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海》邬玹

62、Chapter62

　　两年前。
　　新星历2020年4月7日。

　　晚上六点整，濉海市。

　　空旷的高架桥上只有一辆人工车还在行驶。
　　司机在车窗的颤噪声中看着空荡荡的桥面，一脚油门轰到底，越想越觉得不该跑这一趟。

　　今晚有场财阀酒会在桥那头的松海区开，一周之前就有人看到军队进驻，桥这边也被限制了车辆出行。
　　他卡着限行最后的点儿载的客，乘客还要求过桥去——
　　要不是这个年轻人出的车费高得离谱，他早弃单回家了。

　　远处的夕阳不断下落，对岸寸土寸金的松海区地势很高，山上大片建筑起伏，参加酒会的财阀临时下榻的别墅群从山顶延伸至山脚，灯光依山傍势，灿烂的金色流遍全山，像浮在海面上的金色花火。

　　司机慨叹似地看了眼灯火通明的辉煌天边，摇摇头重新看路，不禁感叹：“现在这些财阀啊……”

　　车后座的青年没作声，司机于是透过后视镜朝后看了眼。
　　只见那omega青年正撑着头靠着车窗，路灯在他身上间或一闪而过，但看不清面容和神色。

　　司机只好收回目光，憋着一肚子话继续开车。

　　燕杭醒来的时候，他的头正搁在车窗上，玻璃冰冷的触感贴着额头，硌得慌。
　　他低头缓着眩晕感，回想起自己在五六分钟前打了一辆人工车。

　　他坐起身来，抬手动了动脖子，微微舒展了一下身体。
　　驾驶座上司机听到动静，看了眼后视镜。

　　放下手时omega注意到他的目光，眉眼一弯微微一笑，语调很温和：“麻烦您了。”

　　司机立马摇头：“害，小伙子真客气——麻烦倒是不麻烦，就是今天桥那头的塞壬公馆会开呀，指不定没下桥咱们就被拦住了。”

　　“塞壬公馆？”
　　omega语调上扬，是个疑问的语气。

　　司机好笑，下巴抬着示意他看前方的松海区最高点。

　　omega于是探头看了一眼。
　　那里半面临海，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濉海市的夜景，此时却连灯都没开。

　　“——山顶那里就是塞壬公馆了，那儿不对公众开放，据说亮一次灯能用掉濉海半年的电，所以一直没亮过呢，不过应该待会就能见它亮了，毕竟那些财阀……”

　　话还没说完，太阳最后的一点光辉就已然落下，最高点骤然灯光大亮，两人的瞳孔中同时印出十几架直升机的影子。

　　巨大的螺旋桨声响彻夜空，高高的探照灯由山顶向山脚投射，明亮的夜灯瞬间照亮了半边黑暗天空。
　　人工的霓虹甚至将月亮都衬成了一点黯淡蒙尘的陪饰，仿佛天幕下永不下落的太阳。

　　omega在司机的惊叹声中注视着天边，走了神。

　　这个司机的口音与燕杭原本所在的年代略微不同，更偏于新星历（蓝海世纪）时期的发音。
　　燕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财阀。

　　……相传在燕杭出生的恒星世纪的两百年以前，曾经出现过陨石撞击地球，导致全人类进化的事件。

　　据说在撞击后，全球基因进化，异能者与超现代科技同步诞生。
　　但这段文明存在时间不足十年，就由于某种未知因素的毁灭，科技断代、异能者全部绝迹。

　　这段在两百年后依旧被誉为人类最强盛时期的全球进化时代，给后世留下无数想象和憧憬的空间，但只留下无关痛痒的只言片语。

　　由于没有真正的异能者供后人研究，也没有进化相关的数据资料留下，这段时间成为地球史上最神秘的一段断代史，被后人称之为蓝海世纪。

　　燕杭抬手按住自己因为氧气含量发生变化而隐隐作痛的额角，但由于心情激动到战栗，完全可以忽略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感和眩晕感——
　　只有蓝海世纪阶段的社会变革产生过财阀，看来他确实回到了传说中的蓝海世纪！

　　恒星世纪的人们对于这个达到了星球物种所能达到的文明顶端的世纪格外看重，希望通过回溯，也就是意识穿越，回到两百年前，解开这段堪称人类巅峰时代的神秘面纱，以达到了解进化密钥的目的。

　　虽然蓝海世纪没有进化相关的数据资料留下，但大部分的重要时间点因为超现代科技得以留存，给回溯技术提供了极大的可能性。

　　燕杭正是恒星世纪联盟负责研究回溯系统的部门实验员之一。

　　他在参与回溯计划之前经过了长时间的训练和科普学习，在所有实验员中名列前茅，最终成为了首个绑定回溯系统的实验员。

　　回溯系统会将宿主的意识通过脑电波形式带回两百年前的具体年代，同那个年代的固定人物进行绑定取代，一旦取代，系统将会不断通过宿主的经历传回相关数据，供实验室研究。

　　事实证明燕杭也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omega在回溯系统上线之前就成功适应了几百年前的氧气含量以及可能存在的进化辐射，坐上了前往世纪酒会的人工车。

　　直到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中响起。
　　“燕实验员，欢迎来到蓝海世纪，新星历2020年，您的意识身份已绑定成功，回溯系统将全程为宿主服务。”

　　燕杭不动声色地问，“……我绑定到谁身上了？”

　　“一位与您有血缘关系的先生，按辈份应该算您的曾曾曾曾曾……”
　　“停，”燕杭果断打断它，“当我没问，说点有用的。”

　　“好的宿主，我们已经调整将您的相貌与您原本相貌调整一致，基因信息也已经同步。”
　　“您目前的身份是一名演员，具体信息我现在发给您。”

　　燕杭看着空中飘着的虚拟文字。
　　他这位勉强算得上老祖宗的祖宗，跟他同名同姓，在近两个月蝉联外网热榜第一，参演的电视剧在“全球第一高楼”伊法塔上放映了节选片段，是如今炙手可热的超级新星。

　　“……史料记载，新星历2020年在您目前所在的濉海市松海区曾举办过一场世纪酒会。由于是第一次回溯，时间把握不精确，但既然赶上了，研究部门希望您可以及时前往。”

　　“知道，”燕杭无声地垂眼，嘴唇微动，“用不着提醒。我已经在路上了，给我造一张邀请函。”

　　“好的宿主，相关数据解密分析打印中，请稍等。”

　　得到肯定回答，燕杭几不可见地扯动唇角，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人工车还有两百米驶下桥面时果然被拦了下来，一名端着冲锋枪的特警上前敲开车窗。
　　不远处四辆重型坦克横停，堵住下桥路段，后面红蓝警灯闪烁成一片，无数黑森森的枪口瞄准了这辆不速之客，两人随时都有可能被射成筛子。

　　司机知道桥这边戒严，可能没想到这么严，omega打开车门下车，脚刚踏上地面，智能门就几乎立刻被关上。
　　司机连omega递出个黑色烫金的邀请函都没看到，车费也没要，打个双闪掉头就跑了。

　　omega一手压住被风扬起的西装外套，注视着人工车绝尘而去，过了片刻才转身在特警让出的一条道上，向前方走去。

　　不远处的塞壬公馆灯火通明，在巨大的天幕下流光溢彩，完全不愧是传说中全亚洲最大的销金窟之一。
　　一尊塞壬雕像立在喷泉环岛中央，灯光打照为它镀上淡淡的熔金色，价值连城的云母珍珠从身侧台阶倾泻而下，发出海浪一般的潮水声。

　　大厅外，omega出示邀请函，安检扫描区红光扫过，“滴”地一声，智能机弹出全息界面：
　　“燕杭，男性omega，未进化人类，无基因序列篡改，邀请资格确认无误。”

　　两名侍应生鞠躬欢迎、探手引路，omega镇定自若地面带微笑，一边抬脚踏进这座顶级公馆，一边无声地嘱咐：
　　“把扫描武器、坦克和智能机的数据传回去，还有这座公馆的构造，让他们好好研究一下。”

　　“好的宿主。”

　　通往最高层的VIP电梯缓缓升起。
　　轿厢四面都是银色金属壁，倒映出omega俊美的眉眼清冽温润，西装下的身形颀长挺拔。

　　宴会厅内开阔敞亮一览无余，一个青年演员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燕杭走到酒水台，先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眼望去，参加酒会的宾客来自各大洲的都有，粗略算下来，光是历史地位极重要的、他都眼熟的财阀就有五六个，各国政府的主要官员更是不在少数。

　　酒水台旁正站着几个谈话的beta高级官员，觥筹交错间，香槟塔层层满溢下去。
　　“——刚刚收到讯息，濉海市安全等级临时升到S了。”

　　这句话落下，燕杭就看见这几个高级官员露出惊讶的表情，很快有人接话：“居然到S级了？怎么我到的时候没见升呢？”

　　安全等级S是国际城市的最高规格，而临时升为S级则意味着一座城市临时拥有了全球战略性人物。

　　接话的是个理事会议员。
　　据燕杭所知，理事会是蓝海世纪联盟公认的政府间国际最高组织，拥有全球维和以及解决国家与地区政治、经济、军事和环境等各种安全问题的权利，他所在的恒星世纪也依旧沿用了这个机构。

　　但联盟理事会的一两个议员，显然没到能轻易影响当前全球局势，被称为全球战略性的地步。

　　这调侃引得周围人纷纷笑起来，气氛活泛了不少，很快有人附和：“……怪不得，我进来时候过的安检门，连上个月做的基因小手术都查出来了。”
　　“……S级嘛，我们这么多人在，升了也正常。”

　　最先开口的那个官员却觉得不太正常，他思索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拇指与食指圈住手腕，意有所指但点到为止，嗓音低下去：
　　“——你们说，是不是那位来了？”

　　其余几个官员看他的动作都是微微一愣，随即又都笑起来，“不能吧，那位一直做背后的操盘手，可有好几年都没露面了。”

　　“的确，但说起来……”那人正要继续剖析，眼角余光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一下子收了声，神态也端正起来。

　　其余几个先是不明所以，但紧接着也看到了什么，陆续收了表情。

　　只见不远处，一名身着西装套裙的女性beta正穿过酒会。
　　路过刚才说话的几个官员时，后者几乎同时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招呼：“——温特助。”

　　“——好久不见啊温特助。”

　　女人面带微笑止步，举杯回应。
　　酒杯相互碰撞发出极轻的碎音，招呼声中，几人的杯沿竟然几乎齐平。

　　燕杭微微一愣。
　　这些官员显然各自在联盟和各国政府中拥有极高的地位，会乐意和谁的助理平起平坐？

　　一个极其匪夷所思的念头忽然浮上燕杭心头。

　　他在进入回溯前，曾经听过一则野史：蓝海世纪，其实是一个崇尚个人崇拜的时代。
　　野史记载，在蓝海世纪存在的十余年里，这个属于异能者的时代，全球的军火贸易都被一个私人集团所垄断。
　　而这位私人垄断集团的首席执行长的真实姓名被列为新星历相关的最高机密之一。

　　但由于史学家经过多年研究后，发现有文献记载这位执行长并没有进化出异能，所以史学家们一致认为，野史中对于这位执行长的个人崇拜，只是当时普通人类无法进化、社会地位低下的情况下产生的一种精神寄托。

　　事实上其人并不存在——所以燕杭在穿过来的第一时间里并没有想到有这么一个人物。
　　因为他觉得无论是否进化，在异能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蓝海世纪垄断全球军火，都并不是一件在正常概念下可以做到的事情。

　　就是燕杭这一愣神间，又有人走上前向女人敬酒，那是一个头戴王冠的年轻alpha，冠上数颗蓝宝石耀眼夺目——大概是位王子。

　　温南懿行了个宫廷礼，直起腰后微笑道：“乔里殿下。”

　　两人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到燕杭耳边，omega仰头喝完了手里的一整杯酒，不着痕迹地望着那边。

　　这位乔里王子的举止十分绅士得体，他欠身回礼，同温南懿寒暄了一会才问道：“听说濉海市现在的安全等级是S——沈总来了吗？”

　　温南懿笑容不变，点头应下：“是的殿下。”

　　燕杭注意到先前的几个官员听到这句，表情很明显变化了，连举止都略微有些失态，包括但不仅限于其中一个官员正要抓水果的手差点插进酒里。
　　又各自踌躇了一会，这些官员就都急匆匆地散了。

　　沈总，会是传说中的那位执行长吗？

　　意识到这一点可能性，燕杭也变得跟刚才的官员们一样焦灼——
　　没有人在面对那样的一个传奇时会不紧张。
　　来自两百年后、本就对这个时代推崇至极的燕杭就更不能幸免。

　　然而眼前这位王子刚表露出想被引见的意思，就被面前的女人截住了话头。
　　“——殿下，老板这会还睡着呢。”温南懿态度很客气，但话里全是拒绝的意思。

　　她侧过身，让出灯光调在最暗的一角，那里立着一盏亮度极低的落地灯，可以隐约映出躺在奢靡长沙发上的人影：
　　“您知道，老板失眠严重，好不容易睡着，我可不敢打扰。”

　　灯光清晰地印在这个年轻王子琥珀色的瞳孔里，他先是表现出了礼节性的惊讶，旋即便表示出了遗憾，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几分钟后，温南懿同他结束对话，走回到沙发前。

　　脚步落在厚重的暗色花纹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家老板正安稳地躺在沙发上，扯了个枕头抱着。
　　温南懿双手身前交叉，在沙发后站定，目视前方。

　　酒会气氛正酣，落地窗外的不夜城灯火如幕，十二道港口高高的探照灯交织成线，如蛛网般伸向这座巨大城市跳动的心脏。
　　然而十几分钟过去，突然有地方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酒会谈笑声霎时凝固，温南懿猛然扭头看过去。

　　无数惊愕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枪管迸火，子弹在燕杭压紧的瞳孔中越映越近。
　　几乎是同一瞬间，沙发上的alpha睁开眼，目光落在了燕杭的脸上。
　　两者目光对视，时间在这一刻无限静止拉长。

　　血液直直冲上大脑，视线里的所有物体都在加速旋转。
　　火药味疾速逼近，燕杭手脚冰冷麻痹，死死地定在原地，捕捉到沙发上那个alpha的视线的同时，求生的本能使他几乎是仅凭直觉召唤出了系统：

　　“让她救我！”

　　回溯系统及时上线，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好的宿主，已启动紧急致幻模式。”

　　耳边似乎有人啪！地打了个响指，听觉随着意识一起猝然清醒，周围的声音瞬间如潮水般涌入。
　　燕杭惊觉自己心跳快得犹如擂鼓，手脚冰冷麻痹，却迟迟不敢眨眼——有一颗子弹正悬在距离他鼻尖不到一寸的半空中。

　　字面意思上的悬在半空。

　　他刚才失手打落的酒杯滚落在地毯上，酒杯中倾洒出的蓝色固液混合物正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人群惊呼一片四下退散，周围顿时空出一片白地，燕杭也下意识后撤半步。

　　开枪的人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身体被定在原地，掺着血丝的眼珠迟缓地滚动。

　　须臾，一个身量极高的alpha从人群中缓步走出，食指和中指慢条斯理地夹住半空中的那颗子弹，收进掌心。

　　alpha斜挑的眼尾闪动着森寒的光，目光饶有兴趣地在开枪的人秃出的地中海上扫了一圈，目光收回时漫不经心地在燕杭身上一扫而过。

　　场上所有人的视线却都聚集在他的左手腕。

　　那里被一个看不出具体材质的金属环半箍着，约三指宽，有人用目光反复衡量那宽度和款式，最终失声惊叫起来：“S级……S级束缚环！”

　　“什么？S级？！！”

　　“达维恩吗？他是达维恩？！”
　　酒会瞬间犹如炸开的油锅，陷入一片哗然。

　　闻言，燕杭也看向这个救下了他的alpha的手腕。

　　束缚环，传说中蓝海世纪用于控制异能者的一种官方戒具，按照等级划分。
　　以此类推，S级束缚环应该由S级异能者佩戴。

　　但燕杭熟知的等级最高只是A级，却没有听说过还有S级……看围观人群的表现，似乎S级异能者比A级异能者还要高阶。
　　但具体高阶在哪个方面燕杭还不清楚，他还陷在差点被一枪爆头的惊骇中，暂时还想不起让系统查这个S级的信息。

　　——两百年后的联盟，普通民众不允许配枪，即使燕杭所在的研究所在进行训练时也极少能有见到枪的资格，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被叫出名字的S级无视了沸腾的人群，转身走回沙发，又打了个响指。
　　在他身后，区域重力异能应声解除，地中海一头栽倒。

　　人群在S级路过时纷纷避让，为他让出一条道。

　　无数道炽热夹杂畏惧的目光注视着他在沙发前停住脚步，然后以一种极其谨慎谦虚的态度向前鞠躬。
　　沙发后四名alpha警卫身着制服肃容而立，手腕统一佩戴A级束缚环。

　　周遭的交谈声诡异地停了下来。
　　S级侧身，缓缓让出沙发上的身影。

　　燕杭抬眼望了过去。

　　只见紫檀高背沙发上正坐着一个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女性alpha。

　　她鸦羽般的睫毛半阖，黑色的眼珠在灯光下泛着无机质般的漠然，淡色的唇角微微下落，手腕上一串极具标志性的黑色佛珠让所有人瞳孔紧缩。

　　——沈敬隳。

　　竟然是沈敬隳！！

　　人群远比异能者出现时更加沸腾，野心、躁动、疯狂、暗潮汹涌，几乎有点按捺不住的意思。

　　系统一板一眼地在燕杭脑海中读出刚获取到的信息：
　　“沈敬隳，DG集团首席执行长，全球财阀中高居首位、理事会特邀议员、全球战略性人物，手腕上有一串佛珠从不离身。”

　　燕杭当场愕然——
　　难道野史中那位被蓝海时代的普通人类搞个人崇拜的私人垄断集团首席执行长，真的存在？！

　　开枪的地中海被警卫压上来时还在试图挣脱，他面色发着不正常的潮红，嘴里说着不太标准的汉语，偶尔还混杂着一些泰偭口音，一副药嗑上了头的模样。

　　“泰偭的人。”
　　系统分析完了蓝海世纪内网上的所有资料，悉心向实验员解释道。

　　“全球进化后蓝海药品横空出世，能够抵御进化辐射、暂缓器官病变衰老的药品，不仅有DG集团发售的、命名自陨石的药物蓝海，还有泰偭地区仿制的低纯度蓝海，蓝海药商由此从泰偭地区崛起。”

　　“伴随着蓝海供需遍及全球，泰偭的蓝海药商们获得暴利，地位水涨船高，甚至在这场世纪酒会上也多的是人巴结。”

　　然而看清沙发上的人手腕上佛珠的一刹那，原本趾高气昂的泰偭药商就好像突然被勒住了喉咙，药瘾上头的面红耳赤惨败下去，瞬间腿软了。
　　——但凡知道这人在，他活腻了才敢闹出事端。

　　地中海名叫吴努，五十岁出头的alpha，正是泰偭地区的蓝海药商之一。

　　吴努的权力与财力都正处于巅峰且上升时期，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完全有能力在这场酒会上枪杀一个打落了他手中酒杯的、没有背景的omega演员，然后全身而退。

　　在蓝海世纪，财阀草菅人命并不罕见。
　　今晚的事端，如果沈敬隳不插手，就只会成为泰偭药商微不足道的丑闻之一而已。

　　然而沈敬隳插手了。

　　在众人或错愕或不敢置信的视线中，身后的警卫屈膝重重朝前一抵，吴努瞬间踉跄跪到沙发前。

　　警卫的态度显然是沈敬隳的授意，吴努不敢再挣扎，头抵着地，反反复复就是那两句：“对不住，对不住，今晚我喝多了，求您别跟我计较。”

　　甚至由于动作幅度和被挟制的姿势，他此时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磕头。

　　沙发上的女性alpha在吴努的哀求声中一言不发，只是靠回沙发，面容重新隐入黑暗。
　　除却让S级救燕杭前，两人的短暂对视外，她没有再向燕杭投去哪怕一眼，显得态度懒散又轻慢。

　　这让燕杭生出了一种不确定感。

　　尽管回溯系统的紧急致幻模式应当起到了作用，否则这个女性alpha不会出手救他，但燕杭依旧心存疑虑。

　　系统致幻模式的实际作用是通过对选定对象的脑电波进行分析，将宿主外表通过致幻的方式使之呈现出令选定对象脑电波幅度达到最大的形象。

　　实验中没有任何一个选定对象像燕杭此时面对的这个女性alpha一样冷静，把宿主当成死去多年的初恋抱着痛哭流涕的都大有人在——
　　正由于效果显著，这个模式等于是回溯系统携带的最高等级的保命功能了，总共加在一起也只能用上五次。

　　所以沈敬隳不该是这个平静的态度才对。

　　正疑惑间，站在沈敬隳身后的特助温南懿得到授意，向吴努开了口：“沈总主办的宴会允许持枪，但绝不允许开火——所以很抱歉先生。”

　　女人说着抱歉，神色却并不是那回事：“您破坏了沈总定下的规矩，希望您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吴努脸上瞬间褪去全部血色，喉头激烈滚动却说不出话。

　　“……”
　　人群中有人疑惑出声：“会不会小题大做了？”
　　——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下，仍然不乏试图讨好蓝海药商的人。

　　说话那人隐晦地向燕杭投去视线，意有所指：后者脸色白着，但人还好好的在那站着，毫发无损。

　　短短几分钟，酒会众人已然对燕杭的身份了如指掌——一个没什么资本扶持的omega演员，最多上过伊法塔值得提上一句，其余都乏善可陈。

　　吴努毕竟来自泰偭的背景放在那，本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被沈敬隳如此针对，双方应当都在等一个台阶。

　　然而，那人的问句并没有得到沈敬隳的回应。

　　众目睽睽之下，沈敬隳掀起眼皮，视线越过人群，落到了燕杭身上。

　　站在前面的官员全部下意识地为她的视线让出一条路，也都侧身看向风波中心、却差点被遗忘了的omega。

　　燕杭知道自己长得好，也擅长利用这张脸，所以在沈敬隳看过来时，他微微侧过脸，恰好露出了五官中最清俊的一面。

　　他们这些omega实验员在绑定回溯系统前，都进行过间谍培训，其中包括了色诱这一项。

　　当然，这也是极重要的一项，燕杭在其中出类拔萃。

　　然而，当omega摆好侧脸后，却倏然发现沈敬隳投来的目光包含着的不是惊艳，也不是感兴趣，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是审视的森寒视线。

　　那漆黑似水的目光似乎在透过他的皮相窥伺另一个可能的存在，这让燕杭丝毫不敢做出什么诱惑的表情，更不敢回视，短短几秒间心底就升起了焦灼的不安。

　　与此同时，各种猜测在静谧的宴会厅酝酿，如同暗流涌动的潮底。

　　直到沙发那处传来“咔嚓”一声，火苗自打火机上噌起。
　　沈敬隳从omega身上收回目光，偏头点了一支烟。

　　被手虚拢的火光让她的眉眼在点亮后又寂灭了下去，她夹着烟抬手，慢慢地吸了一口。

　　酒会此时已经没有人说话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空气中只有蓝海粉末和烟丝被点燃的微弱声音。

　　过了一会，沈敬隳才把手放下来，点了点细白烟管下的烟灰，唇缝中缓缓吐出一口烟。
　　她的笑意隔着烟雾看得不是很明显，话音落地也轻飘飘地，回答提出疑问的那人：
　　“原来我做事，还需要考虑这些。”

　　周围的人齐刷刷看过来，那人顿时尴尬地低下了头。

　　……需要吗？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几十分钟前才来到这个世纪的燕杭脑子里都浮现出了答案。

　　恐怕是不需要的。

　　脑后传来保险栓打开的咔哒声响。
　　吴努脸颊的肌肉由于极度恐惧而剧烈抽搐着，面孔更是已经完全扭曲了，生死的恐惧令他神经绷紧，甚至连身体都发生了某些肉眼不可见的变化。

　　在扳机扣动前，短短百分之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他的眼白边突然出现裂纹，瞳孔完全变蓝。

　　与此同时，他面前桌上的酒杯骤然劈空飞起，裹挟着风系异能，速度堪比高速飞行的子弹，劈脸射向沙发上的alpha。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微秒之间。
　　沈敬隳准备咬烟的手顿住，眼皮一掀，电光火石间抬手截住了朝自己砸来的酒杯。

　　那一瞬间她的反应敏锐到甚至超乎寻常异能者，alpha温和而漠然的表面崩裂了一瞬，某种偏执到病态的情绪犹如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在她漆黑的眸底浮现。

　　但那一微秒几乎转瞬即逝，即使刻意捕捉也很难觉察到。
　　酒杯在她收不住的力道下破裂开来，锋利的碎片割破了她的掌心，残余的酒水混和着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

　　沙发后的警卫迅速上前把吴努桎梏住。
　　A级异能者徒手力量可达数吨以上，在没刻意收力的情况下，吴努一头将地砖砸出了裂缝，瞬间口鼻喷血，血溅起来老高，然后被警卫抓着浸透鲜血的头发从地上拎起来。

　　沈敬隳面上毫无波澜，心平气和地评价：“你的胆子很大。”

　　先前出手制止枪击的S级已经被允许取下束缚环，正从落地灯上直起身，手搭在那不一般粗的束缚环上。

　　他的瞳孔不是亚洲人常见的黑棕色，而是琥珀色带着蓝调。
　　随着蓝调逐渐明显，噼啪瘆亮的电流声在他手上炸起，高伏电压亮出了炽白的光弧，让人不敢逼视。

　　温南懿迅速上前托住沈敬隳的手，束缚环从手腕脱落，柔和的B级治愈系光芒渐渐遮盖了伤口。

　　沈敬隳低垂下眼眸，注视着半跪在面前的温南懿，仿佛陷入了深思。
　　佛珠串松垮地卡在她腕骨处，黑色的佛珠在灯光下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泽。

　　“——我说过，所有异能者一旦出现进化特征必须立即上报、登记备案，在独立区外据危险程度佩戴不同级别束缚环，”
　　沈敬隳微微顿了一下，从温南懿那收回手，掸了掸指间的烟身，“否则，将视为悖逆独立区最高守则，允许处以任何形式的死亡审判。”

　　这段话在燕杭听来十分陌生，但周围两百年前的上层矜贵们似乎都对这段话无比熟稔。

　　alpha缓缓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语速放慢，声音也很温和，却与话语中包含的意思截然不同：
　　“你想怎么死？”

　　酒会中的财阀们大多原本其貌不扬，但可以通过基因手术来获得优越的骨相，因此整个酒会上都是靓男美女。

　　然而沙发上这个女性alpha的东方面孔五官比例却几近完美，惊艳到能够冲击神经，直视甚至能使人感到晕厥，连最精密的基因手术都不一定能做出这样完美的作品。

　　她明明是在笑，眼尾弧度漂亮得令人发指，眼神却很淡，让人从骨头缝里开始发冷。

　　没指望吴努回答，她抬手，随意挥了挥。

　　耀眼的闪电瞬间从她身后那个S级的指尖窜进吴努的身体，随后陡然爆出一道恐怖的雪亮强光。
　　刺痛瞬间像千万根细针扎进吴努的骨髓，他无声地惨叫起来，然而哀求的目光落在谁身上，谁便抱着双臂避开他的视线微微后退。
　　很快他全身的骨头、血液、皮肉都像被灼烧着沸腾起来，十几秒后，焦糊的血肉哗啦一声碎落一地。

　　燕杭看着这一幕几乎要呕吐出来，但被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血肉哗啦落地后不过短短几分钟，地方便很快被清理干净，价值过千万的酒水流水般送上来，沈敬隳也终于上了场。

　　众人对沈敬隳的狂热已经完全盖过了对那血腥的一幕的畏惧，上前来拜会她的财阀或官员络绎不绝。

　　头顶水晶灯相交的色彩倒映在高脚杯里，使alpha的轮廓有种失真的光泽。
　　哪怕是被人攀谈的时候，她也鲜少开口，手中深色的液体相互碰撞，宛如泼溅的血。

　　燕杭腿是软的，哪怕身怀恒星世纪最高精尖的科技，也无法在此时此地给他安全感──他被吓到了。
　　omega远离人群靠着墙角站立，一边消化接触到的信息，一边平复自己激荡的心情。

　　在属于社会上位者的缓慢节奏中，时间渐渐过去。

　　过了很久很久，宴会才终于散场，无数保镖簇拥着宾客走出公馆大门，超跑与防爆车的引擎轰鸣声一时不绝于耳。

　　楼上冷清的长长走廊亮着灯，警卫也亦步亦趋，跟随沈敬隳出了宴会厅。
　　沈敬隳百无聊赖地向前走，听温南懿向她汇报今晚成交的几宗金额较大的生意，偶尔点头，直到身后传来一声：

　　“……沈总。”

　　温南懿止住话头，沈敬隳于是脚步略停，回头向后瞥了一眼。

　　对燕杭而言，这短短几秒忽然变得无限漫长。
　　alpha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冷淡倦怠，却在朦胧暗光里构成了一道冷冽锋利的线条轮廓。

　　燕杭仿佛能够听到自己心脏加快的砰砰响声，所有想好的自荐语都卡在喉咙里憋不出来，仿佛大脑都在那居高临下的视线中被强行清空了。
　　──他有预感，这个年纪轻轻就站在联盟最顶端金字塔上的alpha，并不会随便施恩于人。

　　但……他想赌一把。

　　任何一个有机会面对沈敬隳这样人物的人，都会开发出亡命赌徒的潜质。
　　悬殊巨大的社会阶级跨越与掌控整个社会命脉的钥匙就放在面前，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生出不争取的想法。

　　燕杭不相信以沈敬隳的身份和地位能保持洁身自好，尤其当面对一个能令她脑电波幅度达到最大的形象时。

　　——燕杭相信致幻模式生效了，否则她不可能有闲心指使手下救他。

　　他坚信会有那么一个人能使这个叱咤了整个蓝海时代的alpha动容，而他此时要做的就是，看沈敬隳是否会“爱屋及乌”到收下他。

　　那个被沈敬隳虐杀的蓝海药商手下必然会迁怒他，如果不及时寻求沈敬隳的庇护，他也离死不远了。
　　而回溯后，在意识穿越时绑定对象死亡，基本上就意味着他在恒星世纪的身体陷入意识死亡，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燕杭察觉到沈敬隳在打量他。

　　冷淡的目光带着难以忽视的审视意味，让他几乎要怀疑面前的alpha看出了他来自两百年后、来自恒星世纪的意识。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沈敬隳的话音响起。
　　与此同时传来的是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火苗从打火机的口中窜了出来，点燃了alpha指间细长的烟杆。

　　她将烟递到唇边咬住，却没有吸，就这样挑起一边眉梢，注视着燕杭右眼角下方一颗极淡的泪痣，眼底的兴致意味不明：
　　“──你想跟着我？”

　　沈敬隳是喝了点酒的。

　　微醺的状态不影响她的思维，但神色还是于清醒中露出了一丝颓靡，等待omega回答时双目微微失焦。
　　上位者的颓靡是最诱人心神的，至少在这一刻，燕杭被深深地蛊惑到了。

　　alpha身旁与身后的警卫都在对他虎视眈眈，就连那个引起酒会上所有客人炽热与畏惧狂潮的S级青年也正垂着眼，冷冷地注视着他。

　　生命正处于被极度威胁的状态下，但那一刻，燕杭就是克制不住地点了头。
　　——当然，也就是那一刻，这个来自两百年后的omega，也被囊括进了沈敬隳这场惊世骇俗的谋划中。

　　并成为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