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海》邬玹

137、Chapter137

　　“看来叛出联盟这件事，也需要天赋和头脑呀。”

　　沈敬隳坐在高处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费利普斯，单指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你说是不是，姑父？”

　　她已经知道是费利普斯手底下的人利用精神控制操纵她杀了虞崇礼，但她依旧没个正形地喊姑父。

　　费利普斯担心她报复，不过她短时间内好像没这个想法，也没什么举动——
　　也可能有，只是从她的表面压根看不出来。
　　她把戾气和杀意压抑得很好，实际一旦爆发便能够轻易毁掉一切。

　　“我派人挑拨理事会与周赦炀的关系，要给他定叛国罪，是你把我派出去的人暗杀了。”

　　沈敬隳只笑不语，不承认也不否认。

　　费利普斯气急，却拿她没办法。

　　等费利普斯走之后，姜楂还站在她下首，问她：
　　“你该不会是对周赦炀有什么想法吧？”

　　沈敬隳从元首的椅子上微微坐直了一点，面上露出虚假的诧异，但她回答的却是：“……有又怎样？”

　　姜楂愕然，“他是联盟帝国之刃，你现在是联盟S级通缉犯，独立区名义上的元首，他见到你是可以格杀勿论的。”

　　沈敬隳唔了一声，表示洗耳恭听：“——所以呢？”

　　“过不了多久，费利普斯就会让你杀了他的。”

　　沈敬隳面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并不意外地哼笑了声，“姑姑，有些话我不爱听，你就不要说。”

　　“好吗？”
　　她微微笑着，那笑意让姜楂从骨髓深处开始发寒。
　　beta躲开了她的视线，不敢再面对她，只得同费利普斯一样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沈敬隳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那是独立区元首的座椅，浓浓的法兰风格，建在五级台阶之上。

　　她起身走下台阶时感到了一阵晕眩，并当场急促地喘息了起来，身体因为神经中枢的强烈抽搐而阵阵痉挛，意识疾速向下坠落。

　　是侍立在台阶下方的一名手下扶住了她。

　　沈敬隳几乎是完全凭借强大的意志才能保持住意识的清醒——一旦费利普斯等人发现她此刻的虚弱，恐怕很多事情的轨迹都会发生变化。
　　所以看向那个扶住她的手下时，沈敬隳其实是藏着杀意的。

　　但当她发现那是个在独立区里少见的亚裔面孔后，便在动手之前随口问了句：
　　“叫什么名字？”

　　“柯舟。”
　　少年收回扶住她的手，恭敬地低下头，回答道。

　　沈敬隳似乎是愣了一下，她斜眼一瞥少年，片刻后收回目光，笑了下。
　　说不清那笑是什么滋味，但杀意回了笼，她也没再说什么。

　　她在少年后知后觉出什么的目光中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了。

　　又到一年的冬季，联盟陆军逼近欧洲西部中心。

　　驻守在这几座大型城市里的都是沈敬隳的部队，如果沈敬隳下令让他们抵抗，那将是暗无天日的厮杀，也将是联盟史上最残酷的陆地战争，死伤预计将超过数十万。

　　如果说此前战线长达数千公里，这些分属两边的、同样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的将领们未必会遇见，那么在这一场战争中就未必了。
　　兵临城下的是周赦炀的直系军队，驻守城市的是沈敬隳的直系军队，可想而知陆军士官学校的毕业生含量有多高。

　　他们其中大多数甚至会是同期毕业的同窗，说不定本就是相熟相知的同学、朋友。
　　他们将被战争推着，在战壕中呐喊厮杀，又在曾经繁华的城市街头被彼此的兄弟砍下头颅、曝尸街头。
　　而在战线的另一边，费利普斯亦在调集精锐重兵备战冬季战役，构筑坚固防线。

　　费利普斯很紧张，甚至因为北区战争的失败而有了PTSD，但在沈敬隳面前他还是说：“没有关系，杀了周赦炀一切都还有转机。”

　　沈敬隳听着这话，只不置可否地笑。

　　而费利普斯看着她，很快加重语气命令道：“我要你杀了他。”

　　沈敬隳眉心动了一下，笑意随之降了下去，但很快，她还是重新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能控制我。”

　　她笑着，神态温和散淡，声音不急不缓：“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我和周赦炀斗起来，你们也不怕夹在中间被碾死。”

　　她看着费利普斯，提点他，“别惹我生气。”

　　“我也讨厌别人命令我。”她抬起头，微笑着。

　　费利普斯嘴唇抖了抖，与洛顿对视一眼，竟然都选择不再开口。

　　他俩默然无言，是因为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已经开始越来越难控制沈敬隳了。
　　洛顿几乎是靠那枚经不了几次用的进化源吊着命的，就连独立区政府元首的头衔都因为她那句：从不给人打工，被她轻而易举地从跃跃欲试的温莎女王和费利普斯手中夺取。

　　好在战争期间，他们也并不那么执着于统治者的虚名。
　　等到战争结束，杀了沈敬隳就是。

　　她再厉害也毕竟是人。

　　她再厉害，不也还是被控制着，杀了她的父亲吗？

　　洛顿瞳孔中又出现了诡异的蓝光，这一次，没等被控制沈敬隳便松了口，耸耸肩：“行吧。”

　　不过没等她动手，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长达数年的战争终于召唤来了天灾，某一日，联盟方面检测到了数个光年外一颗陨石即将与地球相撞。

　　第二日，独立区的太空观测塔也监测到了。

　　这将是灭绝人类的一场天灾，也许弹药也于事无补，何况大战在即，谁又会释放出自己的弹药储备来抵抗陨石？

　　即使陨石降临，自己也会随之灰飞烟灭，但在温莎女王和费利普斯等人眼里，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对于统治权的迷恋和贪婪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为法兰复兴”的口号沈敬隳已经听到耳朵起茧。

　　……
　　不过对外，独立区政府还是向联盟尤韦政府发出了正式的邀约，提议共同商讨陨石问题。
　　两位理事会副秘书长和几名理事会议员在军队的护送下抵达圣彼得堡指定港口。

　　周赦炀本可以不来，但他还是来了。

　　就算见不到她，他也想离她近一点。

　　独立区的游轮停泊在圣彼得堡港口，船身巍峨，矗立在海面上一眼望去甚至数不清究竟有几层，而最顶层的甲板上正立着一道身影。

　　独立区政府派出的人略过了几个来自理事会的官员，径直走上前向周赦炀鞠躬，转达了沈敬隳的话：
　　“元首请您上船。”

　　当时陆单和李奕都愤然出列，试图阻止，严重怀疑沈敬隳请周赦炀上船是为了控制他——
　　在这样重要的谈判场合，沈敬隳仅允许他一人上船，再怎么看上去也不像谈判了。

　　周赦炀对于联盟来说太过重要，他对军队的掌控无人能及，一旦被策反或出什么意外，整个联盟的几百万军队都群龙无首，没有人能够接替他的位置，一时间就连两个与周赦炀并不对付的副秘书长都面露迟疑。

　　周赦炀并不知道沈敬隳要做什么，但他想见她。
　　无论她此举是否存着杀心。

　　她跨越战场只为陪他迎接新年，现在只不过是登船，他当然应该如她所愿。

　　这确实是一趟踏上死亡的航行。

　　沈敬隳两指夹着烟，半阖着眼，倦怠地看手上的烟杆燃烧。
　　也许是被精神控制的后遗症，她经常头痛，所以烟瘾很重，凭借那零星的镇静止痛的效果保持清醒的状态。

　　她状态不那么好，直到甲板那头传来陆战靴硬底踩上舷梯的声音，她似有感应，睁开了双眼。

　　黑漆漆的舷梯下方仿佛暗藏一头压抑着凶气的猛兽，光线被海水和夜色笼罩，四下夜色拢上来，风倏地更大了。
　　某一瞬间，狂风仿佛掀起没顶的海水，裹挟一道强大的顶级alpha信息素席卷甲板，守在甲板上的几个手下瞬间高度警惕起来，手纷纷按在后腰别了枪的位置。

　　周赦炀踩着最后一级阶梯登上了甲板。

　　随着他的身形一寸寸暴露在光线下，沈敬隳的视线也跟随光线一寸寸地在他身上落下。
　　接触到周赦炀目光的下一刻，她忽然感觉眼睛有点酸，于是闭了闭眼，及时止住了眼眶再次润湿。

　　等她再次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平静，面上让人捕捉不到一丝多余的情绪。

　　“你知道太空监狱吗？”
　　她总是漫无目的地开口，但周赦炀很乐意这么听她说话。

　　“嗯。”他应了一声。

　　“他们最近研究出了一种冰冻舱，说是能把人冻住但又死不了，只不过时间的流逝可以被忽略。”
　　“——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被发到冰冻舱，去度过我的刑期？”

　　周赦炀并不顾忌在场的她的手下，又或者，是费利普斯的手下，“有我在，不会。”

　　沈敬隳愣住，然后笑了。
　　与周赦炀眼神交汇的刹那，她原本毫无感情的语气会变得柔和，也有一丝松懈的温柔。

　　她屏退了手下，一边走下甲板，一边轻言细语地同他说，
　　“你太相信我了，不该上船来的。”

　　费利普斯要她在船上杀了周赦炀，他也在时时刻刻监视着这里。
　　不是通过船上的监控，而是通过海面上掠过的海鸥。

　　当然，她也知道费利普斯在游轮底部安放了炸药，□□也锁定了他们的位置，不论她杀不杀周赦炀，这条船上都不会有人活着下来。

　　但她还想多和周赦炀待一段时间，于是她走进房间后没过多久便站到了露台上，让自己暴露在海鸥的视线之中。

　　她单手搭放在栏杆上，远眺大海。

　　天色在渐渐变暗，海面上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暗沉的光线逐渐模糊了她的情绪。
　　裙摆随着海风扬起，薄光落了满身，衬得她有种难以描摹的颓靡感，仿佛一个不留神就会坠落进无边的黑暗中。

　　阵阵海风带着低温扑面袭来，海浪越来越大，撞击船舷发出巨大的声响，时间被无限拉长，如同有静止的岁月在其中流淌而过。

　　沈敬隳正望着海上出神，却在静止的时间中又一次听到了海浪撞击船舷的巨大声响。
　　伴随这道巨大声响而来的，是她突然被一双手臂拦腰抱住，紧接着天旋地转，后背被抵在了露台金属镂空的栏杆前。

　　裙子背后是散开的系带，大片肌肤外露，此时贴在了冰凉的栏杆上，凉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露台上光线昏昧而朦胧，周赦炀下颌虚虚地抵在她颈窝，和她肩颈交缠，几乎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沈敬隳有些意外，刚要抬手抵住他胸膛，周赦炀就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锁在身前。
　　这姿态远看极其亲密，实则距离还有几厘米，并不过分近，但alpha圈在腰上的手臂精悍有力，一股带着热量的恐怖压迫袭下。

　　温热的吐息掠过耳边，昏暗的天光下alpha的五官沉冷而立体，眉骨到鼻梁的轮廓都浸在阴影里，让人心悸。

　　一股很淡的信息素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周赦炀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嗓音低哑，带点按耐住的微愠：
　　“不要管他们了，我带你走。”

　　沈敬隳没有回应他。
　　她依旧注视着船舷上的那只海鸥，而海鸥歪了歪头，似乎对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感到困惑。

　　夜晚的海边空气像是夹了冰，被风一吹还有点刺骨的感觉。
　　周赦炀见她浑身细微地颤了下，好像是冷，原本虚搭在她腰间的手就落了下去。

　　拇指抵着她后背突出的骨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沈敬隳垂下的眼睫微不可见地轻轻一颤。

　　周赦炀的手指带着难以言说的滚烫热意，隔着一层布料搭在她微凉的皮肤表面，带着极为浓烈的存在感，空气中温度骤升。
　　为时不过两三分钟，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沈敬隳感到自己开始浑身发热冒汗，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滚烫的温度点燃了。

　　虽然知道周赦炀动作的本意不带任何情色意味，但她的身体仍是微微发抖——周赦炀环抱上来的一瞬间，她就像是被什么大型野兽衔住了后颈一般。
　　那野兽已经察觉到危机，完全冲出了长久以来甜情蜜意编织的牢笼，难以克制地向她亮出了生猛致命的獠牙，压迫感令人生寒。

　　周赦炀却以为她还是冷，过了几秒又好像忽然意识到她的系带散了，当即毫无预兆地俯身向她靠了过来。

　　空气中的危险因素骤然增加，沈敬隳下意识地一手撑在身后，捏紧了手下的镂空栏杆，身子向后仰。
　　但周赦炀的动作比她快，在她反应过来前就弯下了腰，一手勾住她腿弯发力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往房间里走。

　　沈敬隳低呼了一声，抬手勾住他的脖颈。
　　柔软床面随着两人的到来而微微下陷。

　　周赦炀把她放到床上就要起身。

　　但沈敬隳反应了过来，她埋在他怀里收紧了搂他脖颈的手，带着他往床上倒。

　　alpha便只得顺着她的动作半跪了下来，并且慢慢逼近，身影遮了她视线中所有的光。

　　他撑在床上的手臂青筋隐隐凸起，与她微凉的发丝交错盘绕，勾勒出暧昧的起伏。
　　周赦炀的视线落在沈敬隳的唇上，一时没说话。

　　光线氤氲，氛围过于暧昧不明，短暂的时间因静默拉长。

　　费利普斯和温莎女王等人，企图利用沈敬隳拖制住周赦炀，从而在陨石降临前获得联盟总部的控制权。
　　尽管海水拍击船舷的声响越来越大，他也能听见海岸上有了炮火的轰鸣声。

　　在周赦炀陷入思考时，沈敬隳放开了他，她身子微微后仰然后一腿抬起，脚尖抵住了他的心口。
　　这样的动作让她的睡裙下滑到了腿根，露出了笔直白皙的腿，然而她本人却好像一无所知。

　　周赦炀眉心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脱离思绪，垂眼看她。
　　她在看他，眼睛里潋滟着碎芒，也在这个并不合时宜的时候充满了难以名状的引诱。

　　过电般的酥麻激动感从腹部烧上来，alpha漆黑的瞳孔里擦亮了一簇欲念，撑在她身侧的手青筋暴起。

　　几秒后，他看似很平静地抬手，将沈敬隳的裙子拉回原位，然后放下了她的腿。
　　然后他起身，修长匀称的手指扯住两侧的衣角，单手将衣服从头顶脱了。

　　接着，他在沈敬隳明显堪称惊愕的目光中解开皮带，金属材质的军用腰带扣重重砸在地上。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壁垒分明的腹部线条上，流畅的人鱼线延伸至裤下，阴影蛰伏着。

　　通往露台的门还没关，海上的凉风吹进，沈敬隳本能地起了一点战栗。
　　很快，alpha裸着上半身走到露台门边。

　　月光穿进门内，映出他赤裸精悍的上半身。
　　他关门前向外看了一眼，拉上了窗帘，然后又回到床前，欺身重新跪回沈敬隳腿间。

　　这一次，alpha肩膀和手臂都显出了肌肉绷紧的线条，有种凌厉的性感，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压下来，包围着她。
　　他握住她的脚踝，往自己的方向一扯，沈敬隳毫无防备地被拖了回来，拉得猛地倒在床上。

　　alpha掌心的温度很高，手指很长，几乎能整个圈住她踝骨。
　　他把她的脚再一次搭上他的胸口。

　　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alpha眉骨到鼻梁的侧影被昏光勾勒，眼底一片漆黑，像深海，沉不见底。
　　毫无格挡的肌肉触感烫得沈敬隳微微蜷起脚趾，过了好一会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腿，目光收敛了刻意的挑逗：
　　“干嘛呀，演戏就演真一点嘛。你把我放床上就走怎么行？”

　　“嗯。”
　　周赦炀只应了一声，静了几秒说，“我脱就行了，你别这样。”

　　他很快便放开了她，长身直起，立在阴晦的昏暗里。
　　他不提费利普斯与温莎等人的阴谋，也不再提带她走，只是嗓音又低又沉：“早点睡。”

　　沈敬隳笑了，“你在这，我恐怕睡不着。”

　　她看了眼窗外，忽然说，“今晚会有流星。”

　　周赦炀也看了窗外。
　　这一眼很短，他很快就收回眼，张了张口要说什么，却被沈敬隳打断。

　　她的语调变缓了：“……陨石终将降临。费利普斯的侥幸心理是他愚蠢的最好证明。”

　　“普通的导弹□□无法拦截陨石。”周赦炀说。

　　沈敬隳笑了，“亲爱的，你比我想的聪明。”
　　很别开生面的夸奖，周赦炀想勾唇笑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他静默了下去，而沈敬隳很快便又开口了。

　　周赦炀这时候已经能意识到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了，因为她的思维实在跳脱，前言后语听起来完全不搭。

　　“战争非我所愿。”她感慨着，“我每天都会收到前线的阵亡名单……真是满目疮痍，物是人非。”
　　她又问，“你是不是检测到陨石上的特殊辐射了？”

　　“是，”周赦炀回答道，“那陨石上的辐射在数光年之外就已经能够被捕捉到，可能会使基因发生突变，使人类产生某种不明进化。”

　　沈敬隳肯定了他：“是。”
　　周赦炀看着她，目光中有种挥之不去的沉郁感，他没有再次开口，但沈敬隳已经再一次肯定了他：“是。”

　　早有传言说叛军前元首费利普斯和他的手下拥有某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异能，而周赦炀能够肯定他当年确实亲眼看见费利普斯饮弹自尽，这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异能大概率是真的存在的。

　　除那之外，能够令沈敬隳脱离她真实的想法亲手枪杀她的父亲，费利普斯和他的手下恐怕还拥有着精神控制类型的异能。

　　……她大概可以脱离这样的控制，但她做下的事毕竟已做下了。

　　她不愿意杀她的父亲，她也不愿意发动战争，但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

　　其实周赦炀那时候就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但他仍在尝试说服她，留住她，出于他自己一些未曾出口的私心。
　　然而他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窗外夜色不断地加深，直至天幕完全漆黑，海鸥的视线即将完全消失，她倚在床头又点燃了一支烟。
　　夜色将她的手指衬得格外白，几乎成了烟杆的延伸，橘色的光火仿佛燃烧在她手上，危险又惑人。
　　周赦炀站在几步外看着她，患得患失的恐惧感笼罩着他。

　　待这一支烟燃尽，沈敬隳从床边站起身，向他走了过来。走得近了，她伸手，从他腰侧抽出了一把□□。

　　在周赦炀的注视下，她单手拨开保险栓，握着枪管把枪塞进他的手里。
　　她抓住了他的手，压着他的手腕，将冰冷坚硬的枪口抵上自己的心口，却显得很愉悦一般。

　　“Dawayne已经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她笑了笑，唇角的弧度很浅淡，“我就不给他留话了。”

　　周赦炀发现她是在回答他在泰偭劝她的第一句。

　　“开枪吧。”她说。

　　他跟她靠得很近，咫尺之间，呼吸掠过对方，似乎只要周赦炀稍稍低头，他们就能吻在一处。
　　心跳通过枪管传来，震得周赦炀不得不松开几分手指，以免走火。

　　沈敬隳注意到了。
　　所以她也抬手握住了枪，她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拇指压住了扳机。

　　周赦炀仍在试图改变她的主意，但改变沈敬隳的想法这件事，至少迄今为止是没有人做到过的。
　　就算偶尔有动摇的迹象，也不过片刻之间的假象罢了。

　　沈敬隳就这样垂着眼，看了一会和周赦炀相贴的掌心，然后忽然笑了下，打断了他的话语，同他说：
　　“我觉得这个姿势不适合讨论这些。”

　　她语气是含着笑的，眼神落在周赦炀脸上，带着隽永的温度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最后落在嘴唇上。
　　她笑着，促狭地朝他眨眼，说：“适合接吻。”

　　她的眼神有种天生适合撩拨人的欲感，漆黑的瞳孔只在这时漾出点点莹润的波光，蔓延开。
　　说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了，等周赦炀回过神来，他已经将她扣在怀里吻得极深。

　　这是一个带着烟草味的吻，青涩却激烈，像是知道这是他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一般。
　　当沈敬隳微微喘息着，将身体向他靠来时，周赦炀动了动手指，想要扶住她，然而就在下一刻仓促意识到——他松开了制止她扣动扳机的手。

　　撞针击中底火，沉闷的穿透声随即而至。

　　“砰！”
　　这一声枪响几乎造成了周赦炀的耳鸣，他站在原地，直到浓烈血腥味在面前弥漫开，他才意识到，她真的扣动了扳机。

　　周赦炀单膝跪地接住她倒下去的身体。
　　然而很快，他看清了她心口的血窟窿，另一边膝盖也沉重落地。

　　周赦炀望着她的眼睛毫不掩饰浓烈的悲伤与爱意，沈敬隳看清了。
　　她笑了笑，有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那滴泪落在周赦炀跪在地面，撑住她的大腿上，微凉却滚烫。
　　在瞳孔的光芒完全散尽之前，她说：
　　“我爱你。”

　　下一刻陨石划破天际，宛如一场浩瀚的流星，无数燃烧的碎块拖着尾焰呼啸着坠向海面，游轮底部的炸药被引燃，陆地上无数□□锁定了船只的位置，轰然升空。

　　周赦炀抱着她跳了海。

　　他无法想象她居然死得这么平淡，她活得轰轰烈烈，死时怎么会就这样死在他怀里。
　　他宁愿她喊他上船是为了算计他，也好过是要同他告别。

　　但事与愿违。

　　新星历2017年11月13日，陨石“蓝海”降临地球，进化辐射笼罩，全球进化发生。

　　周赦炀静静地坐在太平洋下建起的研究所里，静静地倾听研究员向他分析穿越时间线回溯的可能性。
　　他们劝阻的意思太明显，周赦炀只听了一会便没有再听了。

　　恍惚中似乎有一个声音问他，“你确定回溯吗？”
　　“作为时间线上的唯一锚点，你拥有无尽的寿命与权柄、地位，复活了能够取代你的锚点，你将死于她手。”

　　研究员的谈论声已经远去，如同隔着茫茫屏障般不再明晰了，周赦炀轻笑：“那有什么要紧的。为了我爱的人，我心甘情愿而已。”

　　“只要她……”

　　只要她什么呢，周赦炀顿了顿，才又抚摸着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笑着说：
　　“……只要这世界上，不再有不遵循她意志发生的事。”

　　“所有与她愿违的事情，就都由我代替吧。”

　　周赦炀成功了。
　　作为唯一的锚点，他拥有直接修改时间线的能力。

　　他要将一枚进化源送到那时的沈敬隳面前，这将使她免于往后的任何控制，但他不能在修改的回溯中待太久，也不能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他想到了沈青龄。

　　他报出自己的姓氏，并在研究所外见到了还未过世的沈青龄。
　　这位优雅的夫人既是沈敬隳的母亲，也凭借着她自己出色的能力足够赢得所有人的尊敬，周赦炀在她面前很恭谨地垂首，喊：

　　“沈夫人。”

　　沈青龄跨出被警卫推开的铁门，她看了看周赦炀，笑着说：“年轻人，听说你想见我。”

　　“是。”周赦炀的嗓音细听竟然有些紧张，“我来自京市周家，我没有恶意。”
　　这还是周赦炀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出身，因为担心被沈青龄拒绝见面，只能抬出家族之间或许有的情谊，毕竟都出自亚洲。

　　沈青龄笑了笑，好脾气地问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

　　alpha拿出了进化源，双手递交，“希望您可以将这样东西带给您的女儿。”

　　沈青龄目露诧异，但并没有将她的诧异说出口：“我的女儿还有几天就要成年，我很难找到令她觉得有意思的礼物，这个确实不错。”

　　周赦炀有些意外沈青龄这么简单地就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他本做了其他的打算，如果她同沈敬隳一般难以信任他人的话。
　　也许是看出了周赦炀心里的想法，沈青龄笑了笑，“我认为我的女儿会喜欢你，这是一种直觉。”

　　说完，她目光定了定，然后稍稍歪了歪头，“你认识我的女儿？”

　　“当我提到Gaia的时候，你的眼神……”她顿了一下，是在组织措辞，“很特别。”

　　当她提到她的女儿时，面前这个年轻人目光中的爱恋与苦涩几乎要从目光中溢出来，那样沉郁厚重的感情，使沈青龄相信，他与自己女儿的关系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她伸手接过了进化源，而周赦炀沉默不语了一会，忽然开口喊道：“沈夫人。”

　　“您回家的时候不要乘坐……”
　　但他没有说完，沈青龄抬手打断了他。

　　她垂下眼微微沉吟了一会，才看向周赦炀，宽慰他：“如果这句话超出你此前的目的，就不用说了。”

　　“我们都更希望后辈能够好好的。”

　　那一瞬间周赦炀甚至怀疑她知道了什么，但只是那微微一沉吟后沈青龄就没有纠结于他要说什么了，她问他：
　　“这块特别的石头，叫什么名字？”

　　周赦炀回答了她。
　　沈青龄听着他的发音，点了点头：“蓝海？”

　　“意思是未知的市场空间，还是蓝色的海？”

　　“都不是。”周赦炀说。

　　“阻拦的拦。”

　　“我叫它拦海。”

　　“好。”
　　沈青龄若有所思，最后朝他微微一笑，“再见，年轻人。”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