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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越惭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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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宽大的外套敞着,露出白色的卫衣,他单手插着兜,将她送到单元门前。
他左顾右盼,不经意地说:“一个人住?”
“嗯,有时候朋友也会过来。”
他若无其事地说:“走了。”
叶溪上抿了抿唇,提着那袋甜品:“谢谢你。慢点开。”
路云初背对着她,手往后随意一摆,头也没回,上了车。
系安全带的空当,他瞥了眼门口的身影。等她转过身,他看着她进了门,进了电梯,等到十楼黑暗的一间窗户亮了灯,窗帘拉起来。
路云初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季洋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季洋在南邺找了一家游戏大厂谈合作的事。
“还在南邺?”
“对啊,给你卖命呢,兄弟……什么事?”
“江州卫视有一档创业纪录片项目我要参与。”
季洋原本躺在酒店沙发上看ppt,听见这句直接坐了起来。
“叶溪上的《锐势》?”
“对。”
“提高品牌曝光,冠名赞助早晚要做的,这个节目和我们科技创业公司调性也相合。”
“……不止是冠名,我还要参与拍摄。”
季洋被点了穴一般,静止在沙发上。
脑子在快速地翻阅路云初使用说明,有哪一回路云初愿意接受采访的,哪怕是半小时的电话采访?
除了和他的同学、同事,谁能被允许杵在他身边超过十分钟?
只有一个人,叶溪上。
可他不是和叶溪上闹翻了吗?
“你准备下合同。”
季洋还想问点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十楼的灯光变暗了,窗帘上有光影一明一灭,像是在看投影。路云初想起那句“有时候朋友也会过来”。
胸口被棉花塞住一样憋闷。
“朋友?”
他冷笑着,磨着后槽牙,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上公路,他踩下油门,一改来时的匀速,加速冲进了黑暗里,劈出一条光路,雨水痛快地鞭打着车身,宣泄着对世界的不满。
路云初出生的城市南邺毗邻大都市江州,是个地处东南的省会城市,长江蜿蜒而过,带来繁盛的油运贸易,路云初幼时和任职大副的父亲路征相处时间极少,一年九个月,他都在航运线上。
小姑子路漫是南邺大学的高数教师,一直未婚,和父母一起生活。寒暑假,路云初在爷爷奶奶家生活,路漫就亲自安排他的学习。
丈夫收入颇丰,又有公婆亲力亲为带孙子,而刘莹只是一个大专文化的小会计,过的生活却比身边大多数人优渥从容。
路云初父母从开始就对二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持明显反对的态度,刘莹敏感多疑,眼里容不得沙子,言语寸步不让,和婆婆针尖对麦芒。十多年来婆媳关系越发恶劣,甚至闹到大打出手的地步。
到路云初14岁的某一个春日,路征和刘莹带着他去公园玩了一天,游乐场、黄鸭船,樱洲的樱花树林开到荼蘼,一家三口拍了许多合影,回来当晚,刘莹就带着行李搬回了娘家。
天也不遂人愿,那天的合影没有一张能洗出来,全部曝光了。
路云初的双休从去奶奶家换成去外婆家。
一年后外婆家屋外画了拆字,刘莹的薪水完全不够租房,她开始相亲,抓住青春的尾巴,给儿子一个可供母子稳定团聚的住所。
巧得很,叶溪上家就在路征的房子往北两公里处,来往很便宜。
周六,儿子和叶廷丰的女儿一起写作业,她在阳台洗衣服,叶廷丰买菜做饭,周日也会过来,直到儿子进入高二学业渐渐紧张,刘莹才勉强答应儿子只来一天的申请。
工作日她也有许多母爱要传达,熬了一锅螃蟹酱、儿子的衣服晒干了,都趁叶廷丰晚上打牌不在家的功夫让叶溪上骑车送去。
寒冬酷暑,晚上九点,叶溪上骑车去路云初小区门口送货。
自从去年的流血事件,路云初对叶廷丰有了些许了解——一个暴力狂,对自己的妈妈半遮半掩的后妈行径也十分不满。
他对叶溪上的态度转圜了许多。
“你冷啊?”他问。
“……冷。”叶溪上面无表情,眼神里深深的谴责。
腊月的夜,也得送衣服来。七八点叶廷丰还在家,不能送,要等到九点出门,刺骨的风把脸也冻麻了,手也冻僵了,牙齿打着颤。她有个经验,一打颤,必发烧。
奈何后母命,不可违,违之生怒,怒则皮肉受苦,精神受磋磨。
路云初对自己妈妈的脾性非常了解,她强势又神经质,能逮着人教训半天,起初他没想到她对别人家孩子也会这样,直到那场流血事件。
路云初眼神闪烁,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他将一大袋衣服接过去挂在山地车上,像是随口叮嘱了一句:“回去吧,慢点骑。”
过了两日,周六。叶溪上在房间写作业,听着客厅的动静,心里嗤笑一声,要洗衣服的人来了。
饭桌照样是路云初爱吃的菜,酸溜溜的西红柿汤,脆生生的土豆片炒肉,没有一样菜是她爱吃的。
“哥哥学习忙,只有双休才能见妈妈,你天天都可以见到妈妈,你要让着哥哥。”
刘莹私下是这样教育她的。
叶溪上干吃了一碗米饭,就回房间了。
下午叶廷丰出门见朋友,路云初在阳台看着妈妈洗衣服,小声地说:“以后衣服我自己在家洗吧。我会用洗衣机。”
刘莹埋头在水池边拿着刷子来回刷洗衬衫的领子,仔细地查看污渍:“你是男孩子,这种领口是要手刷的,你怎么会洗?”
“我是学生,不需要这么细致。”
“你爸爸长年在外,你一个人在家。妈妈当然要尽量照顾你的方方面面。”
阳台挨着叶溪上的卧室窗户,她在窗下桌前做题的速度放慢了。
“但是她夜里出门吹风会感冒。”路云初艰难地开了口。
路云初来时看见茶几上有一盒退烧药和感冒药,听见叶溪上叫哥哥时浓重的鼻音,看得见她眼下发灰,鼻头微微红肿。
路云初的声音被耳朵捕捉到,叶溪上笔尖一顿,拉出一道歪斜的线条。
刘莹看了一眼继女房间的窗户,不在意地压低了声音:“没事,你学业忙。”
桌边的卷子堆得高高的,叶溪上无声地冷笑。
初二的第二个学期,叶廷丰怒气冲冲地回家,在和刘莹的抱怨里,叶溪上提炼出了他怒气的来源。
炼钢厂厂长退休,他作为新任厂长候选人之一,在竞选中败下阵来。新任厂长老杨和他同龄,他二把手的位置幸运的话也得坐到退休永不会再有提任的机会。
叶廷丰不喝酒了,他早出晚归忙活了一阵子,开了一家钢铁贸易公司,将老太太的祖屋抵押给银行,接手了一家空置的工厂。
叶廷丰楼上的邻居是之前单位一个男会计的遗孀范佳丽,孩子工作了,闲得很。
在刘莹嫁过来之前,范佳丽因为丈夫过世产生的赔偿问题和公司闹过一场,期间也不知怎的和叶廷丰有了龃龉。
范佳丽对叶溪上冷冷淡淡的。
二人闲聊,范佳丽说起自己有个离异相亲的女同事,最终因为对象的女儿容不下她,把她衣服都剪碎了,才心死退出了。
刘莹道:“那她心软得很,换做是我啊,要把那个小姑娘往死里打!”
二人在家中客厅打扑克,叶溪上在客厅后面的卧房写作业,刘莹把后面半句说得格外响亮,卧房门上方的格子窗户开着,传到叶溪上的耳中。
范佳丽瞧了一眼卧房紧闭的大门,继续说:“他们公司分的这个房子,去年集体去办房产证,老叶给你名字登记了没?”
刘莹手中一停,脸一阵青一阵白。
范佳丽瞄她神情,已得到了答案,笑而不语,拍拍刘莹的手背。
“没告诉你这件事?没你的名字,那房子以后不就是他姑娘的?”
房本无名的这桩心事,与手里一直无房的心结,就如两根带刺的藤蔓交织,在刘莹心里生长蔓延不得解,每每想起叶廷丰瞒着她□□的恨,就气不打一处来,找茬掐捏叶溪上,一边筷子抽着,一边咬牙切齿道:“我这样打你,你恨吧,等我老了,你还不把我赶出去啊!”
叶溪上不懂她恐惧被赶出去的来源,刘莹明明对她这么凶恶,怎么会害怕被她赶出去,既怕被她赶出去,怎么会如此虐待她?
有一回路云初来,见叶溪上在拖地,笨重的拖把牵弯瘦弱的腰身,她把白衬衫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三四块乌青的血瘀。
叶廷丰不在家,他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刘莹在厨房忙碌,他原本靠在阳台墙上背书,看见她胳膊上的伤,走了过来。
“谁弄的?”
叶溪上关上水龙头,望也不望他,竖了竖两根柴火棍似的胳膊。
“你说这块,还是这块?”
路云初怔怔地看着她两个胳膊上青的红的,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
“这块是我爸爸抽的,这块呢是你妈妈掐的。”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她成功地给路云初的心上扎下细细密密不见血的针眼,惭愧包围了路云初。
他越惭愧地看着她,她越快意,快意过去是深深的空虚,如冰冻的河面上温吞吞的太阳,完全照不亮裹挟着她无法动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