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向神告罪 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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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彦铭握着鼓槌，和抱着琵琶的文彦舒左右各站一边，静立于祭坛侧后方的黑暗角落中。
他二人也同样穿着傩巫服饰，模样惊怖的判官傩面将二人的面庞遮得严严实实，两双平静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此刻在丁大侠“神剑”之下痛哭流涕、不停告罪的王贤。
最开始，文彦欢提出这个法子之后，文彦铭是一口回绝的。
“按大齐律，除皇室祭礼或年关拜神，其余师巫邪术俱为犯禁，杖一百。这条律令当初还是我同其他刑部司官员拟定的，这是要我明知故犯？不行不行，换个别的法子。”
可文彦欢却把文彦铭的顶头上司李远威搬了出来，非说这事儿是李远威授意的。
“尚书大人？……怎么可能。”
“还真没骗你。”
文彦铭将信将疑，小丁却也在旁作证，最后他也只得听从文彦欢安排，只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放心，又提前跟刑部和司门司的同僚打了声招呼，还叫卫川军在这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夜子时的王尚书府？”
“是，劳烦领军，这些心意就当请弟兄们喝顿酒。”
可卫川军的领军却摆了摆手，爽快道：“嗐！都知道都知道，他们府上日日做法事，也是没辙了，大人不必特意再来叮嘱的，弟兄们都懂，之前就不曾上报过。”
文彦铭听了这话，眉心一跳，“哦？都知道？”
“可不嘛！王大人早就跟咱们说过此事了，文侍郎，要我说啊，他家请人做法这事儿，本就不必严肃计较。”
文彦铭忍住驳斥的念头，静静听了下去。
见文大人没说什么，早就收过王尚书好处的领军，更是喋喋不休地为王家做法一事找补：
“虽说此举确实违律，但那王贤公子也是倒霉。孙朗义失踪那天晚上，咱们巡逻几圈都没碰上他，他自己却心虚，后来又那么巧地发现了尸体，直接被吓得药石无医，只能靠通灵驱鬼勉强入睡，啧啧，也是可怜。”
“……哦，是这样啊，原来他那晚也去过刑部？”
“对啊，您不知道？李大人瞧见的，确实是去过，但那时还没宵禁，谁管他去哪啊！在宵禁之后，明明都没人见过他了，这都没有证人的事，他自己吓自己罢了……所以，要我说啊，疑心生暗鬼，心虚更是招恶鬼！”
于是此刻，覆着怒容判官傩面的文彦铭，静听着王贤自己向“鹿神大人”告罪交代。
心虚之人，不敢直面尊神的驾临，王贤跪在地上，抖若筛糠。
“罪人王贤在下……定然句句属实……”
小丁那把剑是开过刃的，面对这种能够确凿取人性命的锋利武器，人会本能地感到畏惧，更何况王贤不会武功，还尤其胆小怕黑。
而此刻，这身披缀铃神幡、半透金纱的傩神，正立于无边黑暗中，祭坛上的磷火快要燃尽，蓝绿色的火光渐渐昏暗，不住地跳跃着，像鬼在眨眼。
“罪人王贤，先拜神剑！”
“拜神剑……拜神剑……”
王贤颤巍巍跪起身，大拜于神剑之下。
“既拜神剑，恶鬼噤声！王贤回话！”
“太好了，恶鬼噤声了…恶鬼噤声了……王贤在下，回神之谕……”
他话音刚落，傩神身边的神鹿就脚步轻快地回到了祭坛之上，立于鬼火之后，自厚重的兽袍之下伸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两手交叉，指尖互触，结印掐诀。
立于祭坛之前的傩神于是展臂朗声道：“神鹿结印，王贤之魂魄已锁，恶鬼之谎言已噤，罪人王贤可安心告罪于神，罪孽倾吐，洗濯罪业，恶鬼得散，禳解得成！”
一听到“禳解得成”，王贤忽觉浑身的气力都回到了四肢中一般，身上披盖的厚重衣服也觉得热了，虚汗不再大出，唯有神明庇佑的感恩之泪不断涌出。
「神……太灵验了……」
傩神衣物上晃眼的金线与祥云，简直是救赎一般的仙境，在这无边黑暗里，傩神的脚边就是安宁的圣地，他圣洁的双腿就在纱衣之后，就在自己眼前，像极了极乐天境悬下的救命蛛丝！
王贤哭得满脸是泪，跪地仰面，看向鹿神傩面之后的神明双眼。
“罪人王贤，告罪于神……罪人为谋求前途与官职，曾犯下许多不该犯的错，可罪人并无害人之心，鹿神大人圣洁良善，恳求宽宥，恳求罪恕……”
说完这段，王贤跪坐起身，在傩神的身前，开始缓缓道出那日他所犯之罪。
“商税账簿定然会出问题，可太子殿下知道得太快，五皇子殿下还没来得及抹平账面的问题，那晚，时间太紧，五皇子身边的尹大人便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官家账簿复核，一向是由比部司的高大人与刘大人去做，此二人一个有雀盲，夜间眼神不好，胆子也小，一个年事已高，且颇信鬼神，曾公开反对过刑部司文彦铭拟定的杖责傩巫之律令。”
王贤抽泣了下，抹了抹眼泪，哭得丢脸狼狈：“一个怕鬼神，一个敬鬼神，若是夜间扮成鬼神，在二人跟前晃一圈，就有机会把他二人支离刑部，我便趁那个时候将账簿带出来……我是户部尚书的儿子，怎么抹平账面，我很清楚，做平账目之后，只消将账本交予我父亲，之后的事，五皇子和父亲自会圆回来。”
王贤在傩神的面前跪着、告罪着，祭坛两侧的招魂幡也无风自动着、猎猎作响。
尽管文彦欢和小丁都知道，这是他们在魂幡布料上头动了手脚，使之轻微飘动便能发出极大的声响，但在此番情景之下，倒还真像是孙朗义的冤魂附于魂幡，双眼空洞，听着王贤的话，回忆自己生前的最后一晚，静静地流着泪。
“可我去了之后，才发现不对，那晚去复核账簿的人是孙朗义和高大人，不是刘大人和高大人……怎么偏偏是孙朗义？谁不知道他那人就是个榆木疙瘩！可，可近来，殿下明显待尹淇深比我亲近许多，日后定会重用于他而不会是我，那个尹淇深，还曾私下挑衅于我，说我空有显赫家世，却一件事都没法替殿下办成，所以我，我就……”
五皇子殿下想要的是账簿，所以无论如何，搞定账簿就行了。
“所以我……”
人总会试图润色自己的罪孽，即便是在神明的面前，也很难全然坦诚，隐瞒是有罪之人、心虚之人的本能。
祭坛上结着神印的神鹿忽然发出一声怒吼，傩神立刻发怒，五根纤长的手指紧了紧剑柄，寒芒便在剑身之上划过。
“恶鬼试图蒙蔽罪人坦诚之心，神剑得令，退煞斩鬼！”
“别别别！鹿神大人，没有恶鬼，没有恶鬼，我还没说完……我说，我说……”
王贤的腿又是一软，这下是彻底信服，眼神空洞地看着傩神的衣摆，口唇一张一合，坦诚交代：“所以我……就让那群穿着白袍的手下潜入刑部，故意摇动竹身，发出沙沙响动，又飞快地自窗边掠过，装成是鬼影，倒是成功吓走了那个高大人……”
可孙朗义就是不走。
“我见孙朗义不肯离开，甚至复核账簿到了专心致志、头都不抬的程度，就想着，要不干脆把他打晕，抢走账簿算了……但我没能办成，刑部后院杂草丛生，竹林草丛里头还有老鼠和蛇，我吓得叫了一嗓子，惊动了孙朗义，我们同在朝为官，我怕他听出我的声音来，就翻墙离开了。”
……得亏有傩面遮脸。
在场的文家三人，还有离王贤最近的小丁，不约而同地这般想着。
这王贤还真是个人才，文彦欢在后头差点笑出声来。
不过，笑着笑着，文彦欢就觉出不对来。
这个王贤……他那眼睛怎么那么不老实！总盯着小丁的腿看。
“再然后，我就回府了。我被吓得不轻，又恐身份暴露，再加上事情没办成，怕是绝对会被那个尹淇深嘲讽，被殿下责骂，我，我就想着，要不要派人去吓唬吓唬孙朗义，让他别乱说话，可我的近侍林家良又说，万一孙朗义没有发现什么，反倒多此一举……可孙朗义死了，他的尸体，还偏偏就是林家良和我发现的！他定然是报复我俩……”
行吧，看样子是说完了。
文彦欢松了松酸重的肩膀，将鹿角神帽正了正，准备上前把一直慷慨慈悲、让凡人近距离欣赏双腿的自家鹿神菩萨给拽开，完成之后的禳解验效、送神散坛的巫仪流程。
可他刚一挪动脚步，之前被他屏息凑近、吓唬得不轻的王贤，便浑身一抖。
「那个没呼吸的神鹿怎么过来了！……我，我都交代了啊，我都……不不，还有还有……」
“还有！宵禁前，我应该是被李远威大人看到了，手下后来才偷偷提醒了我，说我一开始藏身的那条巷子其实并不隐蔽，从神武大街的方向恰好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就一直害怕担心，我怕李伯伯公报私仇，因为李恩的事……将我的嫌疑小题大做，将我捉进刑部里头大刑伺候，我……我这次都说完了，快斩鬼！鹿神大人，快斩鬼啊！！”
王贤被神鹿吓得不轻，说完之后，竟一把搂住了傩神大人的小腿。
傩神大人的腿不是凡人的腿，是极乐天境悬下的救命蛛丝，是莲池清香，是救赎！
但救赎稍纵即逝，神鹿铁蹄硬生生将他挤开，动作迅疾隐蔽地将他踢到一边，那副三眼诡怖的傩面再次凑到王贤面前，凤眸冷若淬冰，含怒瞪视，像死人，更像看死人。
王贤惨叫一声，昏过去了。
傩神懵了，他顿了顿，捏出欣喜的腔调：“……人已将息，恶鬼已离，病气已去，击鼓奏琵琶，当禳解验效、送神散坛！”
林家良于是携其他王家家仆纷纷跪地大拜：“送鹿神大人！送鹿神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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