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56、浇钟（三）

　　“我想……我想回家。”流石低声道。

　　祈钟这才知道，流石在皇城是有家的，他不知被谁迷昏了丢进铁匠营，难怪差点冻死在墙角，幸好被师父捡了回来。

　　祈钟犯了难，这地方进来后就没那么好出去了，他也不知要如何帮流石。

　　不如带流石去看看门禁，见戒备森严，也许他就会放弃了。

　　趁着夜色，祈钟带着人走在廊下，月下的雪更厚了，他们咯吱咯吱地踩到雪上，这让祈钟想起屋子里那扇不太顺滑的木窗，声音都是一般地令人牙酸。

　　很快，那扇高大威武、重兵守卫的朱门出现在两人面前，流石不禁快走几步，仿佛就要冲向□□前的侍卫熟练地将他拦下，“朝廷要地，无事不得出入。”

　　看吧，果然不行。

　　祈钟赶紧上前朝侍卫们打了几个揖，边赔个不是边扯着流石往回走，流石顺势退了几步，便不动了，只木木地看着飘在朱门下的灯笼。

　　见二人老实，侍卫也没有多作驱赶，但仍手执利器，警惕地盯着他们。

　　“今冬以来是第一次见到想走的，真稀罕。”

　　“今年大雪少见，留在里面好歹有炉子热身，出去之后能不能活命，那可要看老天了。”

　　“总有不要命的……这不来了，这几晚要仔细巡查，要是真跑了，我们几个都得吃挂落。”

　　有看不过眼的卫兵打发他们走，“好了，雪深刺骨，小心风寒，回去吧。”

　　灯笼内泛白的烛光将祈钟的眼睛刺得生疼，也不知那小孩怎么盯得下去的，过了许久，才见他不舍地转身。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流石道了歉，“抱歉，连累师兄受寒，带我来这。”

　　“客气了，你看，现下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不如先在这好好做工，外边可多人想进来都不能呢。”祈钟劝了几句，只当流石听进去了。

　　过了半月，祈钟才知，他那位师弟并不是一般的倔强。

　　那日，祈钟被老大派去跑腿，路过朱门，只听侍卫们一阵喧哗。

　　“你们是什么人！不许擅闯朝廷要地！”

　　“送人来？什么人要你专程来送……别动！”

　　“嗬，这小子我认得，半个月前就想逃营，怎么还真被他跑出去了！”

　　“我也记得，好像是刚入夜就来了，亏你还记得他的样貌。”

　　“行了，人送到了，快走快走！”

　　“去，喊点人过来，看看有谁认识这小子，手下这点人都看不好，还险些连累我们吃挂落。”

　　祈钟心下一紧，上前两步，只见流石被一个侍卫毫不客气地摔到地上，他脸上有着明显的乌青，手下抓的雪还沁上了血迹。

　　那个侍卫差点被罚，这时气极了，抬起腿还想踢流石，祈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挨了这踢，侍卫正要破口大骂，就被祈钟奉上的荷包堵住了嘴。

　　“对不起对不起各位大哥，我师弟他思家心切，并不是故意给各位添麻烦的，我们以后会多多注意。这点银子不多，请大哥们喝酒，还望高抬贵手。”

　　荷包里是祈钟数月的工钱，他只庆幸今日恰好挂在身上，说给就给，没有一点不舍。

　　动手的侍卫掂了掂荷包，又去看里面的内容，最后朝他的弟兄们微微点头，众人的脸色缓和下来，让祈钟带走了流石。

　　“下不为例啊，要是再来一次，这点钱可摆平不了了。”

　　祈钟唯唯诺诺地应着，口里说着一连串好话，他将流石扛到肩上，送回到他们的屋子。

　　“今早我没见你，还以为是变得勤快了，没想到是这样的胆大包天，竟然跑出去了。”祈钟将流石放到床上，看他满身伤痕累累的，又狠不下手教训人，只能边在嘴上出气，边翻箱倒柜地找伤药。

　　流石仿佛一夜间被抽光了精气神，他气若游丝地趴着，萎靡地应道：“对不起，师兄，以后不会了。”

　　祈钟终于找到了师父留下来那点伤药，没好气地给流石涂，顺手检查一番，幸好他身上的伤并没有预想中重，“现在还不知要怎么跟师父交代呢，叫我如何信你？”

　　“把我迷昏送到这里来的，正是我的父母。”被粗鲁地按压到伤处，流石倒吸一口凉气，“师兄，你放心，我没有家了，无处可去。”

　　祈钟涂药的手顿住了，他想起了两年前跪在佛前的自己，力道轻柔下来，口中却仍是粗声粗气的，“要什么外面的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次流石果然守诺，安分守己地在铁匠营待了五年，虽顺利长成了半大小子，但看着仍是瘦瘦小小的。

　　此时的祈钟即将弱冠，他已经熟练掌握打铁冶铸，得了老大青眼，不管上工还是喝酒，时时把他带在身边，颇有接班人的态势。

　　而流石依旧跟在师父身边，还在当着学徒。

　　日子如流水般平淡无波地过，相处日久，祈钟偶尔还会觉得不懂那个师弟到底在想什么，人在铁匠营，魂却不知飞往何处。

　　遭灾前的记忆逐渐淡薄，祈钟对以前的生活已无多少印象，有时瞥见流石望天的眼神，他也会好奇，外面的世界到底有什么，能让人念念不忘。

　　一年入秋，流石掏了工钱请祈钟喝酒，他还意外这小孩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套，正感欣慰之时，就听对方开始打听老大最近接下的大活。

　　虽然人情世故是要学，但如此莽莽撞撞来问保密事宜，祈钟便不太喜欢了。

　　“我听说，那是一个看家锚。”流石低着头，神色躲闪，极易让人误会。

　　铁匠营毕竟隶属皇家，从近日打造的物品，能一窥朝廷的动向。

　　以前祈钟也不懂，这些年来在老大身上学了很多有的没的，就大致明白了，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谁跟你说的？”

　　“师父。”流石没看出祈钟的反应有什么不妥，只凭借着这些年好不容易养出的信赖，他老老实实地对师兄说了，“师兄，我想求你留一个位置。”

　　“给谁留呢？”

　　“我、我啊？”

　　“没有人托你办事吗？”

　　“办什么事？”

　　流石看起来有些迷糊。

　　和一开始的猜测有些不同，祈钟想了想，擅自解读为这孩子终于想要往上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