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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海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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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觉得,自己的血大概是要流干了。
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就像有烙铁在碾。视野边缘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分不清是海风的声音还是自己生命流逝的声音。
她不能停。
怀里那包用布包紧裹的千叶兰,贴着她仅存体温的胸口。靴子不知丢在何处,赤裸的双脚被砂石与枯枝割得麻木。她嗅到自己身上散不去的咸腥——海水的,血水的。
记忆的碎片扎进脑海:赌桌上旋转的骰子,诺亚月色下朦胧的双眼,还有……水箱里那道琥珀色瞳孔掠过的冰冷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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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
“嘿!布兰。”粗粝的嗓音唤回娜塔莉的神志:“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海面反射的阳光刺的她睁不开眼,娜塔莉的脸因为用力而扭曲,终于撕下来一口面包,她放在嘴里磨着:“F**k,这玩意儿比石头还硬。”
“谁说不是呢。”满脸褶皱的水手满口面包屑,不忿道:“肉干都是给他们自己人的,咱们这些买来的苦力,也就配吃点干了的黑面包。”
他用力咽下食物:“你还有酒吗?”
娜塔莉今天反应有点迟钝,剩下半瓶的朗姆酒居然直接被人抢了去。
“嘿!”娜塔莉伸手要抢回来,可那人已经喝了一大口。
“好了好了,不闹了,还给你。”
目光落在他握着酒瓶的手指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关节的皱纹里积着一层灰白色的、像是盐渍、汗垢和死皮混合的污壳。瓶口处,亮晶晶的唾沫混着一点没咽下去的黑面包渣,正缓缓沿着玻璃壁往下滑。
冲击太大,娜塔莉起身离开。身后还传来那人的呼喊:“你的酒不要了?”
海风吹得她嘴角开裂,她用几乎没有唾沫的舌头舔了下嘴唇,沙哑着声音说:“送你了。”
船舱内很昏暗,船板缝隙透下的光线照得空中的灰尘闪闪发亮。娜塔莉吃下最后一口面包,拍拍手,指腹摸上舱壁的刻线。
整整十四道,代表她离开家已经整整十四天了。
娜塔莉在上一世也叫娜塔莉,却不是什么布兰奇子爵的长女,而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她的名字是福利院的姐姐取的,老实说,那里的生活并不好。在她短短二十二年的人生里,并没有感受过多少温暖。
她凭着天赋和努力考上大学,贷款交了四年学费,读药学。等她大四毕业时,看着手里数额巨大的欠款,她觉得自己还是别深造的,赶紧找个班上吧。于是,就在去面试的路上,她出了车祸,孤零零地离开了人世。
老实说,她没什么好遗憾的,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不过有趣的事,她居然穿越了。
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新生儿一样,重新经历爬行、走路、牙牙学语,也同样对小时候的事情记不清楚。只记得自己刚穿来时似乎在一片蓝海,之后慢慢长大,自己似乎一直是布兰奇家的长女。
不过,虽然记忆模糊,她还是从蛛丝马迹里猜出了自己的身世——一个被布兰奇夫妇收养的孤儿。
孤儿又怎么样,这一世,她有父母了。娜塔莉觉得自己幸福极了,更幸福的是,布兰奇夫妇对她极好。
娜塔莉每每想起,都要感动哭了!一定是自己上辈子太苦,这辈子才会这么幸福!
布兰奇夫妇的感情很好,娜塔莉从没听说过父亲有什么花边新闻。哪怕母亲生患重病一直不育,父亲也依旧对母亲不离不弃。她想,他们收养自己,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上帝是仁慈的,一对善良恩爱的夫妻,最终还是迎来了他们的孩子!吉斯的降生并没有让娜塔莉的宠爱被分走半分。他就像降临在这个家里的天使,为每个人的生活带来幸福与活力。
多好的一对夫妻啊!这样的幸福生活,娜塔莉绝不允许被破坏!
所以,当她在十四天前,意外撞见母亲病重吐血时,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去寻找能治愈母亲的草药。
布兰奇夫人的症状很像肺结核。在现代,肺结核在人类历史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不治之症。可这里并不是娜塔莉原先生活的世界。大陆的分布不同,律法不同,分封制度不同,甚至连一些生物都长得不一样。怀抱着一丝希望,她广读医书,终于找到了一种能治愈肺结核的药草——千叶兰。据说生长在千叶岛的火山脚下,这种独特的习性让它无法被移植到其他地方。
不巧的是,千叶岛附近的海域近年早被海盗占领了,没有商人敢靠近那附近,更别说采摘千叶兰了。
买又买不到,采又采不了。娜塔莉就这样拖着,等着,看有没有其他能治疗母亲的办法。这一等,就是这么多年,再不去找药,母亲怕是撑不下去了。
收回手,娜塔莉的目光渐渐坚毅起来。自己被卖到这艘黑船十四天了,时间不容耽搁太久,差不多该收网了。
阴影里,她将衣角翻过来,用碎玻璃片割开衣服下摆,指尖触到几片脆硬的叶子——毒葛。微末的毒葛汁液可以刺激皮肤产生骇人的红斑。
精准地嚼碎、吞咽,然后将残渣用力涂抹在颈侧、手腕和锁骨下方。她将剩余的残渣握在手中,很快,灼烧般的瘙痒感升起,皮肤上浮现出条状的红肿。
装若无物的走出船舱,夹板上很快爆发出意料中的骚乱。
“布兰...布兰!你、你的身上!”在她旁边干活的水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她:“瘟疫!是瘟疫!他发过烧!”他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叉,踉跄着逃跑,“诅咒!这船被诅咒了!必须马上隔离……不!处理掉!”
人们纷纷尖叫!娜塔莉周身瞬间空出好大一片空地。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娜塔莉的声音是恰到好处地惊恐,她颤巍巍地朝人群所在的地方走了两步,立刻又引起一阵尖叫。
几分钟后,一个带着厚重眼镜的男人哆哆嗦嗦地走出来,他检查了一下娜塔莉身上的红疹,吓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斑……斑疹伤寒!是‘黑船热’!”
他爬着后退,姿态及其滑稽:“船、船长!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有危险,我们得把这些人全部扔进海里去!”
船长一脚把他踹翻回去:“庸医。我的船上怎么会出现黑船热!”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咚”的一声,一个水手倒在甲板上。他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把手抚上他的脖颈,声音带上惊恐:“热、热的。一定是黑船热,他被传染了!他和布兰走的最近。”
这下坐实了。船长稳住惊恐的船员,脸色阴郁地沉思片刻,下令:“把这两个人丢进船舱,其他任何再出现症状的人也都丢进去。这几天其他人都不准再进船舱。”
“然后。”船长深吸一口充满腐臭的空气,仿佛要借此驱散无形的瘟疫,“改变航线,全速前往图特加,用拿到的每一个铜板,去买最烈的醋和烟草!回船后,给我熏,给我刷!这船在弄干净之前,谁都不准再进底舱!”
他最后环视一周,语气森然:“管好你们的舌头。我要是在别的码头听到半点关于‘船热’的风声……”
他说完,鼻孔出气,转头看向船医,啐了一口:“扔海里?谁再敢提这三个字,我现在就把他扔下去祭海神!”
“带着瘟疫死气的尸体也配弄脏老子的航路?是想让‘黑船热’的诅咒烂在我们的龙骨里吗?!现在,都给我滚去干活!船干净之前,谁再提起‘黑船热’,我就让他永远‘安静’下去!”
娜塔莉和那个倒霉的水手被一起丢进船舱。
她揉揉酸痛的胳膊坐起来,看看浑身发热,昏死过去的水手。暗道:“真是抱歉,我也是无奈之举,谁让你喝了我的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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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速航行确实快,不过三天,船就靠了岸。
娜塔莉在图特加码头腥冷的空气里站稳。身后,黑船正匆忙进行熏蒸,无人再理会她这个“瘟神”。
她撕下袖口一缕相对干净的布,将彻底锈在一起的黑发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过于冷静的双眼。烈毒阳光下工作和海风吹裂的皮肤,和指缝擦不掉脏污,成了此刻最好的伪装。
要找到去千叶岛的船,最好的方式就是...
她脚步一转,打听清楚图特加最好的赌馆。
赌场的喧嚣如同实体,从街道尽头那栋不起眼的石屋中轰然涌出。热浪裹挟着烟草、汗水和劣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拥挤不堪,吆喝与骰子声震耳欲聋。娜塔莉快速扫视,目光掠过一张张被贪婪或绝望扭曲的脸,最终落在角落一张相对安静的牌桌上。
一个男人独自坐着,指间一枚金币上下翻飞。他穿着普通水手的麻衫。帽檐下,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就在娜塔莉目光停驻的刹那,那枚跳跃的金币突然被他扣在掌心。
男人抬起头。
帽檐阴影下,他的目光精准地穿过嘈杂的烟雾与人群,直接抓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