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若揭》耳酥

3、明明

　　闻觉很会爱人，闻昭能肯定这一点。

　　对父母，对朋友，对弟弟，他有用不完的精力，不会直白把爱说出口，却处处留下有爱的温情。

　　原以为那夜激起闻觉的愧疚，最满不过是一小片湖，毕竟同为天之骄子，闻觉的自尊心也不会弱。

　　出乎意料的是，闻觉把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看得很重，爱和歉意掺杂在一起，如汪洋般涌来，无声将人吞噬。

　　每天送牛奶的人从陈姨变成了闻觉，这让闻昭感到烦躁，因为闻觉送完牛奶不会马上离开，总要和自己聊上几句。

　　闻觉聊天从不备稿，随口起个头，思绪就飘远了，停在一些让闻昭意想不到的事情上。

　　譬如花园里的流浪猫偷走了外卖的鲜奶，校门口的糖葫芦涨价到八块钱一串，数学老师的发际线又后退了几公分……

　　但最后总会落回弟弟身上。
　　每晚离去前，他都要留下一句：“昭昭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这让闻昭多次感到后悔，早知道就不撒那种谎了，闻觉的担惊受怕在某种程度上给他带来了负担，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是夜，闻昭收到一条简讯。
　　信息在读取后自动销毁，他摩挲着指尖，将这枚破旧的通讯器藏回原处。

　　深夜的二楼静得细针落地可闻，闻昭怕拖鞋声会吵醒睡在对门的闻觉，便光着脚往外走。

　　弟弟失踪前住在一楼，房间陈设如旧，梁笙怕闻昭触景生情刺激病情加重，把这个房间锁了起来，让他住去二楼。

　　所谓的“病情加重”是闻昭自己同心理医生暗示的，每次诊疗都要演上一场，时间久了身体累心也累。

　　那白痴医生轻易被他牵着鼻子走，给出的诊疗方案随意至极，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评上联盟优秀心理顾问的。

　　房门有密码，闻昭输下一串数字，显示密码错误，他犹豫两秒，输入了一串新的数字——0706。

　　门开了。
　　密码是闻觉的生日。

　　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小床被毛绒玩偶占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晶螃蟹雕塑。

　　闻昭知道房间里有个保险箱，里头放着他钟爱的汽车模型，谁也不让碰。梁笙曾同心理医生提过她不知道保险箱的密码，因为想守护孩子的小秘密，所以没有叫人拆开。

　　智能保险箱设有保护程序，幼年的丛昭设置了数字密码，五位数，三次开锁机会。

　　按一般思维，人们倾向于把短密码设置为偶数，四位或是六位。丛昭选择了五位，这五个数字一定有着极为特殊的含义。

　　闻昭拿出梁笙给自己准备的智能手机，搜索到这批汽车模型的编号，正好五位数。

　　输入，错误。还剩两次机会。

　　和珍爱的模型没有关联，闻昭沉心代入幼童的心理，揣测小孩倾向选择的数字。

　　闻觉，梁笙，闻见山……保险箱的密码是否会与门锁一致？不对，如果是闻觉生日，密码不该是五位数。

　　抽屉里放着作业本，小学数学练习册上错题连篇，简单加减都不会，每次评级都是C。

　　计算从列式开始就是错的，小数点后的零从来不懂得舍去，长长一串抄在横线上，像竹节虫。

　　……零，闻昭脑中闪过一道白光，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0、1、6、2、9，他逐个输入，屏幕出现交叉横杠，告示着密码错误，还剩一次机会。

　　闻昭眉心微蹙，触着屏幕的指尖停了一瞬。如果闻昭与闻觉的生日相加不是结果，那么做减法有多大的几率能对？

　　0923和0706，做减法在开头补上两个零，00217，密码正确。

　　保险箱里除了汽车模型还有一本日记，封面是卡通涂鸦，不知道画的什么生物，丑得要死。

　　第一页是亲笔签名，大大的丛昭占满半页纸，笔画像山沟里捡来的柴木，七歪八扭地拼凑在一起。

　　第一篇日记的标题是——我的哥哥闻觉。

　　字丑得简直没边，闻昭细细认才能认出来，“觉”字脑袋上的三点像飞出去的风筝，龙卷风都刮不回来。

　　视线扫过第一句，闻昭怔住，觉得不可思议。

　　「我的哥哥叫闻觉，我非常非常讨厌他，我想要他永远消失。」

　　进闻家以来，从各处听来的消息就是两兄弟感情一向要好，尤其是弟弟，爱黏着哥哥。

　　梁笙提过很多次，柔和的眉眼以及上扬的唇角都证明这不是假话。闻见山严肃，但提及两个孩子总会流露留恋，说他们自幼要好，彼此珍重。闻觉对弟弟的在意更不用说，瞎子都能感受到。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写日记的人，在装。

　　人在日记里也会撒谎，但九岁的丛昭不会，这本被藏在保险箱里的日记是他真情实感的唯一承载。

　　「我没有爸爸妈妈，只有小笙姨和闻叔。」

　　「小笙姨和我说，要爱哥哥，因为哥哥很爱我。哥哥是月亮，我是太阳，但是太阳和月亮怎么能一起出现呢？哥哥什么都有，有很多人喜欢他，有他在其他人就看不见昭昭了，明明太阳才是最亮的。」

　　「哥，哥哥，小初哥哥，都是假的，我不是他的亲弟弟。」

　　「哥哥今天给我买了糖，他的眼睛亮亮的，说这个糖很甜很好吃，我吃了好多，每一个都是酸的，难吃。」

　　「哥哥考了一百分，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关心昭昭。」

　　「哥哥给的巧克力好苦，我抢走吃完了，吃完就不苦了。」

　　「小笙姨给哥哥买了衣服，和我是一样的，我好讨厌，偷偷扔掉了。」

　　「我讨厌哥哥讲的故事，他永远只会讲白雪公主，讨厌白雪公主，讨厌哥哥。」

　　「哥哥买了好多娃娃，好丑，但是放在我的床上就变可爱了。」

　　……

　　「小笙姨和闻叔要带我们去海边，因为哥哥要交美术作业，我不想去，为什么不能和昭昭一起去动物世界。」

　　「讨厌哥哥，讨厌闻觉。」

　　「别人和我说，可以悄悄躲起来，这样他们会更关心昭昭。我很开心，下次到海边就躲起来，去找可爱的螃蟹哥哥。」

　　对哥哥的喜爱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厌恶，闻昭视线停在那句“讨厌哥哥”上，他不知道这个九岁的孩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一篇又一篇日记的。

　　真是难为他了，错别字不少，恨意倒挺深。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闻觉的笑，他笑起来眉眼是弯的，两侧的脸颊被牵动得鼓起，嘴巴变成像爱心一样的形状，傻得天真，偏偏又那么好看。

　　真是笨蛋，被讨厌成这样都不知道，还傻乎乎给人买糖买巧克力。

　　“昭昭。”

　　闻昭合上日记本，高度的戒备意识于眼底一闪而过，看清来人后微微放松，不动声色地将日记藏到身后。

　　闻觉推门进来，他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还眯着：“你怎么在这？”

　　“想到一些事情，睡不着，就来这里看看。”闻昭说话滴水不漏，还不忘揉一把脑袋。

　　“这样啊，”闻觉瞥见敞开的保险箱，“咦，你记得密码？”

　　“不记得，猜的。”

　　失忆不影响本人的数字偏好，闻觉看过这类科普文章，不疑有他：“妈妈说里面都是你宝贝的东西，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一个汽车模型。”

　　闻觉有些诧异：“这么大的箱子只放了一个模型？”

　　当然不是，还有对你的厌恶。但闻昭不想让闻觉发现这本日记，他大概能猜出闻觉看到日记后的表情，眉眼整个耷拉下来，嘴巴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再垂下，最后将所有情绪藏在颤抖的眼帘之下。

　　那样子太丑，闻昭不想看。

　　“可能当时太爱这个模型了，眼里装不下别的。”

　　“嗯，你当时睡觉都要抱着它。”闻觉说着打了个哈欠，“明天再看吧，很晚了，要早点睡觉，不然长不高。”

　　闻昭将日记本锁了回去，这个保险箱比其他地方安全。上楼时闻觉说要去喝水，闻昭没有扮演跟屁虫弟弟的心思，走得很快。

　　刚躺下，房门被敲响。
　　闻觉得到应允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牛奶：“刚热的，喝完做个美梦吧。”

　　接牛奶时，闻昭指腹蹭过闻觉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入喉的牛奶却那么热：“谢谢。”

　　“跟我说什么谢谢，”闻觉很轻地笑了一下，“还有啊，你怎么能不穿拖鞋啊，会着凉的，虽然家里有地毯……”

　　闻觉说话没完没了，音节从他嘴里吐出来像带了钩子，一个连一个，还没什么目的性，字句连成线便开始转向，不用风吹就能偏去外婆家。

　　“知道了，下次会穿的。”闻昭及时截住他的话茬。

　　得了保证闻觉才踏实，他摆摆手：“那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哥。”

　　闻昭用亲昵的称呼拽住他转身时摆动的衣角，闻觉“嗯”了一声，转过身，问他怎么了。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看不出精明，也看不出蠢，就只是漂亮，像琉璃球一样的漂亮。

　　“小初是你的小名么。”闻昭故意问。

　　闻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小名，但还是很乖地点了一下脑袋：“对，因为我出生那天有初弦月。”

　　说到这闻觉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笑容变得灿烂：“我很喜欢这个小名，妈妈说我是月亮，昭昭是我的太阳。”

　　九岁之前的丛昭听了这话不会感动，现在的闻昭自然也不会。他恶劣地想，我可不是你的昭昭。

　　可说出口的却是：“哥也是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