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76、煮竹（三）

　　平复过心绪后，成帙凭着记忆往旧时县衙的方向飘去，这里的建筑早已被推成平地，变成了一处公园。

　　成帙在草地上缓缓踱步，猜测着脚下的方位，也许这边曾是用饭的前厅、那边曾是抄纸的莲池……

　　忽而，成帙感应到什么，猛地回头，便见草地边缘站着一位披盔戴甲的物鬼，他手执战弓，虽未抬起，但紧绷的姿态昭示他已经进入了警戒的状态。

　　不知为何，成帙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对方，不由得靠近了几步，借着公园的路灯，只见面目五官是陌生的，但盔甲武器却是无比熟悉的。

　　“飞鸣？飞射声？”成帙迟疑地开口问道。

　　对方动作间更紧张了，“你是谁？”

　　成帙这才意识到自己仍保持着十几岁的样子，道了声抱歉，用灵力令光滑的脸皮飞快地生起皱纹，在下巴粘上花白斑驳的假胡子，再戴好一顶乌纱翅帽，就是像模像样的“成大人”了。

　　“成大人？”飞鸣认出了成帙，讶异地收起他的战弓，朝她作了一揖，似乎有很多疑惑又不知从何问起，便选了个日常问候，“你为何在此？”

　　“说来话长。”成帙手捻下巴的胡子，清了两声嗓子，用着官场那套，习惯地拿起乔来，下一刻又觉得十分不适，抖了抖鸡皮疙瘩，恢复成豆蔻少女的模样。

　　成帙和飞鸣其实只有一面之缘，也不怪她记不起他的容貌。

　　那岁成帙年至下寿，边关大乱，皇家征召，青阳城中也有一群青壮去了，成帙作为县令壮行，敬过他们一杯酒。

　　士兵的盔甲武器均要自备，而青阳富裕，县衙便决定统一供给，请了最好的铁匠，用了最好的材料，做了几十套一般无二的盔甲。

　　正是飞鸣当前身上那套。

　　制备武器时，大多数人都使刀枪，只有最小那位选了一张战弓，当时青阳城内没有会做战弓的师傅，成帙不肯用普通的弓箭将就，专门从外县延请了手艺纯熟的老师傅，还差点贻误了出发的时间。

　　成帙依稀记得，选弓小子只有十七岁，还是个腼腆害羞、一杯酒就能喝得满脸通红的孩子。

　　她口中说着鼓励慰勉的话，心里却向上天祈愿，让青阳城的子弟平安归来。

　　成帙是从随后不断发来的邸报上记住飞鸣的姓名的，上面说他百步穿杨、屡立奇功，武职也一路右迁，才过五年就已官至射声校尉，随即，戛然而止。

　　飞鸣裹尸还乡，成帙已然古稀，恰好在解绶休致前主持操办了他的葬仪，她将那张满身功勋的战弓与它的主人埋在一起，在坟前敬了第二杯酒。

　　如今，在另外的时空巧合重逢，成帙应当与飞鸣敬上第三杯酒的，但苦于手边空无一物，只能作罢。

　　成帙不知从何开始说起，“你去过南城墙那边的成帙庙吗？”

　　“回禀大人，只是路过了南城墙，我不知那边有座庙。”即使成帙现在是豆蔻年华的外表，飞鸣仍是一副直面大人的架势，拘谨得不行。

　　“下次可以进去看看，我就不多作解释了。”成帙挥挥手，示意他不用如此，“现下你我都脱去了身份的桎梏，随意些便好。”

　　虽然飞鸣应了，但仍是恭敬的姿态，成帙也不强求，有天总会适应的，便向他打听起情况来。

　　“飞射声，你登记过了吗？”

　　“回大人，我一个月前刚在此地醒来，几日前随协助者去玄英做了登记。”

　　“你认识这边的协助者啊，那就好办了……可以请你为我引见一二吗？”

　　“现在？”

　　“现在，我有急事求助。”

　　“还请大人随我来。”

　　“唤我成帙便可，在这年代，也不好这么‘大人’来‘大人’去的。”

　　飞鸣似是有些不解，但还是别扭地答应了，“成、成帙……也请您称呼我飞鸣吧，此间再无飞射声了。”

　　到了公园大门，飞鸣像是想起了什么，略显为难地征询着成帙的意见，“成、成帙，您介意我去接个人一起吗？一个月前，我被一孩子唤醒，如今算是他的看护者，现在快到下晚课的时间了，我需要护送他回家。”

　　成帙欣然同意，随飞鸣来到弓社，他口中那位小孩正好在门口和老师道别，见飞鸣领来一鬼，便好奇地打量着她。

　　“飞鸣，你刚才感应到的灵力是她的吗？”在巨大的长条包裹衬托下，小孩显得尤其乖巧。

　　“是的，没想到是我的旧识，她是成帙。”飞鸣为他们相互介绍，“这是唤醒我的孩子，伏辰。”

　　成帙想了想，学着她在国外看来的礼仪，朝小孩挥挥手，“嗨。”

　　伏辰睁着大大的双眼，打量了成帙一会儿，忽而端正朝她鞠躬，“成老师好。”

　　成帙先是意外，尔后笑了，她忍不住伸手揉乱了伏辰的发顶，“我可没当过老师，你还是直接叫我成帙吧。”

　　伏辰吭哧了半天，似乎干不出直呼长辈姓名的事情，便躲在飞鸣脚边不说话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飞鸣在前带路，又跟成帙解释，“伏辰住的地方就有两位协助者，我带你去见他们。”

　　成帙点点头，跟着他们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人满为患，好在有人到站离开，给伏辰让出一个单独的座位来。

　　飞鸣先让伏辰坐下，又教成帙如何用灵力将自己固定到车上。

　　成帙一开始还很新奇，四处端详着车内的装潢，当车辆堪称“踉踉跄跄”地起步时，她的脸色一下变了，立刻捂住嘴巴。

　　也许是成帙的脸色变得实在吓人，伏辰担忧地扯了扯飞鸣的衣角，悄声问道：“老师，您的脸突然好青，没事吧？”

　　飞鸣也没见过这种情况，正杵在一旁不知所措，正好此时司机来了个急刹车，成帙便顺着惯性扑到窗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成帙也不知道自己吐出了什么，缓过一点后，掩着嘴翻上了车窗，“不好意思，这车开得也不快，我还是下去跟着跑吧。”

　　说完，成帙也不管两位的反应，便从车窗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