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90、烧酥（一）

　　在接待蕴灯与舟行行之前，药堂先行迎来了悬钩子与文可掬。

　　“你们来得不巧。”经生双手抱臂，皱着眉头看座柜那摊在布面上碎得彻底的瓷片，“前烟出门采药了，暂时不在，我没有灵力，一个人修不成。”

　　对于经生的说法，两位来客反应不一。

　　悬钩子先是问了时间，得到“归期不定”的答案后，不满地敲着座柜，抗议前烟玩忽职守，指责经生学艺不精。

　　而文可掬立刻松了一口气，原本僵直的衣袖恢复了飘逸的线条，松松散散地悬在半空，虽一声不响，但像是在庆幸躲过了什么大劫。

　　悬钩子叽叽歪歪了半天，一指经生，大声命令道：“我来帮你看铺子，你现在去把前烟给找回来。”

　　经生下意识要拒绝，但又想不出什么理由，便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不过几分钟便收到了回复，“查到了，前烟去了沉金山，我去接他回家，你们明天再来吧。”

　　悬钩子有些不解，“你是怎么定位的？”

　　“魂页呀，我托玄英方面的同事帮忙查了。”经生笑笑，“不然我们为什么要推行登记制度。”

　　“哇，一点隐私也没有。”

　　“和手机的功能差不多嘛。”

　　约定好明天上门的时间，经生将一路嘟嘟囔囔的悬钩子送出铺子大门，再看文可掬，她又变回了那副紧绷的模样，整个鬼直溜一根，杵在悬钩子身边。

　　经生觉得有点好笑，但为了不冒犯来客，他面上一点也没显露出来。

　　随即，经生关门落锁，又回房换了身方便户外活动的衣服。

　　经生所说的那座山位于古时白藏城外几里远的地方，原本是座无名的山丘，山上盛产各种可燔之石，易拾入药。

　　随着城区的扩张，它被取了沉金一名，纳入了白藏市的辖区内，一半开发成免费的景区，成为了市民游山玩水的去处，另一半成立了不对外开放的保护区，建立了专门的科研基地。

　　由于自家药堂的某些历史原因，经生拥有自由出入沉金山保护区的许可证，他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来此，将车停到了基地的停车场，也不打扰内里的工作人员，自行寻路上山。

　　山路只有保护区的巡山人会走，修得不精，维持着古时的石阶，添添补补用到现在，经生爬了半个小时就不行了，远远望见一堵破墙，便一屁股坐到地上。

　　好多年前，经生就是在这里遇见前烟的。

　　还吃了一板砖。

　　*

　　早年的经生还是个愣头青，他志不在此，没从长辈身上学多少东西，被迫接手药堂时既仓促又无助，还不能直接撂挑子走人。

　　经生处理了几单遗留的生意，库存就见空了，他便按着长辈此前的吩咐，带着一本厚厚的《药石经》上沉金山。

　　经生那时候不懂，还挂着满身叮当作响的金属装饰，跌跌撞撞地负重上山，千辛万苦爬到指定区域，还得对着书上的描述和插图，试图找到需要补货的那几种。

　　用采药石的小镐子叮叮哐哐地敲了半天，人还没累瘫，器具先罢工了，经生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镐柄，苦恼地摇了摇才半满的铁桶。

　　也不知道够了没有。

　　即使不够也干不下去了，经生捶了捶不堪重负的老腰，预备下山。

　　才走到一间破庙，就再也走不动了，经生跨过破烂不堪的前院，放下断镐和铁桶，正要一屁股坐门槛上时，一块板砖便擦着耳廓过去了。

　　经生惊恐地直起身来，回头看到底是谁，竟然敢在这法治社会公然袭击无辜市民。

　　人类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不远处立着一堵破墙，上方的青砖塌了，接不住房檐屋顶，漏下满地和颐的日光。

　　经生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要不要进门去看看，正是拖延了这一下，另一块板砖又快速袭来，砸到了人类的屁股上。

　　屁股肉再多，也不能当盾使，经生又疼又怕，嗷了一嗓子，抱起铁桶就跑，他一点也不敢回身细看，只埋头沿着石阶往下冲。

　　那排石阶又高又窄，经生都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运气，竟然一步都没有踩空，就这么险险冲到山下。

　　科研基地里的工作人员接过经生手中的铁桶，粗略检查了下，见他是生面孔，便问道：“之前的老板有跟你交代过吗？在这里采集的药石要留样检测才能取走，走流程需要时间，你明天再来取吧。”

　　经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看他像是被汗浸过几轮的狼狈样子，工作人员不由得关心了几句，“你没事吧？在山上遇到什么了吗？”

　　经生好不容易把气喘匀，说了自己在破庙被板砖砸的事。

　　工作人员似乎有点想笑，全靠职业道德稳住了，他翻看了记录，“现在不是巡山时间，刚刚的时间段，山上应该就只有你一个人才对，不会有人盗猎吧……”

　　对方迅速过了一遍摄像记录，没找出不妥之处，“不好意思，我会让人加强巡视工作的。”

　　“没关系……其实我也没看到人影，所以才觉得奇怪……”

　　“可能是猴子？”

　　“是猴子吗？”

　　“是吧？”

　　经生一路开车回家洗澡吃饭上床睡觉，还在思考今日拍他板砖的到底是不是猴子。

　　隔天，经生准备去科研基地取药石，刚打开后院外门，只见地上静静躺着他昨日用坏那把小镐子。

　　小镐子修过了，用又细又韧的藤条重新将镐柄系在一起，经生试了下，居然能用了，可是，这把小镐子明明被他落在破庙里了，它是怎么修好的，又是怎么到后院门前的？

　　经生觉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他也不敢细想，随手把小镐子放在院内墙边，便匆匆出了门。

　　路上，他想起了长辈此前叮嘱的话——

　　“药堂还有一些特殊的客人没有记录……算了，你到时候就明白了。”

　　“不要害怕，万一遇上了，就当普通客人招待，生意就是生意，照做就是了。”

　　“如果有麻烦，便按《药石经》上记载的方式去做。”

　　经生还没接待过所谓的“特殊客人”，不过，破庙里的东西，会是同样的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