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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突围   凌晨, ...

  •   凌晨,安定门上
      守将王家彦忧心忡忡的看着漆黑的城下,自闯贼攻城以来。他不知抵挡了多少次进攻,城内城下,尸骸狼藉。虽还没有被最终攻破,但看这情形,后无援军的情况下。能撑多久实是未知。恐怕今日即是殉国之日。自己身为大明之臣,不能辅国安民为君解忧,城破之时,何颜面对天下苍生,江山沦丧,区区残身,留有何用,正沮丧间。突然背后一名太监匆匆赶来,举目望去,原来是大内太监王承恩。王家彦以为会有援军,急忙迎上。道,公公,你来此作甚?皇帝此时如何?有甚旨意?王承恩道,皇帝正端坐宫中。命老奴前来传旨。
      王家彦转身肃立,屏息听旨。王承恩展开明黄圣旨,颤声道:“安定门守将王家彦听
      旨——卿忠勇可鉴,着即调度内库火器协防,朕与卿同守社稷。钦此。”

      王家彦叩首接旨时,忽闻城下梆子声骤响,大顺军的云梯已搭上城墙。他猛地扯断腰间玉带掷于地,抽出佩刀大吼:“火器营随我上城!今日便让闯贼瞧瞧,大明臣子的骨头是铁铸的!”转身时瞥见王承恩踉跄着往玄武门方向奔去,白发在月光下飘得凌乱,恍若满城皆白幡。

      箭雨破空而来,他抬手挡开一支流矢,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大明安定门”的门额上,洇开暗红的花。远处正阳门方向传来闷雷般的炮声,不知孟兆祥那边...他甩头挥去杂念,刀锋劈落时,忽听城下有人喊:“城上可识得李岩否?我主待公甚厚——”

      “放屁!”王家彦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看着愈来愈近的闯王大旗,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塘报:昌平总兵唐通降了,宣府巡抚朱之冯死了。指尖抚过刀柄上“尽忠”二字,他笑出声来——也好,省得他日史书里,混了贰臣的名字。

      梆子声与喊杀声中,他忽然听见钟鼓楼传来晨钟,撞得人心发颤。这是自开战以来,头回听见报时的钟声。王家彦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低声道:“陛下,臣先去开这太平门了...”言罢挺刀迎向登城的大顺军,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像极了年轻时随孙督师出关时的模样。
      亲手砍杀了几名登城的大顺军之后,眼见形势危急,城恐不得守。猛听得砰砰砰砰。数声巨响,火器营终于赶到。对着即将登上城头的大顺军一阵猛射,大顺军士兵纷纷滚落城头。正在攻城的大顺军惊得目瞪口呆,也掉头跳下城来,打死摔伤的不计其数。李岩叹了口气,命军暂时收兵,向着城上王家彦喊道。王将军,我主仁慈,绝不会亏待汝等,大明残阳似血,已油尽灯枯,何必为此行将就木之朝廷空废有用之身,望君三思。我军兵马暂退,稍作休整,望君能打开城门,顺天应人。以免生灵涂炭。
      王家彦扶着染血的城墙垛口,听着李岩喊话,忽将刀鞘砸在城砖上:“汝可知‘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当年杨嗣昌督师时,某便立誓要学铁铉守济南!”说罢猛地扯下左袖,露出臂上刺的“精忠报国”四字,在火把下红得似要滴血。

      火器营士兵装填弹药的手在发抖,他却忽然笑了,从腰间解下酒囊抛给 士卒:“都尝尝,这是皇上亲赐的内廷贡酒。”酒液顺着城墙砖缝渗进土里,他望着远处大顺军的火把蜿蜒如蛇,忽然扯开嗓子唱起《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苍凉的调子惊起城头乌鸦,扑棱棱掠过“安邦”二字的门匾。

      一名千总凑上来:“大人,火器只剩三成了......”话音未落,城下又传来战鼓。王家彦将空酒囊掷向敌阵,抽出靴中短刀在掌心划出血痕,按在城墙上写下“明臣王家彦死所”八字。墨迹未干,便见李岩骑马退至箭程外,抬手示意暂缓攻城。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王家彦望着自己染血的甲胄,忽然想起昨夜值夜时,曾见紫禁城方向有流星划过。他摸出怀中皱巴巴的家书,妻女的字迹还带着桂花香——罢了,待城破时,便将这血书埋在安定门下,也算给后世留个见证。

      “大人!贼军已退!”哨兵的呼喊打断思绪。王家彦将家书塞回衣襟,抄起一杆断枪走向垛口,断口处的木刺扎进掌心也不觉得疼。远处正阳门方向隐约传来哭声,他知道,那必是孟兆祥殉国了。喉头一热,他朝着皇宫方向重重跪下——“陛下,臣尽力了......
      言未闭,王承恩再次回转,气喘吁吁的道,王大人,皇上有旨,命副将暂守城池,王大人急速进宫议事。
      王家彦猛然转身,刀柄磕在城砖上迸出火星:“此时召某入宫?”他盯着王承恩急促起伏的胸膛,忽觉对方眼底有异样的水光。城下梆子声又起,大顺军的“永昌”旗已逼近护城河,他却解下腰间令牌塞给副将:“死守城门,敢退者斩!”

      甲胄未卸便往皇宫疾奔,靴底踏过满地箭杆,惊起几簇流火般的火星。路过玄武门时,见宫墙下堆着新挖的土坑,心中一凛——莫不是...不及细想,已到乾清门,却见宫门紧闭,唯有太监泣声传来:“王大人且慢,陛下...已去了煤山。”
      王家彦大惊,拉住太监道,陛下去煤山作甚?太监泣道,不知,只让我在此等候王大人,让王大人速去。王家彦不及细问向煤山疾驰。待到煤山附近,遥望对面有十数人,中间围着一白袍。心下奇怪,急忙赶去,却见孟兆翔也在,王家彦喜极而泣,上前捉住他手道,我以为兄已殉国!
      孟兆翔叹了口气,道,正阳门差点失手,本已准备殉国,高公公带领几十名公公拿着火铳赶到,算是有惊无险!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千户高文采、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等许多朝廷重臣,还有几个锦衣卫打扮的围在旁边,李邦华等人匆匆赶到,跪倒在皇帝旁边,大声哭道,陛下,微臣等愿死战,护送陛下出城!陛下切莫自戗,只要陛下在,大明江山就在!崇祯苦笑道,刚才朕已决定以死守国,但又被人救下,此人说有恢复大明之望,让朕暂且隐忍,先图出城。又告诉朕当年土木堡之变时,景帝命于谦在煤山脚下模仿当年建文帝在南京出逃时建有密道,朕也是到此刻方知。各位速速返家,妥善安排家小,一个时辰后再次汇合,保留我大明元气,随朕出城,图谋恢复,各位爱卿速去!
      众人震惊之余,猛然抬头,只见崇祯眼中竟有一星未灭的火光,比之方才在寿皇殿时更亮的惊人。李若琏的甲胄蹭过树干,静落的松针掉进他染血的领襟。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随驾谒陵,皇帝指着长陵神道说,朕若死,必葬在祖宗身边!王家彦等人跪地泣道臣等恬居高位,未能扫清贼逆,以遗君上之忧,臣之罪也,而今唯有死战,与京城共存亡,陛下可速速出城,保留大明中兴之望!
      崇祯道:事已至此,眼下城池已不可再守,徒死无益,卿等皆是忠贞之士,务必保全大明根基,随朕出城,徐图恢复,局势紧急,众卿无需多言,速去,速去!众人方起身离去!

      不到一个时辰,众人已尽返回煤山脚下。范景文来的匆匆。朝珠滚落在地,青玉颗颗蹦向崇祯足边。倪元璐伸手去捡,却触到皇帝靴底下的补丁,那是他上月进呈《备边十策》时便见着的。李邦华扯住崇祯袖口,惊觉龙袍下的身形竟比午门阅兵时瘦了两圈。胳骨硌得掌心生疼。陛下可知密道方位?李若琏忽然单膝触地,腰间佩刀磕在石阶上,蹦出火星。他记得三年前修缮紫禁城时,曾见老匠人们私下议论建文帝殉国遗踪,当时只当是坊间野谈。崇祯从袖中摸出半张泛黄图纸,边角染着墨色,赫然是明宫舆图,残页东夹到第七块青石板下。高文采忽然解下腰间火药包,铁环在指尖转的飞响。末将去炸了西直门吊桥,为陛下争取时间。他 17 岁的长子今早刚被编入锦衣卫右军,此刻想必正在朝阳门搬砖运石。倪元璐突然拽着他的手腕,且慢,贼军若见浓烟,必知陛下去向。我等只以安全护送皇上出城为要,切莫节外生枝!
      高文采大惊道,要不是先生,差点误了大事!

      崇祯盯着图纸上晕开的墨点,忽然用指节叩了叩青石板:“东夹道第七块下有机关,需以‘天子守国门’为钥。”话音未落,李邦华便见他从领口扯出枚雕龙银哨——正是三年前太庙祭祖时,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赐的“启运哨”。

      高文采的弹珠在掌心转得发烫,铁环刻痕蹭过虎口血痂。他望着崇祯靴底补丁上的针脚——那是周皇后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如紫禁城护城河的冰纹。倪元璐忽然蹲下身,用朝珠串起滚落在地的青玉,颗颗塞进崇祯袖中:“陛下留着换粮。”

      “换什么粮?”崇祯忽然笑了,笑声惊飞松树上的夜枭,“朕要留着这些珠子,待收复北京时,给诸位爱卿重串新朝珠。”他将图纸按在李若琏甲胄上,油渍浸透之处,恰是安定门的位置。李若琏触到纸上“建文帝”三字,忽想起老匠人说过的秘闻:“当年宫里人传,建文地道通着十三陵......”

      “便通十三陵!”崇祯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范景文的补丁官服,“朕从地道去长陵,取太祖高皇帝留下的‘靖难遗诏’。”他望向煤山北麓,荒草深处似有磷火明灭,恍若建文帝当年的流萤。王承恩忽然踉跄着扑来,怀中抱着件染血的棉甲——那是太子今早脱下的。

      “陛下且着这个。”老太监的手抖得厉害,棉甲上“皇太孙”的金线已被血浸透,“贼军认衣不认人......”话未说完,西直门方向传来闷响——不知哪个不要命的炸了望楼。崇祯按住高文采欲拔佩刀的手:“莫去,此乃疑兵之计。”

      范景文忽然指向东南方:“看!文华殿方向有火光!”众人望去时,却见琉璃瓦顶腾起的不是黑烟,而是青焰——那是大内秘藏的西洋火药。李邦华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忠孝”二字被掌心汗渍泡得发胀:“定是内廷有人护驾。”

      崇祯摸出袖中仅剩的半块麦饼,掰成碎屑撒在松树下:“此去南京,诸位需记住——”他忽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图纸“应天府”三字上,“若朕不幸,便奉太子为君,死守长江天险......”

      高文采忽然单膝触地,火药包重重磕在石阶上:“末将请率死士百人,先入地道清障!”他想起长子临出发前塞给他的平安符,此刻正隔着甲胄硌着心口。倪元璐解下腰间的户部银印,塞进李若琏手中:“若遇粮荒,可凭此印调南京官仓。”

      松针落在崇祯发间,他抬手拂去时,范景文瞥见其指甲缝里的泥垢——那是今早亲自在御花园种松柏时留下的。远处传来大顺军“活捉崇祯”的喊声,王承恩忽然拽住皇帝衣袖:“陛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等等。”崇祯弯腰捡起倪元璐掉落的朝珠,一颗颗替他系回颈间,青玉触到倪元璐喉结时,忽然低声道:“先生还记得三年前的雪夜么?朕与你在文渊阁抄《贞观政要》......”话音未落,便被一声炮响打断。李若琏猛地抽出佩刀,刀刃在月光下划出寒芒:“臣等护驾!”

      众人拥着崇祯往密道口移动时,范景文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转身望去,却见歪脖子树下站着个黑影,腰间明黄带子在风中飘得笔直——分明是方才还在眼前的皇帝。他猛地转头,却见怀中的崇祯正攥着他的手,掌心温度灼人:“别怕,是替身。”

      密道入口的青石板被撬开时,腐草气息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崇祯摸出火折照亮,石壁上隐约可见前人刻字:“隐忍”。高文采的火药包撞上石壁,铁环叮当间,他听见父亲曾说过的话:“锦衣卫的刀,要在黑暗里守光明。”

      “下去吧。”崇祯推了推锦衣卫,自己却转身望向紫禁城方向。火光中,午门城楼上的“大明门”匾额被摘下,砸在石阶上的声响,像极了他登基那年太庙神主牌位倒地的声音。倪元璐忽然扯住他衣袖:“陛下快走!”

      当最后一人隐入密道时,崇祯摸出“启运哨”吹了三声。远处,长陵方向传来沉闷的回应,恍若太祖在地下叩剑。他将银哨系在密道口的松树上,转身时,看见范景文朝珠上的青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串未干的泪痕。

      地道深处传来滴水声,不知是泪,还是血。高文采握紧了火药包,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众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成战鼓。他忽然想起长子说过的话:“爹,要是我死了,就把我的血涂在锦衣卫旗上。”此刻,他摸了摸腰间的空鞘——刀,已留给替身皇帝,去砍杀最后的虚妄。

      崇祯摸着石壁上的刻痕,指尖触到“逊国”二字时,忽然轻笑出声。倪元璐听见那笑声里带着铁锈味,却比在寿皇殿时清亮许多。前方忽然有微光透入,李邦华激动得声音发颤:“出口到了!”

      众人鱼贯而出时,京城的晨钟恰好响起。崇祯抬头望向东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像极了十七年前他登基时的朝霞。他摸出袖中的青玉,颗颗滚落在京城的青石板上,恍若撒下一路星子,等着照亮大明的复兴之路。

      身后,密道入口的松树上,银哨还在响。那声音穿过千里山河,掠过北京的残垣,落在煤山的歪脖子树上,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飞向血色将褪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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