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Chapter56 ...
-
另一处，温莎二世女王的书房。
管家在沈敬隳之后进来，却一眼看到女王瘫坐在地上，而壁灯散落一地。
管家大惊，急忙上前扶人：
“陛下，这壁灯可是您当年即位时请专人打造的，在您床头挂了四十多年，怎么……怎么就坏了呢？”
温莎女王没有作出回答。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好不容易才又坐回书桌前。
坐定后，这位一生位高权重的温莎二世女王沉默不语很久后才缓缓喘出一口气。
她脸色阴沉，面上终于露出了属于君主的威严与漠然，冷冷地道：
“去把乔里叫来。”
“他这条命，他不想要，我可宝贵得很。”
管家应了声是。
他注视着地上破碎的水晶，走之前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声，“陛下，说到底，如果克里克殿下没有出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女王也只是短暂发怔后，便恍若未闻般补充：“——再从我的金库里拿一盏灯送去DG集团，确保是沈敬隳特助亲自签收的。”
见女王并不对前面那番话多言，管家便不再多说，应声离去。
女王在书桌前又缓了好一会，吃了两粒降血压的药，才按铃喊了两个女仆进来，让人搀着她去宴席上看一看。
寿宴正中花团锦簇，头顶数米高的水晶吊灯落下华丽光彩，灯光给一切涂抹上浓墨重彩的金和影。
大厅上方悬挂着巨幅彩绘和人物油画，恍若上世纪宏伟华丽的缩影。
女王在女仆的搀扶下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住了脚。
楼梯下服饰华丽的人们来去穿梭，正是一派烈火烹油的高贵风华。
这次应温莎王室邀请来的，都是法兰贵族中最豪门、最“高贵”、最顶尖的门第和血统。
他们从父辈那里继承财富、名望，如果是在一个世纪前，他们同样也将继承着联盟理事会中的席位和人脉，只是这一切都随着温莎王室的衰败而化为历史的泡沫。
温莎二世女王是从法兰由盛转衰的见证者，她年轻时见惯了国际上的追捧，知道手握权力，一个念头就能改变世界格局是怎样的快感。
等她老了一点，为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送葬后，也在同一年送葬了温莎王室乃至法兰帝国的强盛。
外界称赞她主动让出立法、执法权，是全球最明智的君主。
但其实她知道，温莎王室和附庸她的这些光鲜亮丽的贵族，没有那场和平让权，早就在历史车轮轧过的那一刻，随着封建帝制的消亡一同碾成了尘埃。
沈敬隳此人，温莎女王是欣赏她、敬畏她的，也是妒忌她的。
尽管她的强盛时期与女王长达半个世纪的统治生涯相比，不过是一个小辈。
但女王今天为了保住孙子的命被迫向她低头，送上她即位时象征至高无上皇权的壁灯，也就意味着把她四十余年苟延残喘的统治生涯送到了沈敬隳面前，任凭她一时喜怒决断。
她高兴了，乐意放过温莎王室一次，温莎王室还能存活小百年。
她不高兴，只用一句话，又或许她只用皱一下眉，法兰议会和理事会就会为了洗清袭击她的嫌疑，争抢着出手。
后果就是，法兰温莎王室将会在全球除名。
历史书上不会再提及这样一个王室，甚至在整个地球上，温莎王室存在过的痕迹都将被彻底抹平。
不用二十年，人们就会忘记在欧洲的最中心，曾经有一个拥有“日不落”之称的超级帝国，还有一个全球瞩目的王室——
这样的一个王室，作为封建帝制最后存活的结晶，鼎盛时期拥有全球百分之六十的殖民地，跺跺脚全球都会为之震颤。
没有人会记得。
无论今天的表面繁华还是五十年前的强盛。
没有人会记得。
联盟理事会早在前几年就已经决定全面取缔封建君主制，不再延续温莎王室的尊荣。
一旦乔里即位，他将是温莎王室最后的国王。
然而乔里袭击沈敬隳的错处实在过于惊悚，今日女王的说情沈敬隳听了，但女王死后，谁也不知道沈敬隳会不会推翻她随口许下的承诺，直接褫夺乔里的王位。
管家说的没错，女王确实早就已经想将乔里当作废棋了——但前提是，乔里同父异母的弟弟克里克还在的话。
沈敬隳离开后，周赦炀也下了楼。
他从联盟总部赶到圣彼得堡完全是因为担心沈敬隳，却在路途中间得到了这样一个不明所以的噩耗。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去往哪里，又该做什么，似乎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脑子里徘徊的只有一件事——
他究竟有没有杀虞崇礼？
不远处有一阵向这边传来的小小的骚动，周赦炀勉强分出一丝神抬眼看过去，是燕杭在向他走来。
沈敬隳同他暧昧不明的关系让omega无论走在哪都是人群的焦点，剪裁精良的衬衣贴合在身上，更衬得omega眉眼俊秀精致，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他动作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培养到了商业化的几近完美，旁人才能对着他、向着沈敬隳说出一句般配。
周赦炀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莫名抽动了下。
omega很快在他面前站定。
周围似乎很有几个人想向燕杭敬酒，但omega显然是为周赦炀来的，两人身上便多了些恭敬客气又充满猜测和打量的目光。
好在这些生活在温室里的贵族们很少关注外网的舆论动向，也早已无法登录进内网，这时候只有极少极少数的人对周赦炀的身份有所猜测。
然而，就在omega向周赦炀举起酒杯的下一刻，赵筠便神出鬼没地又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他向omega鞠了躬，抬起头，虽礼貌但语义强制地道：“燕先生，沈总要走了。”
“……”
燕起举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很快便收了回来，颔首示意知道了。
他或许只是单纯想跟周赦炀打个招呼，又或许是想借此机会炫耀他与周赦炀竞争的第二次“胜利”。
但谁知道呢？
在赵筠的注视下，他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后便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等注视着燕杭完全走出了大厅，赵筠才转身向外走去。
然而刚刚走出几步，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弹夹从枪身被卸掉的声音。
“……”
赵筠立刻条件反射地转回身，却看到几米外周赦炀双手平举，右手拇指上挂着一把消音枪。
弹夹正从中掉落，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随着落地声响起，赵筠的眉头也狠狠一跳。
温莎二世女王的这场寿宴，邀请的大多是温莎王室的公爵贵族，都是些养在温室里的贵胄，因此是封闭式的。
而封闭式宴会不同于他们DG集团平时参与的其他宴席酒会，最首要的一条就是不能携带枪械。
赵筠担心的不错，果然几秒后就有宾客注意到了弹夹掉落的这一幕，停顿半秒后，陡然爆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
“啊！！”
因为这声猝不及防的尖叫，所有在场的宾客、警卫、侍应生等都注意到了这里的异状，无数视线凝聚在枪支上的一瞬间，尖叫声骤然响起，并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人群四下退散，周围顿时空出了一片白地。
一片骚乱中，只有赵筠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周赦炀。
大厅水晶灯的灯光打在这位联盟前陆军大校的身后，长而黑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使他看上去有种格外冷静而危险的意味。
那一瞬间，赵筠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事情超出预期的感觉。
──他一贯是一个很相信预感的人。
果然，下一刻，这个站在他面前的顶级alpha就开了口：
“我是周赦炀。”
“我是圣彼得堡袭击案的制造者。”
这两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赵筠和场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周围安静了两秒，两秒后几乎立刻陷入一片哗然，四面八方所有目光都如芒般集中在周赦炀和赵筠身上。
圣彼得堡袭击案，DG集团首席执行长沈敬隳遇袭身受重伤，但直至今日沈敬隳伤愈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袭击的背后制造者也一直没有找出来。
甚至连DG集团、联盟理事会、独立区三方势力都介入了也一直没有结案，今天居然有人站出来承认自己是制造者——
而这个人，竟然还是下午再次被指控涉嫌谋杀联盟前理事会秘书长的联盟前陆军大校，周赦炀！
周赦炀竟然真的回来了！
无论周赦炀站出来的举动，还是他的身份，都令在场的所有人无比震惊。
然而这位沈敬隳身边级别最高、甚至在圣彼得堡袭击中被无差别袭击的特助，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丝一毫众人意料之中的震惊愤怒，或者诸如此类的情绪。
beta只是抿直了唇，一言不发。
很快女王侍卫队和警卫队便同时穿过人群，戒备地站在赵筠身前身侧。
赵筠在枪支上膛的声音中回过神。
侍卫队和警卫队的人虽然戒备但都不敢轻举妄动，而皇家奏乐团远远地在大厅另一端，没有被影响，还在演奏舒缓的音乐。
然而听在赵筠耳朵里，他感觉内心一点也不舒缓，只感觉自己快撅过去了。
大堂高雅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沈敬隳被燕杭等人簇拥着向外走去，专车在十步外候着。
沈敬隳指间夹着支点燃的雪茄，是一名理事会议员几分钟前亲自给她点上的。
这个议员原本大概是想与她攀谈几句的，但见沈敬隳面色不好，便明智地没敢多话，点上雪茄就恭恭敬敬地向旁退开，等她上车。
沈敬隳被赵筠喊住时，一簇烟灰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无声掉落，火星落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视线的不远处，周赦炀被警卫亦步亦趋地持枪压着，正向她走来。
尽管正被押解，alpha却始终望着前方，丝毫没有受到胁迫的样子。
当他的目光与沈敬隳相接的刹那，大堂门口守着的不管是侍卫还是警卫都下意识抓紧了枪，紧紧地靠了过来。
跟上来围观的众人表情或震惊，或茫然，或意外，或愤懑，更多的人则亢奋于得到了沈敬隳遇袭幕后黑手的最新消息，又或是周赦炀复出的外网第一手消息，很难压抑住彼此沟通的欲望。
……但视线触及沈敬隳的面容后，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放低了声音，甚至更为谨慎地转为了缄默。
燕杭脸上完美的笑容也因为吃惊淡去了一点。
隔着手里雪茄燃烧弥漫开的烟雾，沈敬隳虚眯了下眼。
她的脸上也露出了有点诧异的表情。
就是很纯粹的，很不掺杂质的，完全是意外的表情。
周赦炀已经走到了她身前几步的地方，沈敬隳抬起手，止住身后警卫上前阻拦的意图。
周遭随着她的抬手，alpha的止步而沉寂了下去。
柯舟也站在宾客中间，远远地注视着周赦炀和沈敬隳。
以及那个站在沈敬隳身边的omega。
如果少年被问到他哥和燕杭的长相是否相似，他会很肯定地给出绝对否定的答案。
但令人不解的是，在这场晚宴上，这个omega的举止和神情跟他哥的相似度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七成。
他不清楚沈敬隳今天为什么又找了这个omega来，因为今天最主要的事，其实是他哥又被指控谋杀前理事会秘书长，也就是沈敬隳、虞沉的父亲。
并且这一次有视频作证。
他哥这次回来得突然，少年也只来得及检测了视频的真伪就急忙往温莎王室的赌场跑，因为担心他哥出岔子。
视频检测的确是真的，但在少年看来，监控没有直接录到他哥调高军火库温度就作不了数，他完全相信他哥不是杀害前秘书长的人。
因此他此时的关注点与所有人都不同，他在想，为什么燕杭在这里？
据柯舟所知，燕杭今天上午还在国内参加了某个奢品的线下活动，当时他身上穿的就跟现在一模一样——
连礼服都没有提前准备，沈敬隳带他来参加女王寿宴就只是一时兴起。
──这样的行为放在沈敬隳身上是很幼稚、很不可理喻的。
下午怀疑你杀了我父亲，晚上我就带情人到你面前来气你？
完全不像是沈敬隳在正常情况下该有的行为。
正常情况下，就不说沈敬隳了，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不管是谁都不会还有心思带个情人来。
这侧面证明了——沈敬隳根本没有认为他哥是杀害前秘书长的真凶。
她或许有些生气，但她并没有相信那段似乎铁板钉钉的视频。
华丽璀璨的枝形吊灯悬挂顶上，万千钻石切割面反射出道道绚烂的光影，铺陈在大堂的每个角落。
周赦炀同沈敬隳所站的距离不超过半米，宽阔的肩膀撑起作训服的肩章，军制皮带束住alpha劲瘦的腰。
光影从悬顶劈落，映出alpha从肩、背到腰和长腿的线条都异常挺拔。
然而——
就在短短几秒后，众目睽睽之下，周赦炀后退半步，突然单膝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就这么磕在大理石上，深色军裤的布料绷出了大腿结实的肌肉轮廓。
人群登时隐秘地炸开了锅，周围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谁也没有料到周赦炀这样的人物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下屈膝下跪。
沈敬隳的眼睫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像是也没想到。
在垂下的目光中，周赦炀俯身垂眸，在无数道射来的惊愕视线中向她低下了头颅。
那是一个绝对服从的姿势，脖颈低垂，弯出了冷峻的弧线。
“我错了，对不起。”
alpha咬字很清晰，眉眼间冷肃的气质也因为他的低头变了味道。
这一句道歉，不知道是为了那场袭击，还是为了真相不明的那场军火库爆炸。
沈敬隳挑了下眉。
她现在又把那一丝意外和惊诧收起来了，指间用力，将燃烧着的雪茄硬生生掐灭。
柯舟拳头捏着汗。
在周赦炀即将要放下另一只膝盖时，沈敬隳终于动了。
她上前了一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制止了alpha继续跪下的动作。
周赦炀的另一只膝盖便落在了她的鞋面上。
与此同时，她眼神锋利地扫过围观的人群，目光所及之处，宾客们纷纷转身不敢再看。
而直到没人再盯着这边，沈敬隳才露出一丝微笑，收回视线，俯下身，贴在周赦炀耳边轻声道：
“……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宝贝。”
“你是第一个惹我生气，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人。”
周赦炀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沈敬隳居高临下地同他对视，漆黑的瞳孔看不出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