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旗漫卷绒装色》北娟

28、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宁州的白日短，夜却长。思念便在这昼夜的长短错位里，疯长成盘根错节的藤蔓。

　　中秋那天，黎晓晴给江月明和唐琪分别寄了生鲜速达的临州大闸蟹。

　　傍晚江月明和黄绍杰、凌炜棠、王文轩几个师兄弟一块，拎着礼品和大闸蟹去了老师家。

　　“来就来，每次还大包小包的。”师母系着围裙来开门，嘴上埋怨，眼角却笑出细细的纹路。

　　黄绍杰嘴快：“师母，您要是不让带，我们可真不好意思进门了。”

　　“来老师家，就当回自己家，别见外。”师母一边说，一边把他们让进屋。

　　黄绍杰晃了晃手里的大闸蟹盒子：“师母，月明对象从临州寄的，肥得很。”

　　“月明交对象了？”师母眼睛一亮，惊讶地看向江月明。

　　“可不嘛，”黄绍杰抢着答，“我们也是前几个月碰巧撞见才知道的。”

　　师母立刻笑开了，转向江月明：“月明，这可是大事！有空一定带对象来家里坐坐，让师母瞧瞧，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眼光。”

　　江月明点了点头：“好，等她下次来宁州，我问她方不方便。”

　　“那就这么说定了！”师母心满意足，接过大闸蟹盒子，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今天可得好好尝尝这临州来的大闸蟹。”

　　几人涌进厨房帮忙打下手，洗菜、切肉、摆盘，说说笑笑间，一桌子菜很快摆得满满当当。张振华兴致很高，开了瓶存了有些年头的好酒。

　　饭后，又陪着老师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天，才告辞离开。回到那个过分安静的家，已是晚上九点多。

　　他拿起手机，给黎晓晴发去了视频通话的请求。响了几声，接通了。屏幕那端，黎晓晴似乎也刚洗漱完，头发松松地挽着，穿着浅粉色的睡衣，背景是她卧室温暖的灯光和堆着几本书的床头柜。她脸上漾着明媚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今晚的月光。

　　“中秋节快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让他思念成疾的笑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同乐呀。”她声音轻快。

　　“大闸蟹好吃吗？”

　　“嗯，很鲜。”他应着，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她的眉眼。明明隔着屏幕能看到她的笑容，听到她的声音，可心底那片巨大的、名为“空虚”的荒漠，却似乎并未被这短暂的信号抚慰，反而因为这看得见摸不着的亲近，滋生出更深的渴望。冰冷的电子屏幕，如何能阻拦血肉之躯里翻滚的思念与渴望？

　　两人又聊了聊各自的节日，无非是吃了什么，和谁一起，平淡琐碎，却因为对象是她，一字一句都变得珍贵。可越是听着她温软的声音，看着她在屏幕那头鲜活的模样，江月明心里那股想要立刻见到她、触碰到她的冲动就越发汹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打断了关于月饼口味的讨论：“晓晴。”

　　“嗯？”

　　“国庆上级机关有临时加急任务，假期取消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歉意。这不是商量，是告知一个令人失望的事实。之前两人说好，他国庆回临州陪她。

　　屏幕那端的黎晓晴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那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嘴角努力扬起一个理解的弧度，轻声说：“哦……没事，工作重要。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她越是懂事，江月明心里那点歉意和想要见到她的念头就越是烧得灼人。他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模样：“来宁州玩吗？”

　　黎晓晴抬眼，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江月明稳了稳心神，继续道，语气里带着诱哄和期盼：“上次你来匆忙，宁州很多地方都没好好逛过。国庆期间，应该挺热闹的。我白天可能还要去所里处理些事情，但晚上和中间空档，可以陪你。”

　　黎晓晴看着他眼底的期盼，那点失落被冲淡了些，她点了点头：“好。”

　　“那我给你买10月1号早上的票？”

　　“嗯。”

　　中秋过后没几天便是国庆。

　　当黎晓晴和父母说，国庆假期想去宁州玩几天时，黎父黎母对视一眼，心里那点猜测几乎得到了证实。女儿这几个月来的异常，时不时提及的“宁州同学”，生日那晚的神秘外出……点点滴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答案。

　　宁州离临州不算远，飞机半小时，高铁一个多小时，开车也就三小时。距离上，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可如果女儿真的和那边的人有了深入发展，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那就意味着她将来很可能要离开临州，离开他们身边，去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工作，建立新的家庭。作为父母，心里那份担忧，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但看着女儿提起宁州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光彩，黎母将满腹的复杂心绪生生压了下去。

　　“出去玩注意安全，宁州秋天凉，多带件外套。钱够不够？不够妈给你转点。”

　　“知道啦，钱你们留着自己用，我有。”

　　国庆当天早上，黎母开车，将黎晓晴送到了机场。看着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脚步轻快地走进安检口，身影消失在人群里，黎母在车里坐了很久，才默默掉头回家。

　　中午11点，宁州机场。

　　黎晓晴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搜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江月明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站在不远处，目光也正精准地锁定她。四目相对，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清晰而温柔的笑容，大步朝她走来。

　　几个月未见的思念，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决堤。黎晓晴松开行李箱拉杆，几乎是小跑着扑进了他张开的怀抱。江月明稳稳接住她，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深深嵌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广播声，但这一刻，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拥抱良久，他才微微松开些，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碎发：“路上累不累？”

　　“不累。”黎晓晴仰脸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就是有点饿。”

　　“带你去吃好吃的。”他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

　　两人先去吃了午饭，饭后，回到了小区。

　　“你先休息一下，我下午还得回所里工作，有个数据急等着处理。”江月明将她的行李放进主卧，有些歉然，“我尽快回来，晚上带你出去吃好的。”

　　“嗯，你去忙吧，工作要紧。我正好睡个午觉。”

　　江月明匆匆走了。黎晓晴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在主卧那张宽大舒适的床上真的睡了个午觉。

　　等她醒来，天色已近黄昏。江月明还没回来，她也不急，自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直到华灯初上，江月明才带着一身淡淡的疲惫和秋夜的凉意回来。“等久了吧？饿不饿？”

　　“还好。”黎晓晴起身迎他。

　　他换了鞋，走过来搂了她一下，“走吧，带你去吃一家新发现的私房菜，味道很不错。”

　　晚餐温馨愉快。饭后，两人牵着手在附近的商场里随意逛逛，消消食。商场里节日气氛浓厚，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路过大型室内攀岩馆时，黎晓晴被传来的喝彩声和那些在岩壁上灵活移动的身影吸引，停下了脚步。她看向江月明，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和跃跃欲试的光：“哎，要不要我俩比试一场？”

　　江月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色彩斑斓、支点密布的攀岩墙：“你确定？”

　　“当然！”黎晓晴扬起下巴，带着点小挑衅，“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江月明沉寂许久的竞争心也被勾了起来。自从毕业后，这种带点趣味性的体能比拼已经很久没碰过了。此刻被心爱的女孩用这样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挑战着，他只觉得心头那点因工作积压的沉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带着兴奋的轻松。

　　“可以。”他点头。

　　两人买票，在工作人员的专业指引下，来到攀岩墙下方穿装备、做热身。黎晓晴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修身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江月明则是一身休闲装扮，身材挺拔，气质沉稳。这样一对颜值出众、气质迥异的情侣要比赛攀岩，立刻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穿好安全装备，系好保护绳，两人在起步点做好准备。江月明活动了一下手腕，侧头看向身边正抬头观察路线、一脸认真的黎晓晴，忽然开口：“我让你60秒。”

　　黎晓晴闻言，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眸子，也笑了，带着点“你太小看我了”的傲娇：“行啊，那你就等着输吧。”她并不受这“让秒”的影响，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岩壁上，寻找着最佳的起步点和攀爬序列。
　　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黎晓晴动作敏捷，像一只灵巧的岩羊，看准点位，手脚并用，快速向上攀爬。她显然并非生手，核心稳定，动作协调，对路线的判断也相当准确。而下面的江月明，则真的如他所说，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岩壁上那个矫健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围观的观众恍然大悟，原来是男生让着女朋友呢！再看那女孩，攀爬速度相当快，竟然已经爬到了岩壁的一半高度，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叹。

　　60秒一过，江月明动了。

　　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发力！他攀爬的动作标准、高效，充满力量感，每一次引体、每一次踩点都精准而稳健，速度极快，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美感，与黎晓晴的灵巧形成了鲜明对比。观众中不禁爆发出阵阵喝彩。

　　黎晓晴听到下面的动静，知道江月明开始追了，心头一紧，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斗志。她忍住不往下看，咬紧牙关，集中全部精神，争分夺秒地朝着顶点那个红色按钮攀去。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江月明很快便追了上来，甚至和她并行了片刻。他侧头，看着身边女孩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唇，汗水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他低声开口，气息平稳，带着点戏谑：“要不要……再让你一会？”

　　这无疑是对她实力的“蔑视”和挑衅！黎晓晴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去你的！谁稀罕你让了！”说完，铆足了劲，手脚并用，以更快的速度向上“逃”去，仿佛要甩开这个讨厌的“尾巴”。

　　江月明何曾见过她这幅气鼓鼓、又倔强不服输的生动模样？虽然被凶了，可心里那点欢喜和爱意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越发满胀。他不再逗她，收敛心神，加快了速度。

　　黎晓晴想赢江月明那就有鬼了。江月明在军校时，体能、战术、各项技能比试样样拔尖，这种基础攀岩对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挑战。最终，他还是先她一步，稳稳地拍下了顶端的红色按钮，赢得了比赛。

　　下面观众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喝彩声！

　　两人就着保护绳，在工作人员的操控下，缓缓下降。

　　卸下装备，黎晓晴额发汗湿，脸颊红扑扑的，气息还有些不匀，但她很爽快，一边用纸巾擦汗一边说：“愿赌服输，说吧，什么条件？”

　　江月明看着她汗湿后愈发明亮生动的眉眼，心里软成一片，刚才那点比赛的胜负心早已消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喜欢。他笑了笑：“还没想好。”

　　“行，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黎晓晴也不纠缠，经过这一番酣畅淋漓的攀爬，只觉得连日来工作上积攒的疲惫和压力都随着汗水排了出去，浑身舒畅，心情大好。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朝黎晓晴用力挥手，并高声喊道：“晓晴！黎晓晴！”

　　黎晓晴循声望去，只见三个年轻人正朝他们走来，两女一男。她仔细一看，竟然是大学同学！走在前面的是活泼的思思，旁边是文静的颖梅，而落后半步的那个男生……是李明朝。

　　黎晓晴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也朝他们挥了挥手。

　　“天哪！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思思小跑过来，亲热地拉住黎晓晴的手，上下打量她，“哇，几年不见，越活越年轻了！”

　　“你们怎么也在宁州？”黎晓晴笑着问。

　　“我们来旅行呀！”思思笑道，目光好奇地转向黎晓晴身旁沉默而立、气质出众的江月明，“这位是……？”

　　颖梅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探究。李明朝站在稍后一步，目光在江月明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黎晓晴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