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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诺瓦·卡林顿,那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

  •   马车轮子碾过石子路,颠了一下。

      诺瓦按住左肋。

      伤口还没长牢。军医说再裂开就要重新缝线,他没听进去。

      一周前他刚参与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海盗围剿战。

      他把手从肋间放下,理了理袖口。这身制服是海军部连夜赶制的,肩章还是崭新的金色,领口的尺寸差了一分,勒得他喘不上气。他没说。

      裁缝问他:“上校,要不要再放半寸?”
      他说不用。

      马车慢下来。

      诺瓦掀开窗帘一角,看见布兰奇子爵府的铁门。

      门口的两盏铜灯上系着黑纱。

      情报处的信里写得很清楚:布兰奇子爵夫妇遭遇火灾双双殒命,子爵小姐独撑门户。他来,是作为卡林顿伯爵府长子登门慰问。

      顺便议定婚事。

      不过是儿时双方父母的一句玩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急。

      女仆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肩章上,立刻躬身:“卡林顿上校,小姐在会客厅等您。”

      他下车。

      七月的晚风渐冷。府邸门廊下摆着两盆枯萎的洋绣球,没人顾上收。他踩过落了一地的干花瓣,靴底碾碎了几片。

      会客厅在二楼。

      他站在门口上,没有迈进去。

      娜塔莉等了三秒:“请进。”

      诺瓦的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卡灵顿上校?”

      “是。”诺瓦出声,声音从娜塔莉的头顶传来,他站在她的身前默地望着她,他从未想象过她长大后模样。

      娜塔莉仰头,覆盖着柔软丝绸的双目“注视”着他,她开口,音调柔和平静:“请恕我无法亲自迎接,卡林顿上校,如您所见,我如今目不能视。”

      诺瓦看着她平静的唇角,他想起情报处那封信——“子爵小姐为救父母冲入火场,双目受损。”

      他喉咙一涩:“无妨。”

      “我明白卡林顿伯爵的顾虑。”娜塔莉双手规矩的叠在身前:“布兰奇家如今不比从前,父亲母亲...”

      “婚约的事。”诺瓦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卡林顿家没有变卦的打算。”

      “是吗?”娜塔莉微微颔首:“那就好...”

      又是沉默。

      客厅里只剩下晚风翻动窗帘的声音。

      诺瓦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慰问的话太轻,承诺的话太重,而她在他面前,像是一尊洁白无瑕的修女雕塑,“女神的双目只能见到真诚与善良。”他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哪怕娜塔莉的眼睛和他此刻的狼狈没有半点关系,可他就是不由自主的如此想象,并感到自惭形秽。

      娜塔莉等了三秒。

      “上校。”她的声音依然柔和轻缓,“您不必一直站着。请坐。”

      他坐下,茶桌隔在两人之间。

      娜塔莉双手仍规矩地叠在身前,脊背挺得很直。

      ——太直了。

      诺瓦移开视线。

      “府上的损失,”他顿了顿,“有需要卡林顿家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没有等到回复。
      又是沉默...气氛有些怪异。

      窗外晚风又起,卷着焦木的气息涌进来。这场火灾已经过去三周,但布兰奇府深处仍有残烟。

      “上校。”娜塔莉忽然开口。

      “在。”

      她侧着头,似乎在辨认他的方向:“您受过伤?”

      诺瓦按住左肋的手顿在半空:“……小伤,围剿海盗时受的。”

      娜塔莉点点头:“海上风冷,伤口容易反复。”她顿了顿,“上校保重。”

      诺瓦没有说话。她看不见他的伤,她或许只是听见了他走近时、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想到她敏锐的观察力,他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布兰奇小姐。”他开口。

      “是。”

      “婚期定在下月八号。届时我来接您。”

      她微微垂首:“劳烦上校。”

      “劳烦?”诺瓦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像在说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布兰奇小姐?”

      “是。”

      “结婚时要穿黑色礼服吗?”诺瓦看着她身上的黑色素裙,没头没脑地问。

      “那样的话,牧师会把我赶出来吧。”听她语气像是遇到了麻烦事,倒是娇憨可爱。没想到她居然会开玩笑,诺瓦嘴角勾了一下,可又忍不住怀疑她那严肃认真的语气是否真的是在玩笑。

      娜塔莉没有笑。
      她的唇角仍是那副平静的弧度,像是禁忌的修女,悲悯的、遥远的、不与人争辩的。

      诺瓦把那个笑收了回去。
      “……黑色不合适。”他说。

      娜塔莉微微侧头。

      “上校认为什么颜色合适?”

      他顿住了。

      他猜她根本不记得,他曾见过她一次。在布兰奇家的花园里,她穿着灰蓝色的便服,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他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或许...蓝色。”他说。

      娜塔莉没有回话,她的头转向另一个方向,好像在回忆什么。

      窗外的晚风忽然停了。窗帘垂下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碎声响。

      “母亲有一件银蓝色的嫁衣。”她的声音很轻,“她在世时说,要改给我穿。”

      诺瓦看着她。她的手指仍叠在身前,指节没有泛白。

      “可惜火太大了。”她视线转向窗口,好像真的还能看见一样:“被烧掉了。”

      又是沉默。

      诺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他该说点什么,该说我对此十分遗憾,该说卡林顿家会为您置办最好的礼服,他应该说的,可他说不出口。

      如果是哥哥,这时候肯定能说些宽慰的话吧。可惜...他做不到。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他此刻坐在这间客厅里,穿着不合身的制服,用着不属于他的名字,和一个失去一切的女人讨论婚礼礼服的颜色。

      “……教堂选好了吗。”他听见自己问。

      “教区牧师说可以借圣约翰堂。”娜塔莉顿了顿,“只是屋顶还在修,下雨时会漏,毕竟,很少有人在这个季节结婚。”

      “换一间。”诺瓦毫不犹豫地说。

      “不必麻烦。”她微微摇头,“不会再下雨了。”

      诺瓦没有再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感到荒谬——为她,为自己,还是为这桩婚姻。

      她失去父母、视力、这座宅子里的一切,还要在一间漏雨的教堂里把自己嫁给一个几乎陌生的人。

      他在同情她。

      “上校。”

      “您方才说,婚期在下月八号。”

      “是。”

      “那一天……”她顿了顿,“是满月。”

      诺瓦愣住,那天并不是满月...他明白了,她说的是布兰奇子爵和子爵夫人逝世的满月。

      “……要不要改期。”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机械的,麻木的。又是不知道该说出什么宽慰话的时刻。

      娜塔莉摇头:“不必。”她的声音很平,“父亲若在天有灵,会高兴的。”她顿了顿。“母亲也会高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母亲去世时他还太小,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他不知道母亲会不会高兴看见他娶妻。

      但如果是哥哥的话...母亲一定会很开心吧。毕竟父亲常说,母亲大人还在世时,对哥哥十分喜爱。

      “……布兰奇小姐。”他开口。

      “是。”

      “婚礼当日,”他顿了一下,“您需要我提前来接您吗。”

      娜塔莉微微侧头。

      “上校的意思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忽然想到,那天她穿着陌生的嫁衣,站在不知道漏不漏雨的教堂里,面前是一个她只见过一次的男人。

      她会不会...希望在走进教堂的那一刻,有人陪在身边?不论是谁都好。
      他说不出来。
      “……只是问问。”他说。

      娜塔莉沉默了几秒,“劳烦上校。”她说:“若您方便,那便早些。”

      诺瓦点头。
      她看不见他点头。
      “我会的。”他说。

      又是沉默。

      娜塔莉把手从身前放下来,摸索着碰到茶桌边缘。

      “上校的茶杯还没动。”

      诺瓦低头看着那只杯子。

      柠檬水。杯口浮着一片薄薄的柠檬皮。很潦草的招待,连口热茶都没有。他开始幻想,她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摸索着盛了这杯凉水,毕竟,他没有见到侍茶的女仆。

      他端起来,喝完了。
      一滴不剩。

      他把杯子放回茶碟,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娜塔莉没有说话。

      布兰奇小姐。”
      “是。”
      “下个月八号的早晨我来接您。”
      她微微垂首。
      “我等您。”

      诺瓦站起身,他走到门口,门框的影子落在他靴尖。他停了一瞬,想回头,忍住了。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楼下,马车夫掀起帘子,他坐进去。马车轮子碾过石子路,颠了一下。

      他按住左肋,伤口没有裂开。

      窗外,长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不知道,在他走后,娜塔莉独自坐了很久。

      她把茶杯挪到自己手边。杯壁是凉的,当然,这是她亲手倒的。这样的招待很失礼,但这正是她想要的,传闻诺瓦·卡林顿人品极佳...可惜他答应的太快了,她的小心机没能用得上。

      娜塔莉不知道自己在摸索什么,好在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诺瓦·卡林顿,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顺利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抬手,长袖从手腕处滑落只肘部,小臂上,晒伤的皮肤像干枯的老树,那不是大火能烧出来的痕迹。

      丝带滑落,紧闭的右眼,伤口从眼皮到眼角的太阳穴,那是锐器划伤的痕迹。

      她只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对着这间空荡荡的客厅,对着他坐过的那张椅子,对着那只被他喝空的茶杯。

      她看得很清楚。清楚到能看清他走出庄园大门时的犹豫,靴尖在门框阴影里停顿的那半秒。

      他没有回头。

      窗外晚风又起。

      娜塔莉把右手覆上左眼,没有人知道,那晚大火,她并不在府上,没有人知道,他也不会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诺瓦·卡林顿,那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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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忍冬有病。 天生的那种。 每月月圆,都会有尖利的羽毛从身体里长出,刺透她的肌肤,染红她的外衣。 可她死不了。 无论受多重的伤都死不了。 忍冬厌恶这样的自己,她寻找王国最邪恶的女,请求他的救治。 “我救不了。”他言简意赅,随手把她扔进高高的山谷。 大雪纷飞,山谷陡立,忍冬笑了。 这样也好,这样,我就能死了吧... 邪恶女巫×圣洁骑士长 《恶之花[西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