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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泼墨业镜 结局(下) ...

  •   周遭杀意骤显的一瞬,小丁几乎是立刻就提起内力、戒备十足,他紧盯着府墙之上隐于夜色的森森银光,眼中暴露出锋利的敌意,后腿肌肉绷紧,确保能在下一瞬就轻功点地、越过屏风、冲到文彦欢身侧。

      在场有功夫底子的捕贼官也惊怒不已,他们盯紧虚空的夜幕,时刻提防着谁人撕开夜幕杀进来,抽空又以质问的眼神斗胆看向七皇子,不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而紧跟在五皇子身侧的暗卫已经从袖中抽出了短刀、神色平静地将刀身掩在身后。

      场上的情势一时变得极为冷峻,双方僵持在鸿沟两侧,俱不敢率先过界。

      五皇子与七皇子隔着院落的神道,以直直相接的视线厮杀相搏,小丁等一众侠士武官护卫,则与院落外潜伏的杀手无声对峙。

      唯有文彦欢恍然不觉,依然隔着屏风静待孙叙芳的回答,余光锁着脸色难看的严禾辛。

      僵持之下的寂静,像深冬瞬间冻结的九川,箭在弦上、弓弦紧绷微微撕裂的细小声音,握紧刀剑的骨节摩擦,谁人沉重的呼吸,又是谁人冷酷的蔑笑……

      打破僵局的变故是冬末春霁的第一滴冰雪融水,只消一滴,亦不知从何处开始消融,但能击破薄而利的冰层、结束均势局面。

      是严禾辛。

      他仿佛受不了这拷问一般的寂静,忽而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尖利诡异的吼叫,他将手里的墨锭猛地扔向孙叙芳,又奋力砸碎了手边的砚台,还想抢夺书吏记下的句句证词和桩桩实证。

      抢夺不成,反倒被法直官和书吏一并推倒在地,严禾辛崩溃了一般,浑身气力全无,跪地哭嚎,声音大到叫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他:

      “别问了……别问了!!我告诉你凶手是谁,我全都告诉你们!我都说!!凶手就是她!就是她!!”

      他颤抖着指尖,指着孙叙芳,眼珠里血丝迸裂,泪很快就爬了满脸,虫行一般,配上他惨白的脸色,看着十分瘆人诡异。

      严禾辛话音刚落,孙夫人就惨哭惊叫出声,儿子孙朗义死后她就顾不上修整边幅、穿衣打扮,故而指甲尖利,劈开处还有啃咬过的痕迹。

      “果然是你!!”

      孙夫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飞身扑了过去,这样尖利的指尖几乎要直直戳进满脸惊愕的孙叙芳的眼,却在关键时刻被孙闻道一把拉开,牢牢禁锢在怀里。

      孙叙芳吓得摔坐在地,腿都软了,眼泪无知无觉地掉出了眼眶。

      孙闻道奋力控住孙夫人,旁边的官员也将孙叙芳扶到远处。

      孙大人后怕不已,满脸惊怒,抬脸便大声斥骂严禾辛:

      “信口雌黄!你这画师,状似疯癫,说的话定不可信!叙芳是我女儿,她怎么会用那样的手段杀了自己弟弟?!依我看,你才是凶手,怕是死到临头,想要攀咬!”

      孙夫人哀哭尖叫:“不,就是她,就是她!她恨我!她肯定找到了我儿,但她恨我……恨我动了手脚,恨我藏了她亡母的菩萨像!她要杀我儿!苍天啊——人怎么能长出这样一副脏烂心肠!!”

      尖利的嘶吼像刀刃反复划擦剑鞘,在场之人脸上俱流露出或多或少的不忍。

      乱中,七皇子握了个空心拳,外围的银光便退远。

      众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这桩悬案惨案之上,孙夫人哭倒在孙闻道的怀里,孙叙芳一句话说不出来,嘴唇抖个不停,那严禾辛则又哭又笑,最后竟从怀里掏出纸笔,跳着诡异的舞,缓步走到了庭院正中,小丁不由后退几步,给那严禾辛腾出位置来。

      严禾辛一把挥开了小丁所用的卷轴,将笔尖放在嘴里嗦了嗦,铺平自己的画纸,嘴里咕噜反复念叨:“……见过地狱,才能画出地狱,师父的本事算不得什么,我的画才最……因为这里就是地狱!哈哈哈哈……这里就是地狱……地狱……无间地狱……”

      于地狱中画地狱,见到恶鬼摹鬼形。

      严禾辛不说话了,竟然认真地作起画来。

      孙叙芳的啜泣声大了,她缓过最初的惊慌茫然,苍白地辩解起来:“不,父…父亲,不,……不是我……”

      此二人一个疯疯癫癫满口胡言,一个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在场之人的视线便在那位丁大侠和七皇子的“贵客”之间来回打转,指望着二人中的谁能下个定论,对当前发生的事做出简单的说明。

      文彦欢叹了口气。

      世间纷扰,人心吵闹,各有各的无奈,各有各的苦痛。

      人活世间,偶尔随心而为,大多身不由己,有时为了碎银,有时为了权势,人是踏板,人是利刃,人吃人,不新鲜,只要有了害人心,嘴上说得再好听,做得也是害人事。

      他曾经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可这次却不同。

      “不,孙叙芳不是凶手,我知道真凶是谁……但我更想说,其实人人都是凶手,只因人人皆有害人心,只是想害的并非死者。”

      听了这话,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面孔雀屏风,那贵客在屏风后只现出一个轮廓,看不清神色,可语气里却分明透露出无奈与憎恶。

      “正如刚刚丁大侠所说,卷轴一线,上下两拨人,为着各自不同的目的,都于那晚聚在了刑部之中。而这两拨人,又各自引发了另一重因果,最终,在那晚,人人皆怀揣或多或少的恶意,才造成了这最后的局面。”

      本该主持此案审理的徐秉徒劳地张了张嘴,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而文彦铭也同样紧皱眉头。

      他并不怀疑彦欢的推理,但他作为刑部司拟定刑罚律令的官员,他很清楚,这样的情况,想要界定各人的罪名是十分困难的。

      所以他起身拱手:“还请直言真相,细说其中细节。”

      孙夫人也挣扎着爬起来,绝望红肿的眼里迸出带着恨意的坚定,她拉着孙闻道跪地磕头:“请公子直言真相!还我儿身后安宁——”

      文彦欢深吸一口气,“直言真相不难,难的是令众人信服,还请诸位听我细细讲来。此案推到这里,有些细节却被诸位疏漏,不想,这些细节却恰恰是侦破此案最关键之处,孙朗义案的仵作可在?”

      一老者立刻躬身上前,李远威介绍道:“是这位,郑老也是临川城最有名的老仵作,刑部现役所有仵作,都是郑老教出来的。”

      “郑老,可否请您再重复一遍孙朗义的尸检结论?”

      “是,死者先是被人殴打,再被捆缚,他的身上,还有绑在手腕处的绳子上,都有湿土凝固的痕迹。”

      文彦欢打断:“身上有湿土痕迹,绳子上亦有,那么绳子之下呢?”

      “绳下并无痕迹,故而老朽才会得出如下结论:死者生前先遭人殴打,后被捆缚,再被活埋或封入土墙,但他虽挣脱离开土中,却未能解开绳子,因他身上并无二次被捆缚的痕迹。之后是如何被藏缚桥底,不得而知,但死者四肢不充,眼枯肢颓,腹部凹陷,全身萎缩,且皮肤色深,口干有血,可知是因极度饥饿,胃中出血,水米不进,饥饿致死,死因不会有错。”

      “郑老,死者身上是怎样的湿土呢?”

      郑老眯了眯浑浊的眼,微微一顿,“这一点,老朽还曾问过其余同僚和城中花泥匠人,那土并不寻常,里头还掺了别的泥,只知并非河堤泥土,却不知具体是什么……”

      “那土可有异香?”
      “没有。”

      “那土渣颜色可发白?”
      “并不。”

      “碾碎后里头可有颗粒或碎渣?”
      “也无。”

      文彦欢点了点头:“那么,还有一问,郑老以为,死者身上泛黄的蜡与油,有何作用?”

      “刑案手札里有记载,凡欲藏尸,不叫尸臭为人所察,凶手常以蜡油涂抹尸身,以尽可能地封住尸臭,此案当也是这种手法。”

      “那卷宗上所记载的,死者衣物上有令人眼熟的纹饰,郑老能否简单描述出来?”

      郑老却摇了摇头:“此条并非仵作结论,而是刑部官员据发现尸体的王贤家仆的证词所记。老朽确实注意到了死者身上的纹饰,可尸身风干日久,原本的衣物衣饰都辨不出颜色来,纹饰模糊不清,只以为那是死者衣物上的花纹,并未过多留意。”

      郑老口中的王贤家仆,正是林家良。

      听二人提到自己,林家良极有眼力见,快步走上前,“公子,那纹饰……小人说不上来,就是眼熟,但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是模糊有个印象而已,不过,刑部的大人也问过小人多次,小人只能确定,那并不是什么寻常能见到的纹饰。”

      文彦欢又问:“你当时发现尸体时,可曾拿走了尸体身上的什么东西?”

      林家良一愣:“啊?不曾不曾,而且当时也不止小人一人在场,小人不曾拿走什么东西,其余王家家仆皆可为证。”

      文彦欢问了这么多,李远威被绕迷糊了:“文……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文彦欢却反问:“李大人没觉得,尸体的身上丢了样东西吗?”

      李远威一怔,眼中茫然,而早已在探案过程中,就已经习惯被文彦欢这般引导思路、回应作答的小丁率先反应过来:

      “丢东西?……按照王三刀的证词,他是见孙朗义身着官袍、腰间佩银鱼袋,才心生歹念的,之后,他们几人便一路追着套车离去的孙朗义到了城外树林,之后孙朗义不知所踪……他们明明没能从孙朗义身上抢到任何钱财,而孙朗义被发现尸体时,他的衣物辨别不清,但腰间代表官员身份的银鱼袋却确凿是不见了的!”

      尸身上的银鱼袋不见了!

      李远威也恍然:“孙朗义那夜是临时来值事审账,其余人大约只着常服便来,但以孙朗义的性子,定然会全套官服加银鱼袋,可最后尸体上却不见此物。”

      王三刀没有抢到钱财,发现尸体的林家良也没有拿走银鱼袋,那这东西就只可能是王三刀之后接触孙朗义的人拿的,又或者是尸体被绑缚桥底时,系带断裂,银鱼袋掉落入枫河中。

      后一种猜想,被在场官阶较高的官员当即否认了。

      徐秉皱眉:“不可能断裂掉落!金银鱼袋乃御赐之物,本身并不值钱,捡拾者还有恩赏,若它掉落后顺水流走、被人捡拾,定会上交官府,可这一个多月,并未听说此事。再说了,金银鱼袋以金银搓丝、缠绕牛筋制成,除非刀刃慢磨,否则不会自然断裂……只能是有人特意取下了那物。”

      徐秉说完,他自己也是一愣。

      文彦欢于是道:“身为大理寺卿,相信徐大人已经发现了不对。凶犯若想处理尸体,分明特意摘去了死者代表官阶身份的配饰,却并未一并脱去孙朗义身上的衣物,且摘去配饰这一举措,对藏尸桥下来说并无直接的必要与关联。”

      李远威沉吟:“莫非……凶犯不知什么金银鱼袋,单纯是怕配饰掉落,暴露尸体身份或位置?”

      “也有这种可能,但若凶犯早就想好要藏尸桥底,他费力将尸体绑在桥面下方,又顺着拱桥的弧度将尸体紧贴着藏于其中,且思虑周全,考虑到了尸体上配饰掉落的可能,那死者身上的土又该如何解释?”

      李远威不说话了。

      大理寺有一官员插话道:“公子,之前查探此案时,我等有过一种猜测,那便是此案凶手不止一人,前一人打算活埋,被后一人看见,后一人待前一人离开后,又将死者挖出,藏尸桥底。”

      小丁抿了抿唇:“这完全是拿已知结论硬套案情,并无实证和动机啊。”

      这个错误,文彦欢在前期就已经犯过:“此案诡就诡在这里,尸体身上的泥土解释不清,且那泥土也并非寻常土壤,所以郑老考虑到了封入土墙、二次藏尸的情况……”

      说罢,文彦欢顿了一顿,话头一转:“可郑老,您忽略了另一种可能,临川城内还有一种常用的泥,和墙泥十分类似。”

      关于那泥,老仵作已经问过同僚与花泥匠,此刻被文彦欢特别提示,他才立刻反应过来:“公子说的莫非是……用于制作佛像的,观音泥?!”

      孙夫人咬着发白起皮的唇,枯槁的眼眶中,恨意如利剑,隔着满眼的泪,射向了还在兀自作画的严禾辛。

      可刚说完,郑老又摆手,否认了自己刚刚得出的结论:“不对不对,公子您方才也问了,那土没有异香,可见并非观音水所调,里头也没有香灰;那土渣也不发白,可见里头没混舍利粉;更没有颗粒碎渣,可见没有加制作佛像防潮所用的河沙,那泥应该不是……”

      “若制作佛像的人偷工减料了呢?”

      郑老猛一顿。

      “偷工减料?……观音水、五色土、舍利粉,都是贵价之物,若那人偷工减料,想要私吞金银赚取差价,用寻常陶泥掺些杂土,便也可糊弄代替……!难怪!难怪会用蜡和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众人急急追问,仵作便拱手解释:“老朽技艺不精思虑不周,实在惭愧!老朽只想到寻常作案,会用蜡油封尸,竟没想到另一种情况:蜡与素油按一定比例调和,糊在陶器内侧,可使其长久不开裂,是寻常百姓家里保养陶器常用的方法。”

      “……陶器?哪里来的陶器?这不是尸体吗?”
      “你傻啊!方才都提到了观音泥,之前也说了,孙大小姐叫那画师为她塑泥胚供奉亡母……”
      “?!莫非是藏尸于观音像内……”
      “那也不对,尸体最后分明是在桥下啊……”

      这也不能怪郑老,实在是孙朗义的死法离奇诡异,窸窣惊恐的交谈声一时间惊乍不休。

      夜风一过,卷宗哗哗作响,严禾辛也停了笔,残破的衣袍卷着边地在风里扬。

      文彦欢见他疯疯癫癫,也不再试图同他搭话,转而对其余人直接揭示了全部真相:

      “这画师名为严禾辛,师从吴生,想必诸位应当都听过吴生大名吧。”

      五皇子“嘁”了一声。

      临川城里头不少奢华商铺、珍宝典当,都是他的产业,就算不爱赏画,五皇子也知道那画师的名号:“赊账成性的老酒蒙子老赌鬼,常以画抵债,偶尔手气好能赚一大笔,那吴生就到处炫耀……”

      吴生喜酒好赌,这事儿,临川城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耳闻。

      而有这样品性不端、技艺却赛鬼神的师父,严禾辛心下轻蔑不屑,实则却艳羡至极。

      “严禾辛是萋州寒县人,那地儿贫寒,他欲凭画技在临川谋得一席之地,可吴生却给他带了个坏头。他在宝应寺中私贩作品赚钱,又从孙家大小姐处得到金银酬劳,却还要借住于寺院禅房之中,我最开始以为是吴生打压他,不许弟子在外头借他的名号赚钱,他才会如此窘迫。”

      可再如何窘迫,即便是单靠那些小佛像和临摹作,严禾辛也不至于衣物破旧、画具虫噬,靠宝应寺收留度日。

      “之后,我才恍然明白——宝应寺收留流浪难民,那严禾辛住在寺中,应该是在躲债。所以他才会那么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也有高超画技,只因画技抵债,临川城内已有吴生的先例,所以小钱不能解严禾辛之困,他需要的是闻名临川。只是宝应寺住持不言人之过,几次欲言又止,又不便明说,故而此事,我也是后来才大致猜到的。”

      李远威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自己属下,命他即刻去城中赌坊核实此事。

      属下于是快步离开。

      “严禾辛缺钱沽名,他只有帮孙大小姐办成事,才能拿到最后的尾款。而那尊金菩萨像若真能入得孙大小姐的梦,这又何尝不是另一出能与‘无间地狱’齐名的异闻传说?他想复刻师父吴生的成名路,偏偏又贪图手中的小利,所以,诸位试想,那晚,他这具偷工减料的菩萨像,被送回孙府验收,他的心情会如何?”

      小丁斜了那疯癫画师一眼,应道:“心绪不宁,不能安寝。”

      “正是如此。而那晚,马车跑进了宝应寺附近的树林,车轱辘受了碎石颠簸,又在泥地里一路飞驰,最后钻进树林,可见孙朗义赶车慌不择路。他被李逑殴打,大腿丰厚肌肉处已被抽伤,又有人在后头紧追,这个时候,他是弃车逃跑,还是躲在车上,更为稳妥呢?”

      众人一时惊愕地瞪大了眼,文彦欢却忽而调转话头,叫孙闻道扶着孙夫人站起。

      这要求突兀极了,本对此案已然兴致缺缺的七皇子,也挑了挑眉地坐直了身子。

      “诸位请看,孙大人身长约莫五尺*,孙夫人亦身量纤纤,二人次子孙朗义,据我所知,也并非身形颀长高大之人。”

      文彦铭点了点头,在身侧比划了下:“他比我矮一个头,约莫五尺三寸。”

      “可诸位再看孙叙芳,孙大小姐纤巧却高挑,其生母薄氏乃薄老将军之妹,薄老将军虎步之姿,诸位应当见过,而且,孙大小姐,你要求严禾辛做的,是盘坐莲台的捐身金尊菩萨吧?”

      孙叙芳已经猜到了什么,瘫坐在地:“是,等身菩萨,盘坐莲台,见那菩萨,如见真人,所以我才会被严禾辛一次次索要镀金和原料钱……我弟弟,我弟弟挨了打,没有弃车逃跑,而是躲进了那尊菩萨里……对吗?”

      那尊像才刚阴干,那晚,它本该被送到孙府后供孙叙芳确认,孙叙芳再将她亡母的衣饰细节图提供给严禾辛,之后,严禾辛就可塑外层金身、上色点睛,供于宝应寺中了。

      而这件事,在孙叙芳看来,虽有波折,却已然办成了。

      显灵日的第二日,孙朗义未归府中,孙叙芳不好在那个时候大肆派人寻找自己亡母的菩萨像,只得偷偷抽走了一批找孙朗义的家仆,叫他们去了宝应寺,问严禾辛昨夜是否真的将菩萨像放在马车上。

      家仆很快回来,说,进了宝应寺,发现菩萨像就在画师所住厢房之中,但未见严画师本人。

      菩萨像没有丢就好。
      那时,孙叙芳便放下心来,虽不知具体是何缘故,却暗道事情办成,孙夫人白费心思不说,丢的反成了她自己儿子。

      孙叙芳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此刻,她一格格抬起眼珠,头颈却无力地歪靠在桌角边:“公子……如果我弟弟当时躲进了那尊泥胚里,那宝应寺里现在供着的……是什么?”

      孙叙芳原以为,这件事她办成了,她甚至已经去偷偷参拜过了。

      那晚,她掖好了被子,以为自己能做个好梦,同母亲相见,可深夜却只能听见孙夫人的哀哭。

      “是什么……严禾辛!我问你!那寺里面供的是什么!我弟弟躲藏的那尊菩萨像,又去了哪里?!”

      小丁本就站在院落之中,现在,他离正在作画的严禾辛最近。

      他偏头看向严禾辛,却发现他手中的笔一直在颤抖,笔下沸腾的铁山因他的颤抖,竟真有如火焰炙烤煎熬一般火光颤动。

      小丁轻声问道:“你其实……能听见我们在说什么,也很清楚我们在说什么吧,你只是在借疯魔掩饰恐惧。”

      严禾辛缓缓抬头,看进小丁那双平静的、温和的、清澈的眼睛。

      他看了许久,突然笑开了。

      “我,我记得你……哈哈哈哈哈我记得你!你如雪一般澄净,你是第一个,看了老师那画,却满脸沮丧悲哀的人,你说,人人皆知地狱惊怖,为何还有人在世间作恶?”

      “因为对有些人来说,人世间就和地狱一般,作恶就是他们活下去的法子,无奈之举,无奈之举!你懂不懂!!”

      小丁见他两眼清明,眼神深处却颤栗惊恐,嘴上还嚣张自怜、振振有词,便皱紧了眉,摇着头,缓缓后退了两步。

      “所以那晚,你惴惴不安、心绪不宁,怕被孙叙芳发现端倪,找你要回钱财,一直不能安寝,不想还真在半夜听见马车飞速驰来的声音,车轮隆隆、马蹄阵阵,你赶紧出去看,发现真的是孙家的马车……”

      “对!!大半夜的这样疾驰而来,我担心极了,凑近马车后,却发现上头没有车夫仆人,只有那尊佛像,还有里头被殴打过的……那个时候,我也就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孙家大小姐会用那种偷偷摸摸的方式跟我见面,托我办事,接送泥胚了,哈哈哈哈哈!孙家养出了这么个铁心肠的姑娘,临川皇都,世家之女啊!竟堪比我们田间的五步毒蛇……”

      孙叙芳听罢,原本叫嚣质问的神情碎裂了一般,她忽而满眼空洞地彻底瘫倒,泪流不止,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崩溃之感叫她眼前的天地旋转颠倒,她忽然懂了,为什么屏风后的那位公子会说,人人都是凶手,人人都有害人心,只是想害的并非孙朗义。

      七皇子设商税局,五皇子补贴大商户,谏臣抓住把柄,太子便在那晚派去了她弟弟孙朗义。

      王贤想要账簿,只吓走了高大人,留她弟弟一人在刑部。

      孙夫人不想让亡母菩萨像入府,所以安排了齐进和东然偷偷调换马车。

      九皇子被挑唆而来,东然趁机躲懒解手,齐进来换马车时,东然不在。

      对车内之物一无所知的东然猝然掀开车帘,被先夫人菩萨像吓跑,马车留在原处。

      李逑殴打了她弟弟,街上又来了一波江湖人,她弟弟慌张不已,发现自家马车,驾车逃跑。

      顺着神武大街来到宝应寺附近的树林,他躲进了佛像中。

      亡母的等身菩萨像本该给他庇护,可严禾辛却误以为,这就是孙家送回来的菩萨像。

      严禾辛以为,这里头装着的人,就是孙家在那个“显灵日”偷偷接送菩萨像的原因。

      孙叙芳流着泪,呆呆地说:“你以为,我真的想塑……宝应寺的那种,捐身菩萨……”

      在场众人,脸色大变。

      郑老早已明白过来,他长叹着造孽,佝偻着背,摇头退了下去。

      捐身菩萨,前朝旧事,那本是宝应寺内一桩离奇诡异的传闻,寺中曾供过尸身人偶、金身塑佛,那位缙公也因此遂了幼子入梦相见的心愿,这事或多或少,临川人都有所耳闻。

      孙叙芳也想和亡母见一面,她也同严禾辛说过,她是如何如何思念亡母,钱银不是问题,要给亡母用最好的观音泥,塑金身,力求还原肖似。

      此刻,严禾辛脚踩云端一般,走到刑部书吏旁边,拿起他的另一方砚台,又晃着走了回来,“……对啊,被献祭之人,怎么还佩着什么银鱼袋,那东西卡在佛像里头,等泥胚干了,搬动时会发出响动……”

      他信手一泼,浓墨阴沉沉压在画纸上方——业镜悬空。

      里头本该反射着罪人生前的恶行,可作画之人本就杀生,里头便黑漆漆什么都没有。

      严禾辛不愿看自己的罪。

      文彦欢厉声问道:“孙朗义那时根本没死,就算你误以为孙叙芳要献祭孙朗义,你也不该……”

      “我的确不该!所以我害怕了,我真害怕了,我没杀他,我没杀他,我都告诉他了,想杀他的人不是我,是他家人,是他亲姐姐,我只是把他绑起来,封起来……”

      画纸中,泼墨的业镜之下,是一根根形状扭曲的梵文锁链,它捆住了寒冰川流中,嘶吼尖叫的恶鬼,那恶鬼伸长了手,似在拉人入地狱,可眼中分明流着泪,又可能是身陷囹圄,向人求救。

      林家良尖叫一声。

      话都说到这了,他如何还能想不起那纹饰。

      王贤自打那晚去装神弄鬼吓唬孙朗义、而后孙朗义又失踪,王贤便心虚难安,林家良为安自家大少爷的心,献上了家人求来的驱邪圣符。

      只是那时,还未真见尸体,那些驱邪圣符也没拿去寺中求大师开光。

      驱邪圣符薄若蝉翼,中间一道血红色的梵文咒语,而符咒的四边,便是和孙朗义身上同样的纹路。
      ——अवीचि

      “那纹路是梵咒!是那种圈圈画画的、我看不太懂的文字,但那东西写在驱邪的符咒上,是锁鬼的铁链……是你画的,是你画在他衣服上的!”

      严禾辛抹了把脸上的泪,突然觉得好笑似的:“对啊,我得画啊,我害怕啊,所以我在绑了他肉身之后,又写了这些捆他的魂灵。可我没有杀人,我最后真的害怕了,我就把他在的那尊菩萨像,绑在了桥下,咒文锁着,活人阳气镇着,流水阴气压着,他不得解脱,就不会报复……”

      后来,泥胚融了,土落在水里,被枫河冲散了,原本用于保养泥胚、防止开裂的蜡和油,则黏在了死者的身上。

      再后来,花诗节上,尹淇深想暗害小丁与文彦欢,王贤却没办成事。早朝上,五皇子商税补贴又被九皇子公然告状,王贤觉得自己不得重用,内心又暗暗藏着孙朗义失踪日久的惴惴心虚,最后酒醉跳河,还真就在桥下发现了孙朗义的尸体,这才吓成现在这般。

      众人恍然,却也想到文彦欢之前说的那话。

      ——知道凶手是谁,但分明人人都是凶手。

      严禾辛拿着画笔,看向孙叙芳,“我没杀人,我只是照你说的做,只是我太害怕了,最后还是重新塑了尊菩萨像,供奉在寺里,你想学缙公,用活人祭,我却不想欠这份业果……所以,你才是真凶,再说了,如果不是封口费,你又怎么会给我那么多钱!……看,我替你这个当姐姐的,想得多周到!你弟弟应该从没有找你索过命吧……”

      孙闻道闭眼流泪,心痛得无以复加,孙夫人早就遭不住这些,昏死了过去,孙闻道将夫人交到侍从怀中,复杂哀伤地看了孙叙芳一眼,重重地跪在了院中。

      这个谨慎了一辈子的七品小官,挺直了腰背,在一众皇子大官面前,第一次连一句谦卑惶恐的客套话都没说。

      孙闻道直直地看向七皇子,磕了一个响头,又转头给五皇子再行一次大礼:“二位殿下,诸位大人,不管是为齐律国法,还是冲天地良心,都请给我儿一个清白与安宁,有罪者,无论谁,裁罪量刑,无论多少,都还请诸位不要放过……”

      孙闻道颤抖着唇,跪伏在地,痛哭失声:“下官在此,恩谢诸位……”

      官员们纷纷起身,有人招呼捕贼官拿下诸犯,又在孙叙芳跟前犯了难,文彦铭和李远威皱着眉聚在一处,小丁上前搀扶起孙闻道,眼神又不住地往文彦欢那边瞟。

      屏风之后,文彦欢指尖微颤。

      不知是此案终于真相大白而如释重负,还是七皇子灌他的药已经过了药力,一时间,满场的心声犹如潮水向他涌来。

      一场雪崩,窒死一人,随着雪崩呼啸冲袭的雪花却心思各异。

      人心不安忏悔,暗道事情最后竟会变成如此这般。
      人心侥幸不已,暗道论律按法,也追溯不到自己头上曲折的罪名。
      人心痛悔难当,暗道自己如果不做那事,最后的结局是不是会有不同。

      孙叙芳像是大梦骤醒一般,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泪却干了,唯有干嚎。

      见状,佛心只流泪。

      丁淇宴看了一眼孙家三人,背过身去,抹了抹脸,不想叫文彦欢看见他难受的情绪。

      这本该极度低沉消极的心语,文彦欢却依然听不见小丁的声音。

      而其中的某一道心语,却格外突兀:

      「不是我,都说了不是我,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按照孙叙芳说的做,我跟孙朗义没仇没怨,我怎么会杀他……」

      世间纷扰,人心吵闹,各有各的无奈,各有各的苦痛,文彦欢总觉得人心没什么新鲜的了,只觉世事心声,叫他疲乏。

      可此番下山,小丁澄澈若新雪,出乎他的意料,而严禾辛,也同样让他知道——

      只要有了害人心,嘴上说得再好听,做得也是害人事。
      可也有人分明无心害人,却依然能轻易做出杀人之举,仅为了那些比人命轻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东西,就能轻易拉人进地狱。

      那天,雨中观看无间地狱,文彦欢和严禾辛曾有过简短的交谈。

      文彦欢说,看到这画,他心里痛快,既然害人,就该知道害人的下场,因果循环,理所应当。

      可现在,文彦欢才发现自己错了。

      高烧似乎卷土重来,否则难以解释文彦欢为何会心下滚热、似有沸水煎熬。

      孙叙芳对亡母的沉沉思念,引发孙家人小小的矛盾,可这矛盾最后竟会变成这般结局,即便有人入那永受极苦、无有间断的无间地狱,也换不回孙朗义的一条性命。

      他是个榆木脑袋,是个不懂变通的好官。

      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无辜的人。

      文彦欢忽而开口:“严禾辛,我想回答你之前的问题,”

      那日在宝应寺,严禾辛听罢文彦欢对无间地狱的评价,心头暗想:如果是他,是不是能理解我当时的想法……

      “我不能,也没有人能理解你,你别妄想通过别人的认同,来减轻你心头的罪恶。杀人就是杀人,而人之所以为人,而非野兽牲畜,就因恶念起而能不付诸于行。佛有戒律,国有法律,恶念大小或是杀人之心的有无,都改变不了你杀人的事实。”

      律法不界定心,而界定行,窥心听见的确实是人心实情,可这人世间之所以是人世间而非地狱,就因人心晦暗,但律法森森,晦暗人心被约束,框出一方大齐国土内的清明河山。

      严禾辛怔愣许久。

      他身边站着捕贼官,可锐利长剑架在脖颈侧,他却依然低头描着画作。

      这幅《无间地狱》,比他师父吴生的壁画更为癫狂震撼。

      那幅画,尚有人间观地狱之感,告诫人们行善积德,但这幅,却已有地狱所见之景,观者身临其境,耳边哀嚎不休,恶鬼在火海间翻涌,作画者看着漆黑的业镜,恍然不觉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我之前的问题?……哦,原来是那次,那次我居然问出口了吗?……难怪从公子一开口,我就觉得公子的声音耳熟,原来是上次和他一起的那位文公子啊!”

      严禾辛说着,看向了丁淇宴。

      和丁大侠一起的,自然是文彦欢,文家二少爷。

      严禾辛状若疯癫,说完这话,仍浑然不觉陡然骤变的气氛,低头又刷刷作起画来。

      可原本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却已被刑部的捕贼官拿了下来,紧握剑柄,严阵以待。

      只因他话音刚落,院内诸人皆是脸色大变,而院墙之上,森森银光再次显现,江湖杀手的浊息充斥五感,剑拔弩张。

      这话算是挑明了七皇子掳走文彦欢的事实,有些原本暗涌的博弈角力,此刻则随着文彦欢身份的暴露,也彻底拿上台面来。

      孙朗义案已破,五皇子九皇子身上再无莫须有的杀人嫌疑,诚然,他们的确需为孙朗义的死负一定程度上的间接责任,可面前七皇子掳走高官之子、私募府兵、涉嫌杀害尹淇深等,是确凿的事实。

      五皇子走到最前,拨开小心翼翼护在他身前的护卫,抬了抬下巴:“七弟,这是何意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泼墨业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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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中!(wink~) 悬疑志怪,探案江湖,窥心秘术,笨蛋师徒,欢迎阅读! 隔壁宠物人类医生写得有点问题,斑马将暂停大改(鞠躬致歉) 推推完结: 《你那是____?你只是____![快穿]》快穿,罪爱、多口味自选 《出芽生殖也配有对象吗》n视角,多cp(全部1v1),科幻,悬疑,沙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