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泽生途》半斤枣玉

18、携拢心拢墨海醉鱼 “惟愿道歉

　　心之壁垒最是沉重，高墙内困人，高墙外纵使鸟语花香入不了眼，推倒高墙，化开壁垒，剩下的矮墙方不是阻碍。

　　白日之下一人思考相之所生，深海之中一人思考心之所存。

　　龙灯节到，接下后文。

　　四月廿四，龙王庙香火最盛，传说今日是龙王定海之日，龙为旱地降下甘露，小满续丰收。百姓感之，放龙形灯入海，寄以醉鱼肉香烛，内书心愿，称龙灯节。

　　“礼娘子，礼娘子，早晨打到的鱼我已拿回来了。”

　　大家都聚在厨房里，下午的闷热最是难熬，看着厨娘提着活脱脱的鱼进来，夏日等待下的焦躁被驱散大半。

　　“甚好甚好，这鱼真大啊，辛苦你了。”原礼接过鱼，似感不妙，下一刻被绳子吊着嘴的鱼无助地扑腾了一下，旁的人都被甩了一身水。

　　“来来来，大家都有啊。”厨娘给每人分了一条鱼。

　　现在每人都要处理好鱼，需费些时间。

　　鱼鳃被抠出，鱼鳞被刮干净，鱼身上不再是亮晶晶的，待剖开鱼肚，厨娘忙指点着，这鱼肚子可需要细细处理。

　　“二郎君，我来吧，剖鱼我最熟了。”举里站在原信背后，穿过前人的遮挡，看见了那条躺在砧板之上的死眼鱼。

　　“这怎行，哈哈，我自己来吧，后面分你半条。”

　　举里转眼又瞟到了一旁原茂背后的护身咒，暗声小骂。

　　厨娘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左边一排舞动刀光的手，又走到原茂身边。

　　她问：“大郎君，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小姑娘怎么没来。”

　　原茂将鱼翻过，下巴微动，手里握着的刀松了松，又笑道：“她回家了。”

　　厨娘放下鱼，手不自觉地拍着砧板，“哟，我还想看看那小姑娘烧鱼呢，我女儿今天也是在家做鱼呢，嘿嘿。”

　　女儿？手里再次握紧的刀被放下，眸光跳转，原茂又问厨娘：“你女儿，跟她长得很像吗？”

　　厨娘低头想道：“不太像吧，我女儿还是没有那么好看的，不不不，不是说我女儿不好看啊。”对方连着摆摆手。

　　原茂又问：“既如此，那个姑娘，是哪里像你女儿呢？”

　　“上个月那小姑娘不是教大郎君你做菜，提着那个大水桶，那股劲就像我女儿。”厨娘手起刀落间，鱼头被砍成两半，她又道，“我女儿也可懂事了。”

　　“我觉得那小姑娘也是，我有时在厨房遇见她，会突然想给她烧几个家里菜呢，大郎君你说，真是有点怪了吧，哈哈哈。”

　　“我也给她烧过菜呢。”刀敲砧板，原茂想起之前那顿午膳，明明是上月的事，却觉久远不可再来了。

　　“大郎君你烧的菜也还行，不过肯定没我烧的好吃。”

　　“哈，大娘你怎么能这样比呢。”

　　厨娘又给鱼划了个花刀，留点待会儿的晚膳烧。

　　其他人只需将鱼肉切成块，浸酒糟，留到夜晚放上龙灯。

　　凉夏大概只说得夏日夜晚，风拂过百姓，涌向大海，带走龙灯上的思念。

　　海岸的轮廓被点点灯火描摹，万家祝福于此，孩童奔跑嬉戏，后面的母亲提着灯，笑语喧喧间，祈愿纸墨传下深海。

　　青色龙灯载着醉鱼肉，上面的烛火像引路的明灯，龙灯被浪推向远方。

　　灯面小字清峻，细看，原茂写道——

　　相之表，心之里，二者不可弃，她之表象引我初心，阅她之里心，只愿以心论心。
　　两心若是相同，惟愿道歉，不求相见。

　　原茂看着龙灯飘得远了，才站起身，都说龙王听人说话最是灵验，她也在海中，可否能听见，是否会有回应？

　　龙灯真的入海。

　　看着龙王脸色变红，雨烟淡淡地提醒师父道：“老头，你莫吃了，脸都红了，醉醺醺的，鱼肉何时没有了？”

　　“什么红的，我的脸，是青色的。”——城东龙王庙中的龙王像确是青脸。

　　苍德拿着龙灯细细看着百姓今年的愿望，降雨、丰收、平安、中第、团圆……

　　……道歉？

　　苍德将灯一抛，道：“给你，你大郎君的灯。”

　　雨烟接住空中飞来的青色龙灯，听到大郎君，她先是看向屋顶，又转头看向三宵宫外，沉沉吐出心中气，才将视线放到手里的龙灯上。

　　……呆子，想让我回去，为何又不明说。

　　心之存在，书上曾记，血肉为器具，心性为主使，神志为天道。

　　事物起于因缘，我之情感，我之价值，由心建立，可我不多经世事，不谙人心，未应情感，无系价值，故心不存。

　　遵我本心，遵我情感，心意相通，他心表露，当上前相见才是。

　　弯月映于海面，崎岖岸边独自坐着一人，他看的是海中的月亮，还是天上的月亮，海浪重重，将要打湿他的鞋履。

　　如果白日永不来，是不是就能等到他心中那轮圆月？

　　正想着，海面拨动，水花中露出他心上人模样，海水打湿她的头发，红宝兰花钗接下月辉。

　　是梦吗？

　　“你回来了。”

　　岸上人莞尔间俯身伸手，海中人笑着回握，她脸上的，是海水还是眼泪。

　　原茂用劲将对方拉出海面，两心终于真的靠近。

　　雨烟靠在对方身上，海水咸涩，也浸上原茂的衣襟，熟悉的檀木味道又传来，这回是真真切切的闻到了。

　　她将头埋靠在他的颈窝，原茂不顾被海水沾湿的衣衫，回抱住对方，二人无言，怀抱相贴。

　　月光也咸涩，躲进云中，不照海岸。

　　原茂心中话语将溢出，还是只轻声道：“你会不会着凉？”

　　不知为何，雨烟听见他的声音，便不自觉想笑，她回：“我会法术啊，你忘了嘛。”

　　雨烟扬起头看着对方，原茂将她额间碎发抚顺，又擦去她脸上海水。

　　“是啊，你真的很厉害。”他说罢靠上雨烟肩膀，对方身上冰凉，驱去她心中滚热。

　　“我以为不会再相见，可是我很想你，所以在这岸上等你，我期待你会出现，哪怕只是道别而已。”

　　“不是道别，我打算继续待在原府。”

　　雨烟轻拍对方的背，用法术将二人身上海水除干，又道：“我先前只为了些报恩之类的浅显目的待在原府，但若只为此，我便只剩不尽的害怕和逃避。”

　　“看见你的字，我才觉得该有些东西藏在了原府，藏在了世间，我想验证心里的东西，所以我回来了。”

　　海岸上四目对望，双眼皆映照出对方模样，海面波光流转，两轮明月相融。

　　“去走走吧。”原茂伸手拉起雨烟。

　　两双手不曾放开，比肩漫步在小路。

　　原茂问：“你，都看过了吗？我写下的字。”

　　雨烟忆道：“看过了，青色龙灯，你没写下的，我也都知道。”

　　“那就好，我最先只想道歉，我与你相识间朝夕相处，本该对你多些信任才是，后面你走了，我真是悔无可悔。”

　　“小栖向我打听你的去处，厨娘们也念着你，我只说你是回家了。”

　　原茂拉着雨烟到路边对坐，牵起她的双手，放上自己双颊，“我有时又觉着你回去也挺好，那样子的话至少你能是开心的，也不用被狐妖盯上。”

　　雨烟看着仿佛被自己捧在手中的脸，还是看得舒心。

　　雨烟吐露道：“你既已知我的身份，狐妖便失筹码，其实，并非是我被他盯上，被他盯上的人，是你……”

　　从试探到对抗，原茂这才真正理清，原来两月间所发生的怪事全出自举里。

　　“所以说，举里便是那狐妖，我因他是阿信信任之人，不愿怀疑他，不曾想原来阿信也被他蒙在鼓里。”原茂脑海中浮现那二人的身影，七年间形影不离，至少现在阿信还是安全的。

　　原茂道：“狐妖挑拨之术的确了得，不过依我之见，你还不能回原府，至少，要在阿信面前戳穿举里才行，如果是阿信赶他走，他应是再无颜回来。”

　　七年陪伴，终要败在举里自己手里。

　　原茂疑惑问：“可举里应早知二郎君吃穿用度与我并无差别才对，为何生出如此大的恨意。”

　　雨烟也未完全了解，道：“妖之执念不可测，他与二郎君陪伴多年，此中意欲，怕也是在危急关头才能想通，拆穿狐妖，只得是越早越好。”

　　雨烟面色凝重，纵使已与原茂解清，可狐妖提防至深，需要一个计策。

　　“我在你身上下了一个防身咒，狐妖忌惮，未曾对你下手，他不知你我已重遇，不妨从这个咒下手。”

　　防身咒？原茂道：“所以，假设你将咒解开，狐妖只会认为你我已彻底分别，他机会已到，必将趁机下手。”

　　“正是如此。”

　　“可该如何让原信刚好撞见呢，狐妖既会隐匿之法，对原信更是熟悉不过，该如何骗过狐妖？”雨烟歪头深思。

　　骗过？如果他知道阿信一直与他保持着同样距离，他还会生疑吗？

　　原茂挺直腰道：“我有一计，就让我以身涉险，就在我差点坠崖的那片山林。”

　　以身涉险？他倒是真的舍身为民了，雨烟道：“你且说来，我相信你。”

　　“你这么厉害，也能移动山林吧。”

　　……

　　“那我们便在四月最后一天行动。”

　　原茂将计策说清，二人都沉思。

　　“你可不能真的死了，呆子。”

　　“当然。”

　　“哈，我叫你什么你都应吗？”雨烟揉了揉对方送到手边的脸。

　　原茂笑，“是你叫的，我都应。”

　　“宵禁了，我带你潜回去。”

　　这回，是原茂回拉住对方的手。

　　穿过一条条小巷，来到原府后门外，原茂不舍得进门，道：“我觉你不是妖，你心本善。”

　　“我是灵物，天生地不养罢了。”她心中释然。

　　“那你的家人一定都是好人，我看见你就知道了。”

　　雨烟觉得似曾相识，“你先前是不是也说过这句话。”

　　原茂又开始想起来，可想不起了，他只握着对方的手笑。

　　“安寝。”

　　“安寝。”……

　　天如墨汁，只剩弯月悬照。

　　回到龙宫，雨烟正遇见师父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道：“老头，别吃了，不然我将你的龙王像涂成红脸的。”

　　“你心情变好啦，不过师父怎么教你的，莫造口业。”

　　雨烟无奈道：“那我告诉师兄了。”

　　“别别别。”苍德突然清醒过来，将鱼肉推到一边，“你师兄话可多了。”

　　十八话完，只等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