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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煮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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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帙并不是青阳生人,父亲曾在皇城做官,一朝被贬,才到了青阳。
此前,成帙也算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家碧玉,被养在深闺之中,每日的消遣就是赏花喂鱼,或者看点杂书。
只有逢年过节时,成帙才能被母亲带出家门,见见交好的姊妹,她们通常也是哪家大人的小姐,可做的事情差不了太多。
当成帙以为日子会如此一成不变地过下去时,他们一家被赶出了皇城。
家中大部分产业都被罚没,围绕在身边的下人也被逐一驱散,到成帙手中,就只剩一箱杂书了。
最要好的姊妹知晓这辈子再难和成帙见面,十分不舍得,冒着风险遣人送来布帛几匹、薄银几两及干粮几斤,权作送行。
成帙拆开包裹看了,其中一匹缃叶色的布帛显得尤其亮眼,当是那位姐妹应着她的名字特意挑的。
可惜成帙已经没什么好东西可送姐妹纪念了,只能从箱中取出一本游记,又在路边折了含苞待放的花枝,请下人带着自己最后的谢意回话。
他们坐着一辆几欲散架的马车往南行去,一路上母亲哀声恸哭,父亲锁眉叹气,只会怨天尤人,根本无力改善眼下的境况。
加上路愈行荒凉,吓得那在皇城雇的车夫悄无声息地跑了,只能由成帙硬着头皮驾车,生怕耽搁了赴任的期限。
成帙起初没有经验,仍穿着女儿家的装束,一日不幸路遇歹徒,险些被人抢走,拉扯间,她用车夫留下的鞭子侥幸将人打晕了,抽马便逃。
不眠不休地到了前方的驿站,成帙果断地换下女儿家的衣裙,披上父亲的襕衫,解下头顶的环髻,盘上潦草的椎髻,又在灶下摸了黑灰,掩饰脸上圆润柔和的线条。
成帙对惊魂未定的父母道:“爹、娘,记好了,你们的女儿成缃帙已经身患急病死去了,如今带在身边的是从小体弱多病、未曾见过外人的儿子成帙。”
剩余的路途果然顺畅了许多,歇路的时分,成帙总在翻她的那箱杂书,换了个境遇,原本打发时间用的字句变得甚是有用起来。
得益于此,成帙才能以一己之力撑起小家,帮助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的父母在陌生的青阳城安稳落脚。
在偏远贫穷之地的夜晚,没什么娱乐可言,为了节省灯油,连书都不能多看半会儿,成帙便早早向县令大人及其夫人请了昏定,各自分头回房。
吹灯前,成帙看见自己随手散落在桌上的几种纸张,都是些出了差错而制作失败的产物,不免又去检讨流程。
一种做得梆硬,像木片一般,掷到桌面还能砸个浅坑,实属人间凶器;另一种做得软绵,像丝绸一般,但是极易晕洇,根本就没法作画写字,实属人间废物。
成帙把玩了一阵人间废物,忽而觉得手感有些像某种叶哨,便试着放到唇间,试探着找准角度,居然真的发出声音来了。
成帙瞬间不想睡了,兴致勃勃地熄了灯,坐到窗边,在夜风中吹响了一曲曾在皇城流行过的小调,半曲过后,只听对面房中的县令大人随着小调打起节拍,又几拍过后,夫人唱起词来。
一曲毕,县令大人鼓着掌,夸赞夫人的好嗓子,夫人不好意思地谦虚了几句,随后不知怎么和县令大人笑闹成一团。
自离开皇城后,成帙就再也没听父母如此笑过,她努力了一番,现下也算是尽量将生活恢复如原本的一成模样。
成帙也跟着浅浅地勾着嘴角,吹起了下一曲调子。
这日过后,成帙成功做出了颜色洁白、质感光滑的纸张,不仅节省了县衙一笔开支,还能往外售卖,贴补财政。
不久,成帙借县令大人之手,将抄纸的技艺公布出去,更多的竹子在南城墙外栽种生长,更多的纸张从青阳城中售往外地,几年下来,县衙终于攒到余钱,用以修缮屋顶。
成帙一心研究抄纸,复现了许多书中记载的工艺,譬如染色砑光、加料洒粉,做出了许多颇费心思的精贵纸张,到最后,青阳纸笺名声大噪,乃至盛行一时。
成帙一生未娶未嫁,在县令大人及夫人相继去世后,皇城并未派遣新官上任,青阳城便把她推举为新任县令,以期她正身率下,继续与这座城池和衷共济。
就是不知死后,自己的女子身份是否有公诸于世。
成帙坐在亮如白昼的城墙边上,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不禁感慨万千。
恰好这时,成帙身后有一众戴红帽子穿红马甲的人群路过,她在西方小国也见过几次,似乎是当下年代聚集出游的团队,但晚上的游览活动却是少见。
只见人群前方的导游举着小旗子和大喇叭,正高声讲解着什么。
“说到青阳,就不得不提到我们的女县令成帙,千年前,她随着贬谪的父亲流放到此地,以一己之力改良了当时的造纸技术,将赤贫如洗的青阳城变成富庶丰饶之地。”
“成帙女扮男装,继任父亲的县令之职,一生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守得青阳城几十年安宁,当地百姓感念成帙鞠躬尽瘁、为民造福,在其去世后,替她立碑造庙、香火供养。”
“可惜原本的成帙庙不堪风霜雨露,在百年前就已经倒塌,眼前这座庙宇为后来新建,虽不复从前风貌,但面积要大上许多,现在不到开放时间,我们明天一早再安排游览。”
“这位女县令在历史上以善制笺纸闻名,生前的金兰之交曾把成帙亲手制作的花笺汇集成一卷经折本,以她的闺字‘成缃帙’命名,但由于各种原因,原件流失于海外,已经不能让我们亲眼目睹风采。”
“今日的行程差不多就到这里,请大家尽情欣赏南城墙的夜景,一个小时后,在景区大门集合,各位请听好了,一个小时后,在景区大门集合。”
人声鼎沸渐次远去,独留成帙在原地热泪盈眶,能得后世这般评价,也算不枉此生了。
成帙不受开放时间限制,自行飘进了城墙之下大门紧闭的成帙庙中,她站在主殿中央,看着那尊与自己当今装束如出一辙的造像,笑着抱怨道:“这塑像到底谁做的啊,一点也不像我。”
“罢了。”成帙借着眼前的造像,朝旧日的人事物鞠了一躬,“还是谢谢诸位,成帙铭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