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开时》于振

43、新学期，新意外 慕迟

　　慕迟今年只用带三个班，一个是上学期接手的班级，依然是班主任，另外两个也是初二的班级，备课的压力小了不少。
　　开学前一周的秋季教职工报道大会和教学研讨会，算是把慕迟所有心思从陈曦晏的事情上拉回来了。
　　学校的教学楼还是那么白，自己的办公桌还是那么干净。
　　慕迟哼着歌打扫办公桌的灰，看了眼旁边的办公桌——原来是沈清辞的，但他今年去带致远班了，换成一个新来的数学老师，叫王开年，意气风发，刚才在报道大会作为新职工发表演讲。
　　也是从蜀州考出来的，华东师大毕业。
　　很厉害的小孩。
　　慕迟收回目光，在桌子左上角放好书立架，摆好自己的教辅，教材，班主任工作手册，一堆乱七八糟要交给学校定期检查的各种记录本。
　　就这样开开心心地迈向新学期。
　　慕凝毕业了，有工作了，很好的工作。
　　爸妈可以放心了。
　　等她真正能养活自己，慕迟也放心了。
　　打扫干净，慕迟身上起了一层薄汗。
　　他洗干净抹布，挂回办公室门后面，坐在办公桌前休息，这时，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慕迟下意识挂断了。
　　但是接下来三分钟，同一个电话又连续打了两次，慕迟察觉到不对，在第三次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慕迟慕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洋安市第三人民医院，患者陈曦晏把您设为紧急联系人之一，只有您的打通了，麻烦您现在来一趟医院。”
　　“什么？他怎么了？”
　　“发生医闹，受伤了。”
　　“我现在过来。”
　　陈曦睿估计上手术台了，没接到电话，唐念怎么会接不到？
　　慕迟拎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给唐念打电话一边赶去医院，路上不小心撞到人了。
　　“抱歉。”
　　“唉！慕老师，备课组长叫开会啊。”
　　“家里出事了，帮我跟组长说一声。”
　　“啊……好，好，你小心点。”
　　慕迟已经下楼了。
　　唐念的电话很快就打通了，她根本不知道陈曦晏受伤的事情，陈曦晏没有把她设为紧急联系人。
　　“这个死孩子……”唐念有些急了，声音有些发抖，恨不得现在从连海飞过来，“小迟，真是麻烦你了，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小睿。”
　　“没事的阿姨，”慕迟已经看到医院门诊大楼了，“曦睿姐可能在手术，接不了电话，您等个十分钟再试试吧。”
　　“好，好，你自己也小心点。”
　　慕迟挂了电话，从急诊绕进医院，说明来意，得知陈曦晏伤的很重，去做手术了。
　　慕迟跟着指示牌找到手术室门口，盯着门口旁的显示屏里滚动的名字，紧张地捏着手指。
　　显示屏里的名字滚了一圈又一圈，名字后括号里的“手术中”始终没有变化。
　　唐念打电话过来，说陈曦睿还没有接电话，估计没个五小时不会接电话了。
　　“小迟，真是麻烦你了，我实在打不通小睿的电话。”唐念声音还是在发抖，“小晏平安出来了跟阿姨说一声啊。”
　　“阿姨您放心，我就在门口等着。”慕迟看着紧闭的自动门，另一只手捻着衣角，“我今天没事，有情况了我会跟您说明的。”
　　唐念连连道谢，慕迟应了几声，挂断电话，继续看着屏幕。
　　上一次这么专注等着人从门后出来，是在殡仪馆等林奕火化。
　　再上一次，是在等爸妈火化。
　　最早的一次，被慕朝抱着，站在产房门口，等着王筠如和慕凝。
　　慕迟一点都不困，就安静地盯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字样才消失，变为“苏醒中”。
　　陈曦晏被推了出来。
　　慕迟跟着去了病房。
　　护士交代了几个注意事项，提醒慕迟记得去护士站补办手续，说完便离开了。
　　慕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陈曦晏。
　　陈曦晏本就生的白，又被病气包裹，脸部微微泛着灰白色，嘴唇因为缺血，也是灰白色的。双眼紧闭，呼吸平稳，黑褐色的卷发乱糟糟的，又增添了几分病气。腹腔引流管，胃管，导尿管顺着身体牵出来，终点是床边的收集袋。
　　腹部贯穿伤，命比较大，没捅到大动脉，捅到了小肠，连带着肠系膜血管也破了几根，失血较多，但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陈曦晏的脑袋上肿了一块，估计是先被钝器打了，躲不开，然后被捅了。
　　医生说，陈曦晏手臂和胸口都有划伤，当时刀捅进去以后，行凶者自己也愣了，很快就被制服了。
　　慕迟给唐念发消息，告诉她陈曦晏平安出来了，没什么大事。
　　唐念再一次感谢了慕迟。
　　陈曦睿看到消息赶到医院，已经是傍晚了。
　　陈曦晏已经醒了一回，什么话也没说，这会儿又睡回去了。
　　慕迟回了趟他家，帮他把毛巾拿过来了，正帮他擦脸擦手，小心翼翼避开了胃管和手背上的滞留针。
　　看到陈曦睿来了，慕迟轻轻点头，声音下意识放轻：“曦睿姐。”陈曦睿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说话：“今天麻烦你了，手续我已经补办了。”
　　慕迟把毛巾放在脸盆里清洗干净，把水倒掉，东西放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你路上小心。”
　　“不准走。”
　　慕迟的手已经搭到门把手上了，被这句沙哑的话叫得顿住了。
　　陈曦睿也愣了一下，下一秒摁住陈曦晏的手臂：“别乱动！还没排气！”结果陈曦晏还是作势要起来，陈曦睿火了，用力按住陈曦晏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老子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我叫你别乱动！你想把刚缝的线崩开吗！”
　　“慕迟，你给我回来。”陈曦晏语气平平，带着沙哑，“不然我就把管扯了……”
　　“陈曦晏！”陈曦睿彻底生气了，“你28了！不是18！听不懂人话吗！给老子躺好！你以为你伤口感染很好处理吗！”
　　慕迟放下手，转身走回来：“曦睿姐，我陪着吧。”陈曦睿愣住了，抬头看着慕迟：“那怎么行！你今天是请假来的吧，耽误你工作怎么行。”
　　慕迟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还没开学，没什么要忙的，我跟领导说一下就好。而且我在这陪着，陈曦晏做检查也方便一些。你工作比我忙，也比我重要，唐念阿姨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没关系的。”
　　陈曦睿思考了一会儿，松开了手：“那麻烦你了，回头请你吃顿饭。”慕迟点点头，目送陈曦睿离开，然后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
　　陈曦晏没什么力气，闹这一通也累了，眼看目的达成，又闭上眼睛休息了。
　　慕迟看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捻衣角
　　“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陈曦晏没睡着，闭着眼睛问。
　　“来的时候护士告诉我了，医闹。而且你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慕迟也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
　　说完，慕迟站起身，把陪护椅打开变成床，脱下外套，走到开关旁，迟疑了一会儿才关灯，然后在黑暗里摸索着躺下，用外套当被子盖着。
　　“早点睡吧。”
　　陈曦晏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还是牵动到了伤口，痛得皱眉。他看见慕迟蜷缩成一团，背对着病床，黑色的风衣从肩膀盖到小腿。
　　医院的陪护椅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窄到只能平躺，翻个身不仅吵，还会撞到扶手，而对于陈曦晏这种身高的人来说，脚直接挂到床外面。
　　慕迟就安安静静地蜷缩着，甚至长一米九的折叠床慕迟躺上去只占了一米出头。
　　太小了，根本不像一个成年人，更像是没长开的小孩。
　　陈曦晏实在是太累了，慢慢地把头转回来，很快就睡着了。
　　半米的距离隔着整整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