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柳芳菲行》常逸歌

41、坦言 杨氏父子道

　　“杨易还活着。”

　　贺羽冷不防的一句话将杨老爷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大人既如此笃定，又何须老夫多言。”

　　“我要知道详情。”贺羽靠住椅背，面无表情不疾不徐道，“杨易不仅还活着，昨日还来过杨宅。”

　　杨老爷闻言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并无讶色，只有满脸疲惫。察觉到杨硕慌乱的目光后，他挺直腰杆转头，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待对方神色稳定后，才收回手，再次看向贺羽。

　　“他的确还活着。”老人疲弱无力的声音带着无奈与悲伤，面上却仍然保持平静。

　　薛宁凝眉看着杨氏父子，心情复杂。她此前虽有种种猜测，但心里还是希望杨氏父子与安镇司所查之事无关，只要他们无事，杨家就无大事，宅中丫鬟厮仆便能安生度日。况且杨老爷重病缠身，杨夫人受伤卧床，宅中不宜再生波折。

　　可如今看来，两人应该隐瞒了许多，尤其是杨公子，心事写在了脸上，屡次显出慌乱神态。

　　薛宁收回目光，抬手执笔蘸墨，将杨老爷所言记录在纸上。

　　“当时官府正在全城缉捕，城内各种流言满天飞，宅内鸡犬不宁，人人心惊惶恐。”

　　老人语气平静，稍作停顿后望向虚空，再次陷入了回忆。

　　“当时明华池的尸体已无法辨认，我并不知道是不是他，但这场风雨该结束了。”

　　他坦然承认了当时的不堪，神色依然平静，却在说完后沉默了。良久，他颓然闭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随后缓缓睁开眼，将困在心中的话都说了出来。

　　“此后我便当他死了，也再未见过他，直到前日晚上，他忽然出现在我房门外，我才知道他还活着，但并未开门相见。”

　　“他害死数条人命，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我早已不把他当杨家儿郎。六年过去，我以为怒气已经散了，可前日听见他的声音，仍是怒不可遏。”

　　“可再怎么生气，他身体里还是流着我的血。一夜无眠，脑子里尽是他幼时的身影，我越想越发后悔，怎生当时没开门。”

　　许是说累了，老人起初挺直的腰杆已经弯了，人也矮了，脸上渗出的汗珠越来越多。

　　“昨晚，他又来了，这次我开了门。我已时日无多，心里还是希望能见他一面的。自知此举不合道义，待到了地府，我再向那家人赔罪。”

　　他支撑不住，瘫软在木椅中，一直保持的平静面容在此刻出现了裂痕，他紧皱眉头，痛苦地闭上眼，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杨硕顿时坐不住了，起身准备查看父亲的情况，却被身旁的司卫狠狠按了回去，他只能着急忙慌地看向贺羽：“大人，我父亲身体不适，得赶紧卧床休息，换我来说，父亲知道的，我都知道。”

　　“硕儿。”杨老爷唤住儿子，睁开眼轻轻点头以作宽慰，想让他冷静下来。

　　贺羽抬手示意司卫放开杨硕，未发一言。

　　杨老爷将目光转向贺羽，尝试坐正些，却是徒劳，只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面色惨白。

　　“时至今日，他已不会将我的话放在眼里。他幼时乖顺听话，知礼明义，后来却渐渐变得任性妄为，不服管教，竟说不想再参加科考，还大逆不道地与人私定终身，连原本定下的亲事也要退了，甚至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四年。后来终于归家，却是带着那女子一起，门不当户不对，我又怎生会同意。”

　　说罢，老人无奈叹息，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开始自言自语：“世事无常，若我当初松口，同意那女子进家门，也许……”声音细若蚊蚋，让人无法听清。

　　他很快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再次恢复了平静：“贺大人，老夫已将所知尽数相告。”

　　贺羽的视线自始自终都在杨老爷身上。尽管对方竭力保持镇静，但总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脱离控制的细小表情和神态，流露出几分真情。他将这些连说话者本人都不曾察觉的真实尽收眼底，然后借此判断言语的真假。

　　面前的这个人没有说谎。

　　“你们昨晚说了什么？”

　　“久别重逢，三两句体己话罢了。见了他，老夫便让他赶紧离开了。”

　　“面具人呢？”

　　“大人，事已至此，老夫没必要再隐瞒，该说的都说了。”

　　“池塘里装神弄鬼的水鬼，你没说。”

　　“是他为了避开旁人来见我而假扮的。”

　　话音刚落，杨老爷开始剧烈咳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乱颤。

　　杨硕见状，立即起身往父亲那儿冲，司卫立即拦住他，却见贺羽抬手，于是又马上退下了。

　　杨硕没了束缚，一个箭步来到杨老爷身旁，连忙帮他抚背顺气。

　　这场发作来势凶猛，很快，老人脸色通红，满脸痛苦神色。

　　与此同时，贺羽起身对身旁的一个司卫吩咐道：“你带杨老爷去休息，然后派人通知陈管家。”

　　领命的司卫立刻走向杨氏父子，伸手去扶，却被杨硕挡开：“你别碰我父亲！”

　　下一瞬，一双手搭在了杨硕阻止司卫的手上。

　　杨老爷的咳嗽止住了。

　　老人艰难抬头，眼里满是咳嗽激出的泪水，他哑着声音叮嘱儿子：“硕儿，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边说边拍对方的手，示意他不要和官家对着来。

　　杨硕不忍让父亲再担心，只能点头听从，放下了阻拦司卫触碰父亲的手。

　　杨老爷安抚好儿子，又转头看向贺羽：“既然如此，老夫就先退了，多谢大人，还望大人信守承诺。”

　　说罢，压抑的咳嗽激出更多的泪水，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咳嗽。

　　待杨老爷再次平复呼吸，贺羽才正色回道：“你放心。”随后便示意司卫带他离开。

　　贺羽在杨老爷的座位坐下，对杨硕语重心长道：“我已答应令尊，只要你如实回话，就不会有性命之虞。”

　　“我知道，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已经到了这一步，杨硕自认没有别的选择，更何况父亲再三叮嘱，他断不可能再说谎，现在只想赶紧答完话去看看父亲。

　　贺羽也不拐弯抹角：“杨易在宅内的内应是你吧？”

　　薛宁闻言拿起方才搁置的笔，也看向杨硕，只见他躲开了贺羽的目光，缄默地点了点头。

　　骨肉亲情，难以割舍，他与哥哥有联系，也是情理之中。此前有了猜测，现下倒不惊讶了，倒是贺羽，他是此前就已经确定了杨硕是内应吗？

　　思及此，薛宁看向贺羽，此刻他坐在对面，她只要一抬头，他就在她的视线中。

　　他正看着杨硕，尽管是在审问人，但却并不严厉，眼神平静，神色淡然，好似在与人闲谈般。她想起自己去安镇司正堂接受审问时，他虽然严肃，但并不凶狠，还宽慰春红不必害怕，不似冷酷蛮不讲理之人，和坊间传闻的好像并不一样。

　　“记。”

　　桌前传来淡淡的声音，将薛宁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收回目光，继续书写记录。

　　贺羽方才一直盯着杨硕，并未看过她，却知道她在干什么，看来他审问之余还要分心监督她这书吏做得是否称职。

　　他也是不嫌累。

　　薛宁一边写，一边腹诽。

　　若一开始就由安镇司的人来记录，他们可比她熟练专业多了，贺羽也就不需要耗费心神留意她的动作。

　　他今日到底是为何要让她来做这书吏？

　　疑惑再次浮现，薛宁这次却没在这个问题上思考太久，她眨了眨眼，赶走心中的杂念。

　　虽然不清楚贺羽的目的，但她既然已经接下了这门差事，那就会尽力完成。

　　薛宁沉下心，不再思索其他，专心留意二人的对话，将所有重要信息都记下来。

　　“你是何时知道杨易还活着的？”贺羽盯着眼前低着头的人问道，同时弯曲食指去挑对方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杨硕正在心中将自己这几天发生的事捋一捋，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顿时僵住，紧张得忘了自己可以抬头，只能麻木地由眼前的那只手抬正他的脑袋。

　　贺羽的动作并不粗暴，但干脆利落，待能看清对方的脸，他便收回手，用手帕擦了擦，同时又问了一遍，语气多了一分冷意：“你是何时知道杨易还活着的？”

　　杨硕刚想移开视线，却被对方目光中突然现出的锐利定住。

　　贺大人在威胁他。

　　杨硕忍住想要躲开的冲动，强迫自己看向眼前的人，努力平复气息。

　　他知道官家无论如何宽容，耐心都是有限度的，更何况这是审问，对方有千百种方法让自己开口。

　　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既然决定了说出实情，那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害怕也只会拉长审问的时间，早些结束，他也能早些去照顾父亲。

　　杨硕想通后，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坐正身形说道：“回大人，是杨宅出现水鬼的那一晚。”

　　“你就从那晚说起，与水鬼、杨易、面具人这三者有关的所有，还有你做了什么，全部如实道来。”

　　杨硕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后，开始了回忆。

　　“三天前，杨宅池塘出现了所谓的水鬼，那其实是我哥——”他突然停下，皱眉沉默了一瞬，而后又接着说，“是杨易假扮的，那晚他来过我的房间，说想见父亲，要我帮他，以免惊动旁人。”

　　“他出现得太突然，我怕父亲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消息，也怕父亲不愿见他，所以我没有同意，他听完便生气离开了。”

　　“那晚我想了很久，最终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见过杨易，但他毕竟也是杨氏子，这件事是必须告诉父亲的，但父亲身体不好，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和他说。”

　　“到了第二天，我收到一张字条，是杨易写的，他想和我见一面。因为前一晚水鬼吓人的事，陈管家已经派人报了官，所以他将见面约在了离杨宅很远的一处小酒肆里，我去见了。”

　　贺羽心下明了，当时因为杨宅并未有人受伤，官府认为只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所以没有重视这件案子，自然没有人去掌握杨宅众人的行踪。

　　那天，他去杨宅找陈一问话，杨硕不在宅中，原来是去见杨易了。

　　贺羽见杨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着，也明白他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想一鼓作气说完，便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