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从不内耗》半溪春

76、第76章 雨中燕

　　“你既不愿意施行天轨易命，便应该清楚后果是什么。”他再次抬眼望向北宫将辰，这回终于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看见的表情。

　　无措，紧张，还有刻意掩藏的心痛。

　　北宫元义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若是可以，他何尝愿意故意提起儿子的痛处：“你护得住她一时，可能护得了她一世？”

　　“等将来她独自一人又该怎么办？”

　　“这天下的事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解法。”

　　“若你不愿意施行天轨易命，那就是放弃了你自己，也就是放弃了她。”北宫元义稍稍直起身子，从阴影里露出半张脸：“若真如此，我劝你不如现在就放手，不要再干预她的事。”

　　“她自有她的因果，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如今强插一手，处处维护，最后若无法替她周全，她该如何自处？”

　　北宫将辰闻言，也苦涩地笑了一下。

　　父亲说的这些话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在这次苏醒之后的日日夜夜里，他几乎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也曾考虑过，是不是该放手让时归独自面对风雨。

　　可是……

　　每个人都有过弱小的时候，都有过需要别人保护照顾的时候，这是他曾经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我是护不了她一世，她也的确有自己的路要走，但是我相信她，等到我无法再保护她的那一日，她一定已经变得足够强大。”

　　他这么说着，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我能做的不是替她走完所有的路，更不是将她永远护在我的身后。”

　　“我能做的只有在她还不够强大的时候看顾她，让她慢慢成长，等她足以独自面对风雨的时候，也就不需要我了。”

　　“等到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去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北宫元义听得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竟然听不懂他说的话，也根本就无法理解。

　　北宫将辰转首望了一眼窗外。

　　此时晨曦已经彻底驱散了残夜，将庭院里的假山竹影都照得清晰分明。

　　天已经大亮了。

　　他收回视线，躬身朝父亲的方向行礼：“今日言辞冲撞，是儿子不孝，忤逆父亲了。”

　　话虽如此说，他却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北宫元义在身后唤住了他。

　　“你如此固执，为父又能有什么办法？”此刻他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怒火与诘问，多了些无奈与疲惫：“去见国主之前，我劝你先好好想一想。”

　　“当年星光海一事，毕竟与时归没有什么关系，扶桑的人就算要怪，也怪不到她头上来。”

　　“况且以我对棠浔的了解，他绝不至于为难时归。”

　　“如果时归在天枢过得不开心，总要你如此牵挂，倒不如让她离开天枢去扶桑，说不定还能过得快活些。”

　　北宫将辰的背影僵了僵。

　　书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作响。

　　晨光掠过父子二人的眉眼，照出他们眼中不同的情绪。

　　在这片刻的静默里，有无数的想法从北宫将辰脑海中闪过，最后他转过身，迎上父亲的目光：“多谢父亲提醒。”

　　说完他转身离开书房，没入了屋外的天光里。

　　北宫元义往后轻轻一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又一次叹了口气。

　　他阖上眼，疲惫地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没过多久又听见家仆传话，说北宫长风求见。

　　他缓缓睁开眼，颔首让他进来。

　　家仆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北宫长风向前走了几步，恭恭敬敬地向北宫元义行礼：“父亲。”

　　北宫元义抬首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瞬。

　　这个儿子总是这副模样，恭谨守礼，做事周全。

　　什么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完美得像是一个假人。

　　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将目光从北宫长风身上移开：“何事？”

　　北宫长风直起身：“儿子今日前来，是向父亲禀报天道秘术之事。”

　　“秘术已经遵照父亲的吩咐妥善封存，献入宫中的副本也已拓印完毕，明日便可送入宫中呈报陛下。”

　　北宫元义沉默地听他讲述着，然后轻轻点了下头：“你做得不错。”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一步步走到北宫长风面前。

　　父子二人身高相仿，眉眼也相似，此刻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尺许。

　　北宫元义抬起手抚上北宫长风的肩膀，微微用力，在他的肩头按了按。

　　“此番将天道秘术带回，你是首功。”这是他第一次不吝啬对北宫长风的夸赞：“你此行辛苦了，在为父心里，你就是我最优秀的儿子。”

　　北宫长风闻言眸光微动，恭顺地道：“谢父亲夸奖，我日后定更加用心，不负父亲期望。”

　　北宫元义点了点头，缓缓收手负在身后。

　　“自今日起，你可以出入北宫族中禁地，天道秘术我也允你修炼。”他语声沉沉道：“长风啊，可千万不要让为父失望。”

　　北宫长风抬起眼望向父亲，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漾开一圈涟漪。

　　其中除了惊愕，还有感动。

　　北宫族中禁地向来只有家主北宫元义，以及得他特许的北宫将辰可以踏入。

　　如今父亲不仅允许他出入族中禁地，还亲口允他修炼天道秘术，这对于他来说不啻于无上的殊荣。

　　这些年来他一直追赶着长兄的背影，却好像无论怎么做都不够。

　　他始终笼罩在北宫将辰的阴影之下，始终难以望其项背。

　　但是在这一刻，他终于真正得到了父亲的肯定，他与长兄之间的距离好像也缩短了。

　　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父亲……”他唤了一声，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微颤的声音这才稳了下来：“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北宫元义看着他眼中瞬间燃起又快速收敛的光芒，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朝他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儿子告退。”北宫长风垂首退出书房，亲手将门扉合拢。

　　廊下晨风微凉，北宫长风疾步走着，穿过几重院落，心中的激越久久未歇。

　　直到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他面上才恢复了沉静。

　　“公子。”七月自院中走出，垂首低唤。

　　北宫长风脚步未停，“盛月来了吗？”

　　“一大早就遵公子的吩咐去请了。”七月跟在他身后，“五小姐已经在书房等候。”

　　北宫长风点了下头，走到正屋台阶前，脚步忽然顿住。

　　他侧首低声对七月道：“看好院子，在我与盛月谈话期间，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七月神色一凛，立刻垂首应道：“公子放心就是。”

　　北宫长风抬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内的北宫盛月正背对着门，焦虑地反复踱步着。

　　听见门响，她倏然转身，快步朝北宫长风的方向走去，“哥，你总算回来了。”

　　北宫长风反手将房门掩上，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方才关门的时候，耀眼的晨光从他后方涌入一瞬，他整个人陷在逆光的阴影里，脸上的神色便显得格外阴郁。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冰冷失望的情绪。

　　北宫盛月向他跑去的步子在这沉默的注视下不由自主放慢了。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观察着他的神色：“哥，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怎么了？”北宫长风终于开口：“你自己知道。”

　　北宫盛月的目光也冷了下去。

　　与兄长对视片刻，她咬了咬唇，然后冷声问道：“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因为吉时归？”

　　北宫长风向前逼近了半步，直视着她的眼睛问：“我问你，时归到底哪里招惹你了？”

　　“你竟然要对她下杀手？”

　　北宫盛月怔了怔，依旧强装镇定，仰着头反问：“我哪里对她下杀手了？”

　　望着兄长那泛着冷意的眼眸，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最后变为底气不足地道：“是，我是不喜欢她，所以在秘境里没顾得上她。”

　　“可我也不是故意把她扔下的呀，我只不过是跟姐妹们说话走得快了些，这才没有注意到她，是她自己跟不上我们，还闷不吭声的，跟不上也不知道喊人……”

　　话还没有说完，一记耳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北宫盛月啊地一声偏过头，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北宫长风：“你竟然打我？”

　　她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从小到大你都没有打过我，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我可是你的亲妹妹，那吉时归又算个什么东西，连爹娘都不要的灾星，你居然为了她打我？”

　　北宫长风见她如此不知悔改，再次扬起了手。

　　但是看到北宫盛月红红的脸颊和眼眶，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手臂僵在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了手，闭了闭眼道：“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在秘境里你就是故意丢下她。”他重新睁眼望向北宫盛月：“她不曾修行过，独自一人被扔在秘境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你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