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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相丽(四) ...

  •   捧回今年送榜的一匹织锦,杜梨想起了今日在锦市中不期而遇的姑娘和漫天盖地的流言。

      杜梨一直觉得自己的织锦总有些缺憾,换过染料、换过丝线、换过织法,但无论如何补不上那缺失的一角,如今,她似乎明白其中关窍了。

      原来还是丝线的问题。

      杜梨就不是憋得住的性子,她在厅堂请好昏定,忍不住去问杜家夫妇,“为什么我们家不能用甘家的蚕丝呢?”

      “你还是听说了。”厅堂上,杜家老爷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杜家夫人脸色不大好看,“我就说,外边儿三人成虎,不多加干涉,屎都能被说成花。”

      杜家老爷不禁为自己夫人粗俗又不太贴切的形容抚须摇头,“倒也不是死仇,我们与甘家没什么过不去的恩怨。”

      “说起来是个很无趣的理由。”

      看不惯杜家老爷顾左右而言他,杜家夫人干脆地说出口了。

      “当年,甘家主母是杜家老太爷为老爷指的妻子人选,原本能结两姓之好,也有利于家业整合做大,但老爷不喜欢她,拒了婚事,也许甘家由此怀恨在心,便不再卖我们蚕丝了。”

      不料背后还有这等狗血的故事,杜梨正要饶有兴致地央求杜家夫人细说,就看到了杜家老爷那窘迫不已的神情,于是好心肠地放下了追究。

      杜家老爷都一把年纪了,还是算了。

      杜梨又行了辞别礼,离开前,还看到杜家夫人在戳杜家老爷的额头。

      “哼,还说‘没什么过不去的恩怨’,我看那甘家主母可是久久放不下你哪。”

      “哎呦,人都招婿二三十年了,你怎么还总提这事……”

      杜梨笑了笑,杜家买不成甘家的丝,可不代表她用不上。

      在锦市上,杜梨和那位名为甘棠的姑娘约好了,对方会想办法替她取出所需用量的。

      第二日日,杜梨向杜家夫妇请过晨定,又含糊报备过后,便蔽面出门了,吸取了昨日的教训,这次她将系带绑得特别紧。

      杜梨在街上装模作样地绕了好几圈,终于摆脱了随身嬷嬷,来到甘家后院的小巷中。

      抵达墙边那株歪歪斜斜的棠梨树下,杜梨作出手埙的手势,覆于嘴上,学了三声鸟叫,稍微隔了一段空白,再继续学三声。

      等了一会儿,隔墙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听着像是使劲的声音,那边费了好一阵,才将一个极其沉重的包袱扔过墙头,这下墙那边的声音变成了粗粗的喘气。

      杜梨按照约定,又学了一声鸟叫,以示自己收到了,她拾起沉甸甸的包袱,才暗暗感慨了一句重量,身后便传来了扬鞭声。

      杜梨往树后一滚,勉强躲过,抬眼望去,是一位赶着马车的家丁,他表面很是凶神恶煞,“你在甘家墙外做甚么!”

      没想到今日的运气如此之差,杜梨啐了一声,捞起包袱就跑,她深知自己是跑不过马车的,首当其要就是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杜梨还没跑几步,后院的门突然开了,只见甘棠牵出一匹马,慌慌张张地将杜梨和包袱直往马鞍上推。

      杜梨在以往的游历中没少骑过马,姿势干练地上了马,还有余裕将甘棠拉到自己身前。

      后面的家丁看清了甘棠的脸,大惊失色地喊了句“小姐”,随即解下车前马匹的游环胁驱,上马直追。

      “你知道该去哪吗?”杜梨没有马鞭,只能用手掌猛拍马屁。

      “不、不知道。”甘棠原本只是想让杜梨快逃,不知自己怎么也被带上了,正呆滞地抱着包袱无法思考。

      “那就先听我的吧。”杜梨一扯缰绳,驰马出了城门。

      几位家丁在身后紧追不舍,城外土路难行,马匹好几次踩到凸起的碎石,险些没有摔倒,杜梨力气不够,不一会儿就汗湿了衣衫。

      甘棠听着杜梨逐渐加重的喘气声,正想着要不要接手驱赶马匹的任务,忽而一阵天旋地转,她只来得及抓紧怀中的包袱,便滚下了路边陡峭的土坡。

      真疼啊。

      从小被拘在家中的小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四肢和身躯被斜楞的枝木划过,不知留下了多少伤痕,而腰间的剧痛尤甚,仿佛被谁紧抓着不肯放手一般。

      滚落到底,她们不巧撞上一块巨石,便生生疼昏过去。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漆黑,不知日月,也不知身处何地,还是杜梨先站起来摸索着,半晌,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令甘棠看清了眼前的场景——空荡荡的室内中央摆着一架巨大的花机,她不由得问道:“这是哪里?”

      “杜家的乡下祠堂。”杜梨给出了答案,“我一开始便想来这里,可是,我们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不记得了。”刚刚摔得如此之重,甘棠却不觉疼痛,像是上天垂怜,在一瞬间卷走了所有的痛苦,令她身躯无比轻盈,“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呢?”

      “不是很明显吗?”杜梨走过来,捡起甘棠怀中的包袱,开始将蚕丝挂到花机上,也不知她是怎么在如此昏黑的环境下分别出丝线颜色的,“我们是来织锦的。”

      甘棠只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想不起来便不勉强自己了,她跟上前去,“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甘棠便被请上高高的花楼处,准备帮忙入丝,随即,杜梨坐到花机前,吱吱呀呀地开始投梭提衢。

      一匹锦并不是一日就能织成的,更不要说杜梨像是在做试验一般,织了拆、拆了织,也不嫌重复动作烦人,折腾好几天了还乐此不疲。

      反倒是甘棠入丝乏味,胡思乱想起来。

      比如,为什么她们都不觉得饿呢?

      甘棠在高处晃着腿,这动作被主母看见了一定会斥责不雅,但现下她想这么做,就自由地做了。

      晃腿真开心。

      就这么或是忙活或是无聊了几天,织锦终于大成。

      “不拆了?”

      “不拆了。”

      甘棠和杜梨到院中将这几日的辛劳展开,只见月华下织锦如水纹般荡漾着,流光溢彩、璀璨生辉。

      这便是棠梨锦的由来。

      故事结束了,列车也到了白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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