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青春》墨诗砚

2、第二章 好哥们

　　殷炀躺在湿乎乎的麦穗之中。耳畔有风刮过，让他听不清世间寂静的生长。他躺在一片收成时的麦田里，金灿灿的麦子挡住他的视线。
　　他轻轻地拨开了。
　　耳畔忽然有啼哭声。对……他听过。这哭声是属于……属于……
　　“走吧。”
　　殷炀抬起头，看见有个人弯着腰站在他面前。如果有些刺眼，他看不清。
　　“走吧。”那个人的面容终于有些清晰。是尹冬一。
　　“嗯。”殷炀站起身，握住他伸来的手。
　　风太大了，殷炀几乎迈不开步。可是尹冬一却没有受到一丝影响。殷炀细嗅，闻到了一阵熟悉又令人恐惧的味道。
　　那是薄荷烟。有着水生植物的气味，还有清凉的感觉。殷炀想挣开手，却怎么也无法脱离。
　　“你是谁……”殷炀不再继续跟着他走，手腕生疼。
　　风刮过大片的麦浪。
　　那人忽然也不再走了，而是缓缓转过头来。每转过来一分，殷炀的脸就越苍白。
　　“是、我、啊。”
　　那人竟已变成阿狗的脸，“你不记得我了吗？是、我、啊。”
　　殷炀几乎快要崩溃，颤抖着喊：“别过来……别过来！”
　　霎时间天旋地转，殷炀觉得十分头晕。有声音由微至甚。
　　“醒醒……醒醒！”

　　窗外一片蔚蓝。
　　“好点了吗？”
　　殷炀握着水杯，点点头。
　　“吓我一跳。你做什么梦了？我跟你说，梦都是反的，说出来梦就不灵了。”
　　“没什么。”殷炀苍白地笑了一下，“梦到考试不及格了。”
　　“有那么吓人吗？”尹冬一狐疑地问。殷炀没再接茬，只是淡淡地看着窗外。尹冬一见状也不再多问，叮嘱了几句就回了卧室。
　　殷炀依然摩挲着柔软的沙发。昨天……

　　“爸！”
　　殷炀吃完饭正在帮忙刷碗，只听尹冬一忽然冒出来了一句。殷炀转过身，才发现有一个男人正站在客厅中央，往茶几上放着几块精致的糖果。
　　“叔叔好。”殷炀忙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略有深意的盯着尹冬一。
　　“我忘了介绍了。这是我哥们，殷炀。”
　　尹冬一走到殷炀身边，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一举动给殷炀吓了一大跳，让尹冬一搭也不是放也不是。不过好在尹冬一继续说道：
　　“爸，粮仓最近不忙吗？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勤？”
　　“这会儿要做的活不多，一般都是收成才会忙的不可开交。”男人回答。
　　殷炀听罢，浑身微微颤抖。那两个字仿佛诅咒一样，紧紧地缠绕在他身上，令他永不能喘息。尹冬一转过头来，笑着提议今天不收拾了，只管敞开了吃糖。殷炀点点头，有些不稳地去厨房挂围裙。
　　尹父警惕地看着殷炀的背影，尹冬一却跟没发现似的，自顾自地把糖果揣进口袋里。

　　尹冬一关上门，打开空调，把口袋里的糖统统拿出来放在桌上。
　　“吃吧，这个应该是俄罗斯那边的糖。我记得以前吃过一次，甜甜咸咸的。”
　　“嗯。”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糖，却碰到了同样伸过手的尹冬一。他吓得往后跌坐，险些撞到后面的书柜。
　　“这么可怕吗？”尹冬一笑笑，拿起桌上的糖扔了一颗给殷炀，“尝尝。”
　　殷炀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撕开了包装，咬了一小口。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突然开口。
　　“嗯？啊，没事啊。”尹冬一把第二块糖扔进嘴里，“你是不是以前被吓到过，所以老这样？我记得我有个阿姨跟你差不多。我听说是因为小时候放鞭炮给吓着了，从那以后再也不让别人大声说话。但是我看那个阿姨经常吃药，吃完药就跟没事人似的，应该问题不大。”
　　殷炀没有抬头，眼神却闪了闪。
　　“没事儿，你不想说也成。我就是想起来提了一嘴。咱们补习功课吧？”
　　殷炀点点头，把布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了出来。每一本书都平整干净，好像从没翻开过一样。可是仔细一看，书脊的部分都被翻得快要烂掉，还是用胶带补上的。
　　“你喜欢看书吗？”尹冬一冷不丁问。
　　“嗯。”殷炀听罢，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我小的时候……爸爸妈妈经常给我从朋友那拿点书来。都是些难懂的东西，可是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过后来……他们不常回来了。”
　　尹冬一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上却没什么变化：“他们很爱你。”
　　“我也很爱他们。”殷炀目光凝视在某一点，却忽然抬起手背遮住眼睛。
　　“哎哎哎，怎么还……唉。”尹冬一心道果然，想去安慰他却不敢伸手。“哭吧。我又不笑话你。我出去给你倒杯水，去冰箱里找可能会慢一点。”
　　说罢，尹冬一便不看殷炀，径直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殷炀也不管其他了，捂着脸，压抑着哭了出来。

　　“累死了——”尹冬一坐在凳子上伸了个懒腰，“得亏明天不上学！”
　　“我觉得你还是挺聪明的，为什么不认真听讲呢？”
　　“因为老师讲得太无聊了啊！而且还要一直跟着听，题目写错了要被骂，写慢了要被骂，还不如睡觉舒服呢。”
　　“那……你要是有时间，我可以帮你补课。”
　　“真的假的？”尹冬一立马坐了起来，“不会耽误你休息？”
　　“不会的。”殷炀摇摇头，“我觉少。”
　　尹冬一被殷炀的耿直逗乐了，忙说该洗漱睡觉了。
　　殷炀听到这话，把书本收好准备要走。
　　“走啥，你也不看看几点了。”尹冬一抬起腕表伸到殷炀面前，“住这吧。用不用打电话？”
　　“不用。”殷炀摇头，闻言放下了书包。
　　“嗯……我想想。我这个床够咱俩人睡。不过我睡觉习惯不好，我怕有损我的形象。这样吧，你睡这里，我去睡沙发。”
　　“我睡沙发就好。”殷炀的手指搅来搅去，斟酌了半天才开口，“我……不太喜欢封闭的空间。”
　　“哦哦是吗。那好吧。我等下给你拿被子。”
　　“你有手电筒吗？”
　　“有！我待会给你找出来，唔……别急。”尹冬一打开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巨大的棉被，沉得他差点站不稳，“你凑合一下吧，家里只有厚被子了。”
　　殷炀跟在尹冬一后面，看着他忙来忙去却不搭把手，只是担忧地看着。尹冬一感受到热切的目光，有点冒汗。
　　“好了！电风扇想开就按一下开开就成。水在厨房，你渴了去喝。卫生间有感应灯，你往里走一点就有光，开不开灯都差不多。”
　　“你现在困吗？”
　　“还行吧。怎么了？”
　　“……”
　　“咋了？说话啊？”
　　“聊聊天可以吗。”
　　“我靠，没想到你还是个挺健谈的人？你等等啊，我去拿点零食来，你去屋里等我！”

　　“说吧，想聊什么？大狗和小芳的进度吗？那俩人太恶心了，我实在懒得评价。”尹冬一在脑海里回想，鄙夷地摇了摇头。
　　“他们两个在谈恋爱吗？”
　　“啊？不算吧。还没表白。”
　　“黏在一起大家不会说闲话吗？”
　　“不至于吧……他俩人挺好的。”
　　“他们……”殷炀抿了一口水，“做过吗？”
　　“！”
　　尹冬一一惊，脸有点发红：“……就算有肯定也不会告诉我们吧。”
　　“那你呢？”
　　殷炀攥着杯子，低头不敢看尹冬一。
　　“你胡说什么呢。”仿佛屋子里没有空调一样，尹冬一的脸红彤彤的，“我连女朋友都没有过。怎么，难道你……”
　　“不不不，我没有过。”殷炀的头低得更低了。
　　“咱们在聊什么……”尹冬一偏过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其实，我不应该把朋友卖掉的。”
　　殷炀抬头，不解其中的意思。
　　“我事先说明，我不是卖朋友，你也别往外说。”尹冬一不看殷炀，“他俩……确实……”
　　“那他们明明没有确认……”
　　“早就确认了，他俩初中就是同学。大狗为了和她考一个高中，没早没晚的学习，才好不容易跟她一样的档次。”
　　“小芳学习很好，刘畅一定很努力。”
　　“唉，别提了。”尹冬一摆摆手，“还非要拉着我一块，一到周末就在图书馆泡着，整天除了睡觉都在学，我都以为他疯了。”
　　“那你也是沾他的光了？”
　　“差不多吧。其实他脑子没我灵光。但是那种事他倒是懂得很多，就跟上高中之前那个暑假，他俩就已经……了。后来他跟我说，一定要对她好一辈子。”
　　“多令人羡慕。”殷炀单手搓了搓头发，不再吱声了。
　　“哎，我可是真把你当哥们了啊。我就想问问，没别的意思。”尹冬一微微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被人骗过？”

　　殷炀依然不做声，轻轻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就说得通了。没事儿，那都小风小雨，咱还得往前看呢不是？刚几年，以后还有八十年够咱们挥霍呢。”
　　“……不是的。”
　　殷炀摇头，玻璃杯中的水荡起层层涟漪。
　　“我……我有过一段痛苦的经历。”
　　尹冬一觉得这事不简单。他见殷炀的手颤抖得越发激烈，连声音都有些沙哑，忙到：“你慢慢说，我听着。”
　　殷炀几乎带着哭腔：“我……我也不知道和你说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可是你对我很好，我也把你当成朋友。我……我……我被……我被阿狗他爹……”
　　尹冬一心里大惊，却不敢说话。
　　“小的时候……就一直……”
　　“嘘。”
　　殷炀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尹冬一站起身来。窗外似乎有摩托车开过，灯光晃进了屋子一瞬。他单手撑住桌子的一角，一只手伸出食指轻轻放在他嘴边。水杯被打翻了，水滴顺着桌沿滴落，像那年粮仓顶棚漏下的雨。
　　“不要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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