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剑祖师》野草奔月

19、恶魔仙君戏会少年 我就喜欢挨

　　我就喜欢挨着你

　　晨光微熹，云深不知处后山上的公鸡吵醒了睡梦中的少年。月峡寝殿似爆发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战役，兵荒马乱，横冲直撞，鸡犬不宁。

　　通往文华殿的曲径，李昭揉了揉迷离的眼眸，迈着慵懒的步调，涣散道：“夏侯阳殿下，你忘记换衣裳了。”

　　夏侯阳照了照铜镜，无所谓道：“我是天水国的大皇子，能待我如何。”

　　李昭道：“我还以为，你上了青武山自会换上月蓝衣。谁知你不换啊，疯了，真是疯了。”

　　每逢祭祀、重大节日，人们都会在夜来沐浴更衣，以崭新的仪容庄重迎接，谁人都知青武山最重礼数。夏侯阳未行此礼数，不是疯了，是彻底疯了！

　　众少年道：“女帝的面，青武山众长老应该还是给的。不过，夏侯阳殿下，此次行来，女帝令之？”

　　夏侯阳沉默不语，只顾着照着铜镜，整理被晨风吹乱的几缕发丝。

　　魏无邪笑嘻嘻道：“夏侯阳殿下做了我们不敢做的事。”他的笑眼含着微妙的情绪，除一人外无人觉察。

　　众少年皆朝夏侯阳投出五体投地的目光。

　　云深不知处，书声朗朗。殿外竹叶窣窣，草木幽幽。青石大道尽头，竹帘半垂。从竹帘瞧过去，隐约瞧见魏无邪斜坐在蒲团上。

　　兰香飘逸，魏无邪嗅了嗅空气，窥向坐姿端正的蓝必衍。他用手描绘着蓝必衍如戒尺般僵硬的身板。

　　“蓝必衍，蓝必衍……”

　　魏无邪轻声呼唤，无人应他。他的案几莫名其妙地顶住了他的腹部，郎朗书声中，他用毛笔戳了一下李昭后背。

　　青武山的夏天如清秋般凉爽，明明不热，李昭还是扇来扇去。目光游离，眼睛就是不曾落在书卷上。浑身长虱子般，动来动去，蹭来蹭去，挤兑着魏无邪的案几。

　　紫清君缓缓地放下书卷，正色道：“李昭，五常是谁。”

　　文华殿鸦雀无声……

　　李昭懵怔道：“什么五常。我未曾尝酒。”

　　瞬间，文华殿响起阵阵憋笑，有人趁乱道：“你尝的是云梦的仙子笑。”

　　魏无邪执毛笔，戳了戳李昭后背，轻声提醒：“五强。”

　　李昭后背缓缓斜向魏无邪的案几，侧耳问道：“什么五强。”

　　魏无邪磨牙道：“强国。”

　　李昭“哦”了一声，低头翻书卷，哗啦作响，又悄悄地斜斜凑近魏无邪，问道：“魏兄，书卷上未有。”

　　紫清君吹胡子瞪眼，呵斥道：“邪了会有。那是《弟子规》！”

　　李昭“啊？”了一声，斜窥到赵师渟的纸，又道：“哦。五强是永明国，永安国，还有长兴国……”

　　赵师渟窥见紫清君脸色铁青，停下执笔，赶紧坐端正了。

　　李昭四处挤眉弄眼求助。

　　魏无邪拿起书卷，扇着风，喃喃道：“天太热了。”

　　李昭的折扇猛地敲了一下脑袋，一个天字，总算想起来了，道：“还有天水国！”

　　魏无邪又道：“差一个。你。”余光窥见蓝必衍冷眸闪动，不由得一怔。

　　李昭懵怔地摇着头，道：“我？我不是。”

　　魏无邪气笑了。他扭过头，后脑勺杵着蓝必衍，轻声道：“你父皇。”

　　李昭道：“兰陵国。”

　　“唰唰唰！”

　　紫清君一个书卷砸了过去，李昭一个闪身，避开了。书卷正中魏无邪。他怒道：“魏无邪正立！”

　　解青臣瞪了一眼魏无邪：“让你逞能！”

　　蓝必衍握着书卷的双手，指节分明的令人骇然，手背上的劲力一触即发。他意识到手有书卷，小心翼翼地放下书卷，双手搭在案几上，绷紧了手拳。

　　紫清君怒道：“五大世家仙门有谁。”

　　魏无邪脱口道：“云梦柳氏，桃源解氏，蓬莱孔氏，香河武氏，张掖萧氏。”

　　紫清君未给魏无邪喘息的空隙，炮语连珠道：“五大皇室。”

　　魏无邪脱口而出：“永明蓝氏，永安花氏，兰陵李氏，长兴郑氏，天水夏氏。”

　　紫清君叱道：“错！天水夏侯氏。”

　　魏无邪摸了摸头，讪讪道：“我一直以为是夏氏……”

　　简短的言语落地一瞬，紫清君未给魏无邪换气的空隙，问道：“何为五岳。”

　　魏无邪不假思索，自信道：“青武山、若邪山、莲花山、苍岩山、丹霞山。”

　　紫清君紧接着问道：“格竹致理，格成了吗。”

　　魏无邪“啊”一声，道：“那是自然。五大千年世家各据五山为仙门，才有了五岳美称。”

　　紫清君怒瞪魏无邪：“临窗面壁！”起身走向魏无邪。魏无邪一个跳跃，蹦到窗前，躲离紫清君。

　　谁知，紫清君此行目的，另有其意。

　　只见紫清君一把抽出夏侯阳手中的金梳，面不改色地端量铜镜。

　　夏侯阳照着铜镜，捋着头发的空手僵住了。

　　紫清君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李昭，课上照镜迟否。”

　　李昭的扇子未拿稳，啪地掉在了地上，支支吾吾地回答：“……迟，还是不迟啊？”

　　紫清君呵斥道：“你问我，我问谁！”

　　魏无邪站在窗边，垂手转动着毛笔。

　　紫清君瞪了一眼魏无邪：“魏无邪，你照照铜镜。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魏无邪笑嘻嘻地低下头。

　　紫清君道：“蓝必衍，迟否。”

　　蓝必衍起身作揖道：“迟。”

　　紫晔君道：“甚好。”又道：“不着我门仪服，何如。”

　　蓝必衍道：“戒尺三十三下，吟吾错三十三次。”

　　夏侯阳道：“戒尺就好了，何来吟错！”

　　魏无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珠，无声地张着“啊”字口型。转瞬又一愣，盯着案几上的《弟子规》，这才发现青武山入口结界处的悬壁上的文符比儿时所见多出了一大片。

　　紫清君愠怒道：“昨日，宣训弟子规，你在做甚！”

　　夏侯阳道：“腰带松了。”

　　紫清君道：“松了便束紧。还能耽误你听弟子规不成！”

　　夏侯阳道：“无人侍候我穿衣。”

　　魏无邪道：“紫清君，夏侯阳殿下的随从在云梦镇候着，切实无人整理衣容。”

　　数名少年轻声喃喃道：“不要为难夏侯兄啦，阿爹阿娘送我们上青武山是来修道的，不是来背青武山家规，穿青武山衣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

　　蓝必衍紧紧握着双拳，面红耳赤，明眸含着愠怒。

　　紫清君道：“孺子不可教也！”他望向大殿一角，一少年坐姿堪比蓝必衍般端正，道：“夏侯淳。”

　　穿着月蓝衣的夏侯淳站了起来，作揖应声。

　　紫清君道：“夏侯淳，谁人侍候你穿衣起居？”

　　夏侯淳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一人。”

　　世家子弟纷纷朝着夏侯阳投去同情的目光。

　　夏侯阳与夏侯淳同母同父，皆为天水国的皇子。

　　夏侯阳咬着牙关：“穿衣起居是仆人行事，轮不到本殿下亲行。”

　　紫清君一甩书卷砸向夏侯阳，夏侯阳闪身，书卷正中魏无邪，魏无邪一个斜身，躲过一劫。

　　紫清君道：“从你踏入青武山，就已卸下殿下的仪服。”

　　一束光华如流星过隙。众少年眨眼间，文华殿案几上的戒尺已落入紫清君手中。速度极快，连魏无邪也不曾见到戒尺的轨迹。

　　李昭每忍挨戒尺一次，大声吟“吾错”一次。众少年听着，有人不禁憋笑出声，拼命咬住自己的胳膊止笑。也有少年伏卧案几无声憋笑。

　　李昭吟错二十次时，阴沉的脸比紫清君手中的戒尺甚黑甚深。李昭稍微降低音量，紫清君的戒尺便更重一分，李昭低垂下颌，凝视着自己的手掌，手心处由白变红，又由红成紫。

　　魏无邪盯着李昭的手，察觉李昭望向自己时，魏无邪急忙收回目光，避开了李昭视线。

　　文华殿听学半日，李昭、魏无邪等少年临窗蹲罚马步。夏侯阳坐于案几前，俯视着右手，暗紫欲滴的手心频频颤抖。他狠狠地握紧了右手，窥视着紫清君，畏惧又不甘。时不时瞟视蓝必衍，面无表情却使人胆寒发竖。

　　午憩过后，夏侯淳是第一人到达文华殿的，随之而来的是青武山的门人。其他少年几乎一同风风火火地冲进文华殿，自行落座案几前，有了夏侯阳殿下挨戒尺、魏无邪等人罚蹲马步的前车之鉴，鬼鬼祟祟地伸着脑袋，东张西望，一脸警惕，未见着紫清君的鬼影子。

　　窸窣声中，这殿内刚集合的少年又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动静。

　　纸人、纸蝴蝶、纸蜻蜓满天飞动，蓝必衍从肩胛骨处摸到一物，毫不留情地捏成一团，怒瞪某人：“魏无邪！”

　　魏无邪笑眯眯道：“蓝必衍，你手中的纸人是我花了心思裁剪的，你捏碎的不是纸是我的心意。”

　　蓝必衍一怔，两耳灼红。

　　魏无邪笑吟吟着：“我不怪你……”

　　众少年交头接耳得正热闹，一个人影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踱了出来，那不是紫清君。有少年很不幸地瞧见了那人，诧异萌呆地张着嘴巴，安静了下来。

　　“你们完了，我是教习。”那人笑着说的。

　　众少年望着那人明眸里的幸灾乐祸，不知所措，脸上泛着惶乱不安。

　　那人的笑容如暖阳如春风，魏无邪依稀记得他的笑脸，朝着那人挥手，激动道：“紫阳君！”

　　紫阳君指尖泛着光华，隔空从锦囊中取出书籍、毛笔，迎向众少年，笑嘻嘻道：“魏无邪倒记十分。”

　　魏无邪懵怔着：……？？？

　　紫阳君唰唰地在记分册上打叉，微笑道：“众位，每人倒记三分。我阐述我们的规则，守规矩不加分，违规乱纪会扣分。做好事不加分，做错事会扣分。每人一百分，扣完走人。”

　　言简意赅。

　　他顿足，朝着众少年巡展记分册，幸灾乐祸道：“此册最终去向，由各位家主保管。”

　　紫阳君在每一位少年身前经过，漫不经心地瞟一眼少年，再温柔一笑，笑得极其灿烂地在记分册上打叉。

　　众少年瞅着紫阳君脸上的幸灾乐祸，毫不在意的散漫，哀怨着自己年纪轻轻地便得了千年郁结之疾。

　　紫阳君走到夏侯淳面前停下，微笑道：“这位不扣了，这位真在温习课业。”

　　紫阳君垂眸记分册，惊讶道：“哎呦，已经画上了。”

　　他用笔尾挠了一下太阳穴，俯视着夏侯淳，微笑道：“那没办法了。可有异议？夏侯淳殿下。”

　　夏侯淳长身而立，朝紫阳君作揖行礼，道：“无异议。”

　　紫阳君直视着夏侯淳，未曾在夏侯淳眼眸中看到一丝愤怒不甘，只有溢出来的惋惜。

　　夏侯阳握紧铜镜，险些挤裂光滑镜面，道：“蓝必衍未扣分，你们青武山的门人不曾扣分。”

　　紫阳君闪回夏侯阳面前，翻着记名册让他大声朗读。

　　魏无邪朝着紫阳君作揖行礼，疑惑道：“紫阳君，蓝必衍在温习课业，为何倒记三分。”

　　紫阳君在记分册上唰唰地打叉：“夏侯阳质疑教习，倒记三分。魏无邪质疑教习，倒记三分。”

　　紫阳君合上记分册，微笑道：“温习课业时，不得交头接耳。青武山门人犯禁。”

　　魏无邪道：“是我招惹了蓝必衍。分应记于我……”却被踢了一脚，回眸一瞧，解青臣正在虎瞪着他。

　　紫阳君唰唰地在记名册上打叉：“魏无邪倒记三分。缘由，喜欢倒记。”

　　魏无邪沉默着坐回蒲团。

　　忽然间，紫阳君的笑容不翼而飞了。他苦着脸，叹了口气，憋屈道：“我有苦衷的，众位公子。我并非刻意针对你们。我最不愿被你们误会……”

　　长叹一口气，紫阳君继续道：“我收到了众位家主的文书，我也很头疼的。”

　　转瞬，紫阳君脸上又挂上灿烂的笑容，温雅道：“规矩是我定的。近月，好好表现。好了，现在殿外跑步。”

　　众少年沉浸在家主保管记分册的消息里，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动。

　　紫阳君温笑道：“各位公子，若不动身，扣……”

　　哗啦一声，众少年几乎同时起身，鱼贯走出文华殿，井然有序。听着身后朗朗的口宣，步子越加沉重。

　　紫晔君宣布日后的课业：“卯时挑水。申时挑水。早晚举石深蹲、徒手攀岩、仰卧起坐、俯卧撑各百次。要求在膳时前完成，不可影响每日静坐、习剑、习武、习文……”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了数口大缸，星罗棋布杵立着，只是缸内空无一物。

　　紫阳君温柔道：“人人得有一缸，下山挑水，落日前缸满。”

　　众少年尚未反应过来，阵阵疾风穿梭众少年身前，紫阳君闪回殿前的台阶上，和煦道：“你们身上的灵修已封。”

　　刚反应过来的少年，脸上绷着硬实的咬肌，怒不敢言。

　　紫阳君望着众少年的眉头已经达成了结，微笑道：“有异议提出，不扣分。”

　　众少年紧紧抿着嘴，盯着紫阳君不敢言。

　　紫阳君柔声道：“真不扣分。”

　　李昭双手合十握着扇子，紧张兮兮地瞄了一眼紫阳君，似窥未窥，颤音道：“紫阳君，我生而无丹，身体本弱，我的缸由顾翊臣代之……”

　　紫阳君爽快笑道：“驳回。”

　　众少年暗戳戳地撕咬着紫阳君，纷纷挑起扁担，下山挑水。有人平生首次挑扁担，有人平生首次认识到世上还有扁担，这两类人杵在青石道上面面相觑。

　　魏无邪挑着扁担追着蓝必衍，一溜烟下山去了，他不知身后站着迷茫无措的人影。

　　夏侯淳走向前，指教落后的同辈肩挑扁担，与众人一同下山。

　　下山不易，上山更难。肩挑空桶，摇摇晃晃。肩挑满水桶，跌跌撞撞。魏无邪追着蓝必衍，率先完成第一趟挑水。下山途中，偶遇摔倒的同辈，魏无邪抢上前将其扶起。

　　少年道：“谢谢魏兄。”

　　越下山，迎见跌倒的挑水同辈越多，魏无邪等人将其扶起。魏无邪道：“李兄，顾兄何在。”

　　李昭抖了抖身上的水渍，指了指山下。顾翊臣左肩挑着水桶，右手搭在宋晚卿肩上，托着宋晚卿的扁担。

　　魏无邪道：“李兄，你等等。”然后，他又一溜烟下山去了。不久，他肩挑一担满水桶，手托一担满水桶，又回到李昭身前。一担是魏无邪自己的两个满水桶，一担是另一少年的两个满水桶。

　　魏无邪左肩挑着自己的扁担，右肩挑有两个扁担。李昭与另一位少年，一前一后各提两桶水，只不过魏无邪承担着他们的负重。

　　紫阳君御剑飞行，屈单膝坐立剑身，微笑道：“各位公子，落日前缸满，前三名各加三分。缸缺水一指，倒记三分。缸缺水两指，倒记六分。缸缺水三指，倒记九分……”

　　魏无邪闻之，挑着三担水，气不喘地朝着文华殿赶步。

　　夕阳临近西山，再有一趟，魏无邪的大缸即满。溪水畔，蓝必衍与他擦肩而过，魏无邪笑嘻嘻地喊道：“蓝必衍等等我呗。”

　　解青臣提醒道：“魏无邪，谁人扣分最多！”

　　魏无邪讪讪地指了指自己。

　　“哐当哐当”数声，一群少年碰到了一起，跌跌撞撞，七倒八歪，水桶绳索互相缠绕难分。一少年的扁担不小心捣歪了解青臣的一桶水。

　　解青臣皱着眉头，挑着一个满水桶，一个空桶，又飙回溪水畔。

　　捣歪解青臣水桶的少年不停地道歉，魏无邪扶起他，道：“不用一直道歉。”

　　解青臣瞧了一眼倒成一片的混乱少年，又望一眼夕阳，挑着水桶绕了一个大圈，避开混乱同辈，朝着上山路狂奔。紧跟其后的夏侯阳直接掠过跌倒的少年，追着解青臣狂奔。赵师君路过跌倒的少年，一脸嫌弃地别过头，追着夏侯阳狂奔。

　　魏无邪寻望着解青臣的背影，夕阳轻抚他的俊脸，揩走了脸上的水渍。魏无邪转身扶起宋晚卿，与蓝必衍等人收拾乱糟糟的水桶，解开绞缠成乱麻的绳索。

　　余晖藏着自己的小尾巴，紫阳君唰唰地在记分册上打叉：“解青臣夺魁，加记三分。赵师君夺榜，加记三分。夏侯阳夺探，加记三分。”

　　“夏侯淳、宋晚卿、李昭.......缺水一指，倒记三分。”

　　“解青臣、赵师君、夏侯阳倒记六分。缘由，漠视同辈。”

　　“夏侯淳、魏无邪、蓝必衍、赵师渟、顾翊臣……各加记三分。缘由，帮扶同辈。”

　　“宋晚卿、李昭……各加记三分。缘由，不抛弃不放弃。”

　　夏侯阳愤慨道：“赢了记三分，你凭什么扣六分！”

　　紫阳君微笑道：“夏侯阳倒记三分。缘由，质疑教习。”

　　文华殿前，沉寂如冰。众少年咬牙切齿地垂眸水缸，不敢言。心下波涛汹涌，翻江倒海。

　　紫阳君合上记分册，微笑道：“请众公子莫要给我机会扣分。胜之不武，我也很惭愧。”

　　众少年：“……”

　　夜幕从指尖划过。晨曦从远峰处探出，扰醒了山林里的精灵。众少年挑着空桶，踉跄下山，身后的月峡寝殿、文华殿渐渐地隐匿竹林。

　　睡眼惺忪的少年如何挑起扁担，又如何一步一步地踏上石阶，又一步一步地踱下石阶，来到山麓处的溪流。

　　众少年站在溪畔，惊奇地自问自答。啊！我怎么下来的？

　　有少年俏皮道：“你的腿、你的脚有了自己的灵识啦。自己识路，自己下山喽！”

　　李昭迷离地打量自己的双腿双脚，朦胧中，似乎瞧见自己的腿脚生了一双明眸，朝着自己眨眼。突然，他“啊！”一声恐叫：“我非妖非邪，我是正常人！”

　　脚底一滑，李昭一屁股坐跌在青草地上，疼得哎呦叫唤，紧紧地闭着眼睛，命令顾翊臣砍了自己的腿脚。

　　紫阳君跃下飞剑，扶起李昭，微笑道：“还没醒呢。扣你分了，李昭殿下。”

　　李昭一听“扣分”，整个人都清醒了，提起木桶去灌水。至于如何下山的，腿脚是否生眼，皆抛之脑后了。

　　翠竹簌簌，流水潺潺，溪畔人满为患。魏无邪打着瞌睡占踞溪畔，他的木桶早已装满水。

　　李昭站在魏无邪身后，挤了挤魏无邪，寻到一处空间，“魏兄，桶跑啦！”

　　魏无邪的水桶顺着溪水滚滚东流，夹在了石碇桥中间，停下，堵挡流水。

　　魏无邪被闹腾的少年吵醒，眉目慵懒黯然，懵怔地寻找自己的水桶。一修长雅正的人影款步行在溪水中央，弯腰打水，不偏不倚地映入魏无邪视线。

　　瞬间，魏无邪双眸含星，长身而立，沿溪畔借道，跨上溪水石碇桥。

　　被借道的少年嘀咕着：“魏兄莫急，有紫晔君在。桶逃不了！”

　　魏无邪一步一个石碇，跃近一人：“蓝必衍。”

　　蓝必衍不理他。

　　魏无邪退回一格石碇，卷起衣袖，捡起桶，又跃回石碇，凑近蓝必衍，弯腰打水，唤道：“蓝必衍。”

　　蓝必衍不理魏无邪，提桶欲要离开。石碇桥只能容一人通行，蓝必衍返回溪畔，必然经过魏无邪所占据的石碇。他放下水桶，整理着自己的剑袖。

　　魏无邪的水桶又满了，刚一起身。蓝必衍提桶准备离去，又一顿足，目睹着魏无邪将木桶里的水“哗啦”一声倒到了身后。

　　魏无邪转回身，继续给木桶灌水。五六条食指长的金鱼游近，魏无邪猛地提起木桶，笑嘻嘻道：“蓝必衍，送你条金鱼。”

　　言未毕，魏无邪捧起水桶里的金鱼掷向蓝必衍水桶。金鱼绕着水桶逃窜，激起水花飞溅，洒湿了蓝必衍衣襟。

　　蓝必衍咬牙道：“你！”

　　蓝必衍将金鱼放生溪水，双手提桶，脚底一点，跃上溪畔。肩挑扁担，行上山路。

　　“嗳嗳嗳，蓝必衍，你等等我。”

　　魏无邪急忙提桶，跃上溪畔，穷追不舍。他扁担上的两只水桶荡着秋千，时而左右摇摆，时而上下蹿跶，时而前后荡漾，飞溅而出的凉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嘭！”

　　一只水桶碰斜了蓝必衍的木桶，发出阵阵闷响。蓝必衍疾出手稳住水桶。清水激荡飞溅，洒湿了石阶。蓝必衍紧紧地攥着木桶提手，直视着魏无邪，脸色阴沉，额心处的月牙蒙着一层冰霜，目光锋芒胜刀。

　　魏无邪笑吟吟道：“嗳，碰着了。”说着，提着自己的水桶凑近，倒满蓝必衍正提稳的木桶。

　　蓝必衍转身，大步离去。

　　魏无邪紧追着蓝必衍，疾趋疾停，手执木桶绕躲着蓝必衍身后的水桶，不停地呼唤蓝必衍。

　　李昭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扇着纸扇，气喘吁吁道：“……魏……魏兄，夜来你食了何物，气血甚足，分我一羹！”

　　魏无邪爽快地应了一声李昭，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追唤蓝必衍。

　　白雾袅袅，紫气盈盈。树深时未见鹿，也能闻呦呦鹿鸣，莺莺鸟啼。飞泉敲打碧峰，弹奏水乐，清灵作响。

　　聒噪！

　　蓝必衍猛地驻足，站在高处的青石台上，黑发飘飘，俯瞥台下的魏无邪，沉冷道：“何事。”

　　魏无邪嘿嘿一笑，调转扁担，横挑水桶。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揿着蓝必衍的水桶，道：“何来规定有事才能唤你。”

　　蓝必衍：“放手！”

　　魏无邪笑兮兮道：“紫晔君别动气。青武山规训上真没有记载。你知道的。”

　　解青臣胳膊肘顶开挡道的魏无邪，道：“不害臊。”

　　蓝必衍沉沉道：“你放手。”

　　面红耳赤。蓝必衍额心的那枚月牙也跟着换上了红衣怒容。

　　魏无邪瞧着愠怒的蓝必衍，莫名其妙地窃喜，道：“我放我放。”

　　晨风作伴，挑水少年行在山间，上上下下，零零散散，互扶互持。膳时已到，有人大缸满水，有人水缸缺一指，有人水缸缺二指……

　　有了昨日教训，缺水一指的少年自命不凡，丝毫不怕紫阳君倒记分数。缺水一指，没关系，我帮扶同辈挑水了。扣分之后再加分，完美抵销，不赚不亏，好歹稳住分数了。

　　也有少年垂首丧耳，更有少年缩头缩脑，唉声叹气。李昭伏在水缸上，疯言疯语：“缸大哥，自己生满水，生满水嘛。”

　　魏无邪拍了拍李昭的肩膀，道：“李兄，平常心，平常心……”却被人打断了。

　　紫阳君游走在少年身侧，探指丈量水缸，悠然地笑道：“各位公子，每人倒记三分。缘由，挑水上山，心不稳，水遁木桶，洒湿山路。”

　　魏无邪的“平常心”噎住了咽喉。

　　文华殿沉寂三瞬。

　　众少年举目望着紫阳君，等一句仁慈般的然后：加记三分，缘由，帮扶同辈。”

　　紫阳君眨着眼睛，不明所以地回应着众少年。

　　众少年无声地倡议“加分。帮扶同辈”。指手画脚地提醒着紫阳君。

　　紫阳君赔笑着摇了摇头。

　　照着铜镜的夏侯阳怔了三瞬，眼眸骨碌碌地一转，铜镜也不照了，头发也不捋了，诘问道：“昨日，帮扶同辈加分。今日，却不加分。紫阳君，你耍我们！”

　　夏侯阳一想到自己被迫帮人挑水，凌乱了仪容，打湿了衣襟，气愤地瞪着紫阳君。

　　紫阳君赔笑道：“夏侯阳倒记三分。缘由，妄想加分。”

　　紫阳君在记分册上唰唰地打叉。魏无邪站了出来，瞧着蓝必衍，嘴巴朝着紫阳君，笑兮兮道：“紫阳君，蓝必衍的水桶是被碰洒的。我也撞他水桶了。”

　　蓝必衍一怔，冷了一眼魏无邪，偏过头去。魏无邪直视着蓝必衍，从蓝必衍眼底捕捉到一股看傻呆的悲怜意味。

　　紫阳君垂眸打叉记分册，完全不看魏无邪，道：“知道你和蓝必衍是朋友，抱不平？”

　　蓝必衍微怔，目光闪动，纤细修长的手指缓缓舒展。

　　魏无邪直视着紫阳君，辩解道：“蓝必衍挑的水桶能静如镜面，不会飞溅的！”

　　紫阳君抬眸平视魏无邪，微笑道“水洒了。地湿了。”

　　魏无邪微愤，压抑着火气：“你变了。紫阳君，昔日你不是这样的，你不坏的，你是个好人，青武山上最好的一个小老头。”

　　紫阳君端量着魏无邪，道：“承蒙称赞。我很老？”

　　魏无邪猛摇头三下，道：“不老！你是一位活得比较久的少年郎。”

　　紫阳君微笑道：“魏无邪扣十分。缘由，妄想与教习拉近关系！”

　　“唔！”

　　魏无邪的嘴巴打不开了。裴正窃喜道：“你被师兄噤言了。”

　　裴正的师兄还能有谁，紫泽君不在，只剩蓝必衍了。

　　魏无邪被解青臣拦着，只能唔唔地望着蓝必衍。

　　解青臣压着嗓音道：“噤言好，你想第一个扣完分，走人？！”

　　李昭的扇子拍了拍魏无邪手臂，提醒道：“魏兄，安静。小心紫阳君扣你分。”

　　紫阳君道：“不服？”

　　夏侯阳道：“你封我们灵修，挑水不洒水，你故意为难我们！”

　　紫阳君合上记分册，解开众少年的灵修，问道：“可曾见过一指挑水？”

　　众少年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摇头晃脑。有人扬言道：“你解开我的灵修，一指挑水有何难。待我修成金丹，劈山开路不在话下……”

　　紫阳君解开最后一人的灵修，挑起魏无邪的扁担，脚底一点，跃下山去。

　　青武山上空剑影飞落，魏无邪等人追着紫阳君行至山麓处的溪水。目睹着紫阳君自封灵修，打水，挑水。只不过，紫阳君一指挑扁担，踏向石阶，从山下徒步行至山上，中间从未停歇，最终又回到了文华殿，将水倒入大缸。

　　木桶里的水，一滴未遁，静如镜面，山风吹过，水桶才微微泛起细微涟漪。

　　众少年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地仰望着紫阳君。

　　李昭持扇掩面，轻声喃喃道：“魏兄，紫阳君的鬼心眼我们玩不过……连挑水也玩不过了……”

　　魏无邪拍了拍李昭的肩胛骨道：“放松放松。紫阳君便是规则，谁知他如何扣分。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李昭：“魏兄，你磨牙作甚。”

　　魏无邪无奈道：“牙痒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