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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归途这一块 ...

  •   曾骁野的老家在东北的一座小城中的小县城。

      那里夏季短暂,寒冬却异常漫长,人们在盛夏来临之时报复性狂欢,在啤酒和烧烤中找寻快乐,以此来应对即将到来的、长达半年的寥落冬季。

      那座小城太小了,地图上只有芝麻般的大小,小电驴可以兜完全城,每次约朋友见面都是那几家固定的商场,幸好还有一条江从南奔流到北,成了这里的人茶余饭后必逛的去处。

      要不然的话,他们连散步都无处可去。

      曾骁野在没来华京之前,他对于许多事都是没有概念的。

      他不知道除了公交和出租车外还有一种更为便民的交通设施叫地铁,地铁埋在城市下面,四通八达的同时又不会影响城市建设,像一张大网,稳稳地将城市笼在中心。

      他带着全家人的希望从小县城走到这里,像一滴毫无特色的水珠,融进了大海。

      人生第一课。

      认识到自己的普通。

      “曾骁野只是一个出身平凡、不会坐地铁的小镇做题家。”

      来到华京的第十五天,曾骁野躺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内喃喃自语。

      在第十六天的时候,他接到了来自老家的电话。

      老爷子的声音很亮,嗓门也大,他耳背了太久,扯着嗓子喊已经成了无法改变的习惯,曾骁野默默地将手机拿远,小声地吞着泡发的泡面。

      “骁野,在华京怎么样啊?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姥爷说,姥爷最近赢了不少钱,都给你。”

      小镇冬季业余活动极少,零下三十度的天气让所有需要出门的念头冻成了冰碴子,麻将便成了他们为数不多的休闲娱乐方式之一。

      麻将“哗啦啦”响,一群脑袋在炕上围着看,这场景从曾骁野年幼一直上演到他离开老家,固定情节一样的,老爷子常坐的位置甚至磨出了印子。

      曾骁野不屑于用老爷子“赌博”赢来的钱,他把一次性筷子一拍,高声道:“我已经找到工作了,那点钱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电话里的老爷子回的很大声:“你放屁!我都听见你秃噜面条的声了!”

      后来,曾骁野收到了老爷子托人转来的2000块,钱入账的时候,他还在吃泡面,鲜虾鱼板味儿的,明明已经足够咸了,但那天的那一碗却特别咸,简直咸到曾骁野无法下咽。

      他们家人说谎是传统。

      老爷子平时打五毛钱的麻将,赢两千…

      他得从年头24小时不间断玩到年尾才能赢到两千块。

      老爷子是麻将机。

      ……

      “咔哒。”

      曾骁野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

      他裹着夜风的森森凉意,从怀里掏出一瓶东西扔到了后座。

      裴砚池正靠在车窗上发呆,条件发射地抬手接过,是一瓶水。

      曾骁野系好安全带,头也不回,声音瓮声瓮气:“蜂蜜水,喝点,要不一会晕车头疼。”

      裴砚池的手指倏然收紧,紧到瓶身都有了细微的变形。

      他顺从地点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并没有感觉很甜。

      他们一行人订了最快的航班回老家,由李序开车送他们去机场,至于车怎么处理,等到时候再研究,眼下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些事了。

      车辆启动,华京彩色的大片霓虹灯连成光影,从车窗上往后退,像是为曾骁野的离开致以欢送。

      车厢里静得像空的,没有人说话。

      “老爷子平时身体一直挺好的…”孙阿姨自言自语,不知道说给谁听,“…怎么能这么突然…”

      省然揽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姥爷都快八十了,这个年纪,都是正常的…”

      “我明白…”孙阿姨哽咽着,“…老爷子没遭罪,这是福气,我就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死亡,是一个必然来临的节日。(注)

      作为车厢里唯一一个死过的人,裴砚池在心里默默地为老爷子送上了祈福。

      “这位不知姓名的曾骁野长辈,这么说或许大逆不道,但恭喜您摆脱了书中剧情,相信在再次睁开眼的瞬间,你能够去往一个全新而真实的世界。”

      车灯光闪过,裴砚池的眼睛不受控地看向了后视镜中曾骁野的脸。

      他看到那双眼赤红、疲惫、黯淡。

      却没有泪光。

      他移开视线,望向和他们越来越远的华京城,无声地叹了口气。

      ……

      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初秋的季节,东北的清晨却已透出刺骨的冷意。

      裴砚池裹紧身上孙阿姨特意给他带来的外套,静静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灰色,暗沉。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这里的街道像是被岁月反复搓洗褪了色,两侧的楼房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斑驳的水泥。电线杆歪斜地杵在路边,贴满清理不干净的小广告,黑色的电缆纠缠在一起,割裂着铅灰色的天空。

      很…很安静的一座城市。

      去曾骁野的老家还需要乘大巴,最早的一班在凌晨五点半,距离现在正好还有一个小时。

      舟车劳顿,一夜未眠,他们每个人都很累。凌晨的候车大厅虽然亮如白昼,但却鸦雀无声,每一个旅人都是沉默且疲累的。

      裴砚池坐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瓶已经被他捂的温热的蜂蜜水,垂下眼睫,寂静无声。

      李序和省然去卫生间洗脸了,孙阿姨正在不远处的角落打电话,一时之间,又只剩下了他和曾骁野两个人。

      裴砚池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也好,关心也罢,总之他应该说点什么,沉默是能够溺死一个伤心之人的,他还不想曾骁野死,所以他想要说点什么。

      “你…”

      “你…”

      他们两个异口同声地开口,说的话也如出一辙,谢天谢地,曾骁野可以活下去了。

      “你说吧。”裴砚池抢先道:“我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睡一会。”

      一夜的心力交瘁,曾骁野的胡渣已经冒出,眼中的血丝编织成了网,此时此刻,教科书级别的帅哥终于帅不起来了。

      这下裴砚池终于能够称自己一声“全世界第一帅”了。

      “睡不着啊。”曾骁野笑笑,很勉强,“一闭眼睛就是过去的事,跟放电影似的。”

      曾骁野搓了搓脸,后颈脊椎骨节凸起:“估计得缓一阵。”

      他顿了顿,又突然看向裴砚池:“让你也跟着一顿折腾,抱歉啊,其实你可以不来的,我没想到你会同意。”

      “所以我同意了。”裴砚池道。

      “什么?”曾骁野没懂。

      “因为你觉得我不会同意,所以我就同意了。”裴砚池托腮侧头望他,“让你不爽的事,我顺手就做了。”

      “……”

      曾骁野愣了半天,才终于无奈地笑了。

      “我真服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气我呢?”

      裴砚池不说话,翘起的脚无意识地轻轻晃着。

      “谢了啊。”

      曾骁野低低地说。

      裴砚池决定,暂时把今夜“全世界第一帅”的名号让给一点都不帅了的曾骁野。

      没办法,谁让他知恩图报呢。

      ……

      裴砚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大巴车摇摇晃晃,再加上这的路况跟过山车一样波折,裴砚池几乎是在坐下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仿佛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

      右肩膀一片酥麻,此时已经没有了什么知觉,除了沉就是沉。

      他侧过头,看见曾骁野靠在他的肩膀上非常熟地睡着,脑门儿朝下,只给裴砚池留了一个圆润的旋儿。

      说好的“睡不着”呢?

      看来这大巴车应该改名叫催眠车,最好直接和医院达成合作,专治失眠症患者,到时候只要上车十分钟就能鼾声如雷,到站时司机得拿扩音器喊,要不都叫不醒这车人。

      这曾骁野真不客气,身旁有肩膀他是真靠。

      裴砚池虽然这样想着,但还是沉了沉肩膀,感受着仿佛插电线了的右胳膊,如果酥麻有形象,那他此时此刻肯定已经是满胳膊雪花。

      要不把他推走?

      推…还是不推?

      正在他纠结的时候,到站广播提示响起,曾骁野的脑袋突然动了动,裴砚池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马上眼睛一闭重新靠回了窗户上开始装睡。

      “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异常地快,所有的感官都变得灵敏。

      他听到身旁的曾骁野小声地骂了一句:“我靠…”

      裴砚池冷冷地想:对啊,你还挺说到做到的,你是靠了啊。

      还靠得特别实诚呢。

      后排的省然拍了拍裴砚池的座椅:“佛子醒醒,一会下车了容易受风。”

      裴砚池顺着这个台阶睁开了眼。

      他装作刚醒的样子看向曾骁野的方向,本想着质问他一下自己的胳膊为什么会这么麻,然而还没等开口,他就撞见了曾骁野格外红肿的双眼。

      所有的质问全都梗在喉间。

      裴砚池默默忍受了所有的麻,甚至在下车时还欲盖弥彰地特意用右手拎行李,就为了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双臂健全”的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

      这里的镇子很冷清,街上很少能看见人,偶尔只能听见几声狗吠,不知是流浪还是家养。

      下了大客,顺着东再走上三百米,路过五间人家,从左边数第二家就是曾骁野的老家。

      走近一看,蓝色铁门,掉了漆,生了锈,不过院子倒是气派,占地面积有点小广场的意思,里面是二层砖房,样子很新,像是新盖没多久,和这个颇具年代感的大门一起看,有种格格不入的美感。

      曾家死了人,房子内却人声鼎沸,这不合常理。

      他突然想起那些在老人去世后所有亲戚朋友都来争夺家产的故事情节,眉头倏然收紧。

      孙阿姨率先推门而入,裴砚池紧随其后,做好了见势不好撸袖子就上的准备。

      屋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坐或站满屋子的人,此时正处在兴致昂扬地打着麻将,斗着地主。

      裴砚池所有准备都在此刻付诸流水。

      一时之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人家。

      这张灯结彩的架势,是死人还是结婚啊?

      孙阿姨嗓门大,率先出了声:“琴,我们回来了!”

      在炕上的最外侧,正坐着一个瘦小的卷发女子,她手拿着一把扑克牌,头也不抬,只能看见一截和曾骁野如出一辙的下颚。

      窄小精致。

      “琴”利落地甩出一把牌,说了话:“等我看完这把的。”

      裴砚池:?

      她死去的爹也叫裴彦斌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归途这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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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异常情况23:00更新。这几日在出差,更新时间不定,大家不要等,我写完就会发! 推推预收:专栏内《决战麦麸之巅》文案已开,表面呆萌私底下巨能喷小说作家vs恶劣喜欢逗人漫画家,一句话简介:我们直男不懂麦麸。 麻烦感兴趣的宝子们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