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83、融烛（二）

　　房东在卧室里装了一面镜子，蕴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看它，但不看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头发一定是乱糟糟的，由于整日蒸煮原料，变得长而油腻；皮肤久未日晒，绝对毫无血色，苍白又透明，由于睡眠不足，眼下一直挂着厚重的黑眼圈；这半年来从未吃过一顿饱饭，脸上肯定瘦得挂不住肉，凸起了可怕的颧骨。

　　拿个破碗往街边一跪，保准一晚上能赚得盆满钵满。

　　老物鬼站在蕴灯旁边，活像尖酸刻薄的恶霸地主和他那永远吃不饱饭的可怜丫鬟。

　　这样下去不行。

　　蕴灯从未放弃过自救，她逃出去好几次，不知是否因为所谓的契约，很快就被老物鬼精准地找到方位，给抓回去了。

　　直至蕴灯拦住了悬钩子，有一群人自称协助者，帮她捉起了老物鬼。

　　蕴灯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这件事终于到此为止了，但事实又一次证明了她的天真。

　　那个老物鬼根本就没有被真正地捉住，不对，根本就没有老物鬼，那只是一个长得可爱又早早去世的小女孩，戴上了老者的面具罢了。

　　很好，现在变成了任性刁蛮的千金大小姐和她那遭受苛待毒打的可怜丫鬟。

　　蕴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能把黑心资本家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但想想她来自更黑暗的封建社会，似乎又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悬钩子和安继晷驱车离开白藏的那天晚上，光济叟突如其来地杀了个回马枪，堵死了正在收拾铺面的蕴灯。

　　即使习惯了蕴灯时不时的叛逆和失控，但此次的损失实在太大了，看着被协助者们搬了个精光的库存，光济叟忍不住火冒三丈。

　　还好原料和工具还在，光济叟再次掌控了人类，命令其重新做着蜡烛。

　　憋闷狭小的厨房又响起了吸油烟机隆隆的响声，蕴灯一边熟练地翻拌着木制饭甑里的乌桕子，一边被迫听着光济叟骂人。

　　光济叟骂人从不用脏话，只会颇有条理地将对方的错处一一指出，并死死揪着不放。

　　她一下痛斥“像强盗般清空她辛苦制作的货品雁过拔毛没留下半点”的协助者，一下又埋怨“像窃贼般无耻联合外人偷家总也学不会听话”的蕴灯。

　　“早知道就不选你了！我还不如跟条狗结契，它还会忠心护主呢！”光济叟气呼呼地下了结论。

　　啊，对，这一切都是人逼鬼做的。

　　蕴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并故意让光济叟看见，惹她持续输出，以消磨这无聊的工作时长。

　　铺面所剩的原料不多，堪堪够做好一箱蜡烛，光济叟也没给蕴灯留些收拾的时间，便急急驱使她逃离白藏，“快走快走，这里不能待了。”

　　那她还能去哪里呢？

　　蕴灯拖起沉重的行李箱，箱子许久未用，塑料轮子已经老化，滚在巷中的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卡壳声，她被光济叟驱赶着往前走，却不由得回头看那间住了半年的小铺面。

　　虽然里面发生的都不是愉快的事情，但它曾象征着人生中的一个新开始。

　　毫无建树就匆匆结束，蕴灯心有不甘。

　　*

　　蕴灯没想到光济叟的目的地竟是青阳，离开列车后，蕴灯被赶到出站口的一个角落中，蹲在一株巨大的绿植下面等待所谓的“有缘人”。

　　光济叟的抉择依据很简单，就是要选人流量极大的地方，才能迅速把货品抛售完毕。

　　不过客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等来的，手中可用的钱不多，还在一日日减少，光济叟罕见地露出了急躁的神情，握着蕴灯的手机不停地踱步，借着该动作思考什么。

　　蕴灯实在蹲得无聊了，不禁开口问道：“你以前经营的账号中不是有很多客人的联系方式吗？里面应该会有需要补货的吧？”

　　“你当我没想到吗！”光济叟狠狠敲了蕴灯的脑袋，“我的手机被那帮协助者拿走了，谁知道会对我的账号做什么，你让我现在登录，是想将把柄送到他们手上？想得美！”

　　有时候，蕴灯会觉得光济叟比自己更像现代人，至少她刚刚就没想到这一层，协助者可能会利用账号登录的动作定位之类的。

　　蕴灯捂着被敲得生疼的脑袋，决定让光济叟自己急死算了，她绝对不会再吭一声。

　　她们没能在青阳西站逗留很久，全因没想到，物鬼群体中也有类似“地头蛇”的存在。

　　其实那位“地头蛇”也没做什么，也许是光济叟凶名在外，彼此的交涉都是客客气气的，对方要求每日收取一支蜡烛、不拘功效，来抵消管理费。

　　那箱蜡烛还没换成钱，就要一支支给出去，可把光济叟给心疼坏了。

　　不过“地头蛇”同时也在经营消息和情报，光济叟便用一支蜡烛换了一个“人流量大且不收管理费”的地点，便扯着她的人类小宠物离开这个吞金车站。

　　新地点在一个老街区，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不经世事的年轻人，看起来很容易被骗钱，但光济叟仍略微有些不满，“听说大学生都很穷，八千是卖不上的了，就卖八百吧。”

　　想从大学生那空空如也的口袋中掏出八百块，真是想得美。

　　蕴灯在心里默默吐槽着，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光济叟。

　　光济叟依旧是找了个角落，点烛起了隐形的藩篱，让蕴灯守着无人问津的摊子，自己隐身骑在人类的肩膀上，以待不时之需。

　　没过多久，就被一位物鬼盯上了。

　　物鬼原本并没有注意到她们，她像是刚醒不久，正在好奇地观赏着现代风物，乱转了几圈后，不知怎么打破了光济叟制作的隐形藩篱。

　　蕴灯还没开口招呼客人，那物鬼便要伸手来摸人类的头顶，差点就要碰到光济叟时，她臭着脸将这位同类扔出藩篱，“这鬼浑身上下都是协助者的臭味，不和她做生意！”

　　蕴灯还挺好奇光济叟到底是怎么嗅到味道并作出判断的。

　　出人意料的是，物鬼似乎和看不见的光济叟杠上了，一连好几日都盘旋在附近，试图再次找出摊子。

　　这位物鬼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常年重复着逃跑的动作，现在的蕴灯已经能快速判断每一个机会的成功率了，可惜光济叟制造的藩篱更胜一筹，那位物鬼迟迟找不到打破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