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63、蜜流（二）

　　逃……？

　　从前的蜜琥不是没想过，也为之作了许多努力，但随着尝试的一一失败，便慢慢变得绝望，谁知事态峰回路转，她突然被允许下山参加工作。

　　蜜琥以为，她终于抵达终点了。

　　这时突然有人告诉蜜琥，她不过是站在了一个起点，在朱明外面，还有海阔天空。

　　蜜琥的杏眼中盛满了纠结和讶异，她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她。

　　表姐在空碗中杵着筷子，苦笑道：“我家一直觉得以前的事情很对不起你，只顾着一家人的逃离，把你留在了山上。”

　　不对，这不是表姐她们的责任。

　　“现在你下山了，老不死们也放松了监管，我们想着不如一鼓作气，带你高飞远走，彻底斩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罢，表姐还自顾自地点点头，肯定了计划的可行性。

　　可是，这份给予太厚重了，蜜琥不敢接。

　　“表姐，谢谢你们，不过你小时候替我挨过打，就不再欠我什么了。”蜜琥慢慢地说道。

　　没想到蜜琥会拒绝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表姐瞬间有点急了，“你不必有负担，也可以当成是我们借你钱，等你自由了，再慢慢还便是。”

　　话间，火锅终于被端了上来，隔着腾腾的雾气，蜜琥突然觉得离对方好远好远。

　　“表姐，我逃不了的。”蜜琥的眼眶被火锅的蒸汽熏得有些热了。

　　表姐不死心地继续劝说着，好像很难理解蜜琥为什么会认为自己逃不了，“你是有什么顾虑吗？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或者只是差那么一点勇气？”

　　但表姐一直说到口干舌燥，蜜琥只是沉默地摇着头。

　　舟行行说得没错，这家火锅的底料果然很香，可惜好好的一顿饭，姐妹二人都没有吃好。

　　表姐随便吃了两口，便撂下了筷子，“我接下来还有工作，要先走了，这桌我已经结过账了，你慢慢吃，不用着急。”

　　“蜜琥，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们家的承诺永远有效的。”表姐最后使劲地拍了拍蜜琥的肩膀，朝她晃晃手机，“以后可能很难一起吃饭了，如果你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也欢迎找我倾诉，我一直都在的。”

　　“嗯，再见。”

　　十多年前，蜜琥没能当面说出口的道别，在今日补上了。

　　表姐的背影依旧是风风火火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困难阻碍能拦住她，前方天高地阔，任凭一往无前。

　　又是这样。

　　别人又先蜜琥一步解脱了，只有她还被困在原地，一如小时候只有她被孤零零地困在祠堂里。

　　眼前的火锅依旧尽职尽责地冒着滚烫的泡泡，蜜琥随意捞起一些食材放入口中，却味如嚼蜡。

　　蜜琥不禁设想，如果表姐早几天来，她会不会答应呢？

　　不，不会的。蜜琥又自行否决了这一可能性。

　　她还是会看到风霜受伤归来，还是会意识到自己身负的使命并不简单，还是会感到责任如大山一般朝她压来。

　　风霜那撕裂的灵体令蜜琥体会到了由衷的恐惧，原来所谓常人不能企及的力量，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蜜琥无法做到铁石心肠，将一直以来守护她的存在无情抛弃。

　　也许……也许等这件事结束，或者等新的协助者替代自己的位置……

　　可是，这种生活还要持续多久呢？前路的天色，是否永远都黯淡无光？

　　——啪嗒。

　　一些液体接连滴落到桌面上，蜜琥又捞了更多的食材，不管不顾地塞入口中，狠狠地咀咬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命运统统嚼烂咽下。

　　正泪流满面着，一位作侠女打扮的美人忽然向蜜琥走来，“打扰了，姑娘，我能和你拼个座吗？”

　　蜜琥抬起自己那一塌糊涂的脸，隔着朦胧的火锅水汽，抽噎着朝来人点点头。

　　“谢谢。”美人像是假装没注意到蜜琥的糟糕情况，一掀衣摆，在她对面落座了，“今日也真是奇怪，整家店就只有你点了辣锅，这年头连招牌菜也会过气吗？”

　　蜜琥呜呜咽咽地开口，半天没能凑成一句完整的话，干脆不说了，只用手比划着，让美人不要客气，尽管动手。

　　“我叫文可掬。”美人自主拆了一副干净的碗筷，“放心，我不吃，只是太想念这一口了，特地来闻闻。”

　　说罢，文可掬便帮着蜜琥烫起菜来。

　　蜜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接受着陌生人的服务，用力将满桌的菜塞进了肚子里，当她一边打着哭嗝还是饱嗝，一边拿纸巾擦泪又擦油时，终于凑出了一句自我介绍，“我叫蜜琥。”

　　“江湖相逢，即是缘分。”见人吃饱，文可掬放下了筷子，“你好，蜜琥。”

　　蜜琥适才使劲发泄过情绪，哭得脑子都麻了，她呆呆地坐着，“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她想不出答案，竟轻率将希望寄托到陌生人身上。

　　文可掬似乎略感新奇，好脾气地应了，“可以，你随便问。”

　　蜜琥便将自己的故事隐去细节、又改头换面地说了，“请问，我要怎么才能摆脱这样的境地呢？”

　　“你怎么会觉得这件事是你的责任？”

　　“目前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做到，除非出现下一个与我有着相同能力的人接班，否则，我责无旁贷。”

　　“目前这只是你的想法吧？你觉得自己不能辜负老祖宗，那位老祖宗也这么觉得吗？”

　　“我……我没问过老祖宗。”

　　“在这个故事里，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盘算，你的、老族长的、表姐的……我好像还没听过老祖宗的想法。”

　　蜜琥面前似乎出现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但她又有点胆怯，担心自己承受不住再一次的失望，“我不敢问……万一老祖宗和老族长想法一致呢？”

　　“万一老祖宗和老族长想法不一致呢？”文可掬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谢谢你的招待，期待下次见面时，你能告诉我故事的结尾，但愿它会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蜜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错过了这场辞别，直至锅底险些烧干，服务员冲过来关火后，她才回过神来。

　　而那位作侠女打扮、又为人义气的美人，不知何时已翩然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