胆小’的框架早在这一连串意想不到的选择中被推翻。
最出乎闻昭意料的是他的感情。
闻觉竟然喜欢自己的弟弟,很不像话吧。
Alpha不止一次想过,在闻家这样充满爱的家庭里,闻觉怎么会对自己的弟弟动心,为什么会渴望不分离的永远。沿着这样的思路往下顺,往往推不出一个使人信服的答案,所以一切推翻重来。
不是喜欢,是依赖,闻觉天生对闻昭存有依赖,经历走失找回这一系列事件之后表现得更为明显。
对于弟弟,闻觉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占有欲,亲情延伸出的依赖与眷恋被错误地套上另一种感情的壳子,结构的不稳定性迫使他做出一些亲昵的行为来站住脚,而他恰巧凭借这副虚假面具占到了便宜。
最错误的状态出现在最错误的时间。闻昭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他不介意用既有的东西来满足闻觉,嵌在两人中间的倒计时始终是退路。
但现在什么都变了,他无法自私地将贺松年追求的幸福生活搅乱,也做不到问心无愧地面对闻觉投向自己的真挚眼神。
“哥。”闻昭将手里的纸巾揉成团,没头没尾地叫了他一声。
闻觉吃冰淇淋的手顿了一下,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闻昭叫自己哥哥了。事实上闻昭也很少叫,只有刚回来的那阵子在长辈的念叨下多叫了几次,之后除了道歉耍赖,都喊的闻觉。
“怎么了?”一直没等到下文的闻觉抬起头。
闻昭对上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像突发奇想下的随心一问:“有想过什么时候谈恋爱吗?”
“为什么这么问?”冰淇淋被推到一边,闻觉狐疑的视线死死咬住面前的人,“实话实说,是不是你自己想谈恋爱了?”
他一张嘴就停不下来,对闻昭可能想谈恋爱这件事颇为不满:“都说青春期的小男孩最向往爱情,即使成了猪也愿意为喜欢的人爬树,我还以为你会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闻觉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吐泡泡的金鱼:“高岭之花不都是这样吗?矜贵自持,洁身自好,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不知道闻觉看的什么小说的闻昭沉默片刻,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少看点这种小说,脑子会坏掉。”
闻觉眨眼:“我看小说不带脑子。”
“……”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处,闻觉托起脸要闻昭说话,眼里多掺上几分认真。
闻昭被看得没办法,用否定的答案将他嗓子里的话堵回去,低声问:“那你呢,你会为了喜欢的人爬树么?”
“当然会啊,”闻觉相当坦率,丝毫不介意会在人前丢面子,“不止爬树,我还会摘星星摘月亮呢。”
闻觉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闻昭,深褐色的瞳孔被灯光照成很浅的颜色,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话也说得漂亮,像心照不宣的邀请,就好像闻昭往前迈一步,他的哥哥就会袒露胸腹给出一个柔软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