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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罪臣关嘉,自甘伏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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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
淄川城外。
浓稠夜色中,一辆马车缓慢行进,木轮轧过泥泞,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马是匹老马。
驾车的是关嘉。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布短褂,外面罩着蓑衣和斗笠,半垂着脑袋靠坐在车厢外沿,除去偶尔轻轻扯动缰绳,几乎一动不动。
直到临近城门,他终于有些僵硬地抬起头来,朝身前黑黢黢的城墙投去深深一瞥。
然后勒停马车。
斗笠下传出沉重的叹息。
“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关嘉翻身下马,抖落蓑衣,露出背后捆缚的荆条,还有手腕上的沉重镣铐。
马车上悬挂的黄旧灯笼微微摇曳着,投下一圈昏黄光晕。关嘉走到光晕的边缘,俯身叩首,匍匐在泥水里,哑声道:“罪臣关嘉,自甘伏法。”
城楼之上,邓璋负手而立,紧拧着眉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道几乎要消融在夜色里的身影。
是阴谋吗?
可城外一览无余,除了关嘉之外,再无他人。况且还有数百京畿卫,正隐藏在垛堞后,只等他一声令下。
不是阴谋?
那就更奇怪了,关嘉苦心孤诣地谋划这么久,当真能如此坦然认罪?
邓璋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犹豫了许久,往周遭环顾一圈,刚准备随机挑个幸运儿出城拿人。
还没来得开口,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响动。
不知从城里的那个角落,先响起愤懑的尖呼:“他们要抓关大人!他们要把青天大老爷抓走啊!”
这喊声如同火星落入滚油,紧接着,漆黑的街道深处便瞬间躁动起来,纷乱的脚步混杂着阵阵声讨,混聚成一片怒不可遏的声浪,朝着城门汹涌而来。
“是他们!他们跟活阎王是一伙的!”
“他们要抓郡守大人入狱!”
“狗官!放人!”
“不许伤害关大人!”
火光零星亮起,然后越来越多,燃烧的火把蔓延成一条火龙,映照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百姓们高举着棍棒、锄头,还有一切他们能找到的充当武器的东西,围拢在城门下。
看着下方黑压压一片,邓璋的表情骤然凝固。
“疯子……都是群疯子……”
眼看着竟真有莽夫开始往城楼上冲。
京畿卫齐刷刷调转箭头:“刁民聚众抗法,蔑视皇威,按律当——”
“不可!都给本官住手!”
邓璋看着那连成片的箭簇,当即暴喝:“箭一下去,就是民变!就是血洗城门!你们要置本官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喝止京畿卫,他这才惊觉自己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可来不及后怕,又马不停蹄地转身向百姓劝道:“诸位!”
“请诸位听我一言!本官代天巡狩,自是不会污蔑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关郡守之事尚无定论,只待本官审理……”
“审个狗屁!”
“皇帝是狗皇帝,你也是个狗官!”
“你们就是要杀关大人!”
百姓再度沸腾,邓璋的声音被彻底淹没,急喘两口气,只觉得嗓子都快裂开了。
正当僵持之际,隔着厚厚的城门,突然响起一道近乎声嘶力竭的喊声:“罪臣关嘉!”
这道声音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在夜色里显得震耳欲聋。
百姓为之一滞,推搡和叫骂声不由自主地放缓下来。邓璋这才得以抽身,忙不迭地跑到城墙边缘去看。
只见关嘉蹒跚起身,脖颈上青筋暴起,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继续嘶吼道:“罪臣关嘉,恳求大人!求大人容我入城!”
“百姓何其无辜,此事皆因我而起,让我去与他们说!我让他们散去!若有人再因我而无辜丧命,罪臣……万死难赎!”
邓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百姓与京畿卫间盘旋良久,最终又落到关嘉身上。
“……关大人。”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原本的镇静,带着些许权衡,一字一句道:“本官奉皇命稽查,自当执法如山。然,法不外乎人情,理不外乎人心,你既愿平息事端,本官便许你入城劝说。”
“来人,开城门!”
百姓因这突然的变故,骤然寂静下来。但见关嘉当真完好无损地进了城,他们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棍棒武器也不自觉松落下来。
“关大人!关大人,那狗官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们胆敢冤枉您,我就跟他们拼了!”
关嘉神情复杂地看着围拢而来的百姓。
“本官……本官……”他声音似有哽咽,“都退下吧,若再冲击官军,便是坐实了挟众抗法之罪,弓弩之下,绝非儿戏。”
“我已是不忠不孝之人,莫要再让我陷入不仁不义之地了。”
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关嘉的态度摆在眼前,他们意识到事情并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
眼看骚乱平息,邓璋掐准了时机,陡然提高声调,朗声开口:“朝廷法度,天子圣意!今夜之事,众目睽睽,明日辰时,本官将于府衙前搭台设案,公开审理关郡守一案,凡郡中百姓,皆可观审!一切人证物证,审问辩驳,皆公示于众,是非曲直,届时自有公断!”
“京畿卫何在?!”
“着一小队,护送关郡守入城。其余人等,保持警戒,未得本官命令,不得妄动一兵一卒!”
关嘉最后环顾一圈百姓,重重地叹了口气。
“谢大人恩典。”他躬身深深拜道,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跟着那队分拨出来的京畿卫,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百姓熙熙攘攘,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
客栈房间内,温祈趴在窗前,看着浩浩荡荡的人流从下方路过。
远处街巷中,有打更声响起。
梆。
梆。
梆。
梆。
鲜红的系统弹窗悄然浮起。
【今日传闻:浊流荡荡,身似孤舟。】
*
卯时末,天色青灰。
府衙前,一夜之间便搭起一座木台。台后是府衙紧闭的朱漆大门,台前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的人头。
百姓们扶老携幼而来,几乎挤满了每一寸空地。
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再加上不像好话的系统提示,总让人有些不详的预感。
温祈被这种莫名预感搅得坐立不安,泄愤似的用力揉了揉右眼:“死眼皮,总跳。”
谢迎倒是比她淡定得多,老神在在地坐在旁边擦那柄软剑。
“此事闹得太过,难免有人浑水摸鱼。今日恐生变故,还请温姑娘多加小心,务必寸步不离地跟住本侯。”
温祈难得见他如此慎重,闻言也跟着严肃起来,正色道:“若关嘉的身份真如我们所料……昨夜的事,怕只是道开胃菜。”
谢迎点头:“暗卫已散于城中,若天敕圣宗的人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有一个算一个,杀。”
“天敕圣宗倒是其次,有邓璋和京畿卫在,他们想必也不敢轻举妄动。我担心的是……”温祈顿了顿,“关嘉。”
“他这步棋,布局了这么久,当真甘心就这么功亏一篑吗?如今城中百姓皆受他蛊惑,而且他手里还有不知道多少的……”
“火药?”谢迎擦剑的动作微微一滞,“那便是要拖着满城百姓,与我们同归于尽了。若他还有半点理智,就不会这么做。”
“可他就是个疯子!”温祈加重了语气,一本正经地强调,“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迎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收剑归鞘,慎重道:“如此,我知晓了。”
然后他又紧接着问道:“那邓璋呢?”
话题跳跃得过快,温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思忖片刻,纠结道:“说不好。”接着又特别主观地补充了一句,“反正我觉得不像好人。”
见谢迎沉思着没说话,她仔细揣摩了下,继续找补道:“当然啦,我向来不惮于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别人。”
一句话,成功把谢迎给逗乐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颇具城府了。”他笑道,“今日事毕,待到回京,本侯必当……”
话未说完。
却听木台上传来三响铜锣声。
两队京畿卫持刀上台,分立两侧,甲胄冰冷,带着无声的威慑。
随后,邓璋身着一袭绯色官袍,手执代天巡狩的符令,缓步走到木台正中的公案后,在主位坐下。
左冲同样穿着官服,苦着脸来迎谢迎和温祈,将两人引至台侧落座。
没过一会儿,又是铜锣三响。
便见邓璋正襟危坐,扫视过台下的无数双眼睛,醒木一拍。
“辰时已到,带人犯关嘉!”
人群瞬间一阵骚动,但随着府衙的大门打开,所有人又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屏息等待着。
关嘉换了一身囚衣,倒是没戴枷锁和镣铐。在登上木台之际,他脚步微顿,侧过身子,似乎是想对百姓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身旁押送的京畿卫拦住了。
“请吧。”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一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透过覆面的甲胄冷冷地盯着他,“关大人。”
于是关嘉重新垂下头去,走上木台,顺从地在公案前跪下。
邓璋开始走流程:“堂下何人。”
关嘉叩首应答:“罪臣关嘉。”
验明正身,邓璋直接进入正题:“本官奉旨巡狩至永宁郡,今日于此公开审理郡守关嘉买凶杀人、爆堤冒赈一案。人证物证,皆当庭呈验,诉辩之词,皆公之于众!”
“来人,带人证,呈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