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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浇钟(二) ...

  •   学了两年,祈钟也大致知道该怎么做。

      这里离打铁的屋子有一段距离,祈钟推着小车往返,又陆续有其他穿着灰衣的半大小子加入他,他们沉默地推了好几轮,最终赶在天亮前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此时的炼铁炉旁已然喧哗起来,屋内的中年男子多了几位,正围成一圈,激烈地辩论着什么,等他们好不容易达成一致,半大小子们便四散开来,守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

      祈钟初来乍到,监守风箱这种熟手的活儿是轮不到他的,只分得了加煤加炭的杂活。

      吊塔板再次规律地撞击着,祈钟只觉一股火热将自己烘烤起来,中年男子们大声呵斥,用嘴巴控制着火候的大小,很快,生料被加入炉中,粗犷的口号便和叮叮哐哐的打铁声一同响起。

      高温、噪音、粘湿、铁腥充斥着这间不大的屋子,使祈钟呼吸变得急促,在眼帘将闭未闭时,他狠下心拧了自己一把。

      一阵剧痛从小腿传来,祈钟狠狠地咬住下唇,才勉强忍住了痛呼,他警告着自己。

      警醒些,别昏过去了,丢了师父的脸面,小心被人赶出门。

      祈钟手下没留力,也许是痛狠了,用衣袖抹了一把眼角边上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液体,这还不小心把皮磨坏了,浅浅的伤口被热气熏得生疼。

      和此前学徒时期不同,正式上工要用的力气可大多了,祈钟从未觉得一天能有这么难熬,没有固定吃饭的位置与时间,饼子倒是不限量供应,在门边堆放着,谁饿了就自己去拿,胡乱对付一下就过去了。

      又热又累又渴的祈钟拧了自己好几次,最后连疼痛都麻木了,终于清醒着挺到了下工。

      最后一点霞色沉下飞檐,中年男子们相约着到何处喝酒,半大小子们则疲惫地处理着收尾工作。

      祈钟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小块冷得干硬的饼子,几口下肚后,终于恢复了一丝丝力气,便去接师父下工。

      师父没骗他,好歹能吃饱肚子。

      走了一半路,就见师父怀中抱着什么东西,正匆匆忙忙往住处方向赶,祈钟几步追上去,立马被分派了活儿,“去,铲点热煤灰来,要快!”

      祈钟脚下便快速动起,好在此时上工的地方已经没人了,幸好炉内未熄,仍溅着火星,他将小车填满了,仓促推着往回赶。

      此时,师父已经将怀中的东西放到床上,那是一副干瘪瘦小的躯体,皮肤冻得发青,但仍顽强地轻轻颤动着。

      见祈钟回来,师父将喝剩的半瓶黄酒埋到煤灰里,又挑选了些火星已熄的暖灰,用破旧衣物包好了,捂到床上人的心口上。

      动作间,那人的脸露了出来,看着比祈钟要小上一些。

      这是一个弟弟。

      祈钟把自己床上的被褥也搬过来,和师父一起将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半晌,祈钟问道:“不叫郎中吗?”

      师父瞪了他一眼,“上月的工钱还没发,哪来的钱请郎中。”

      “我们能把这小孩救活吗?”

      “听天由命吧。”

      两人折腾了许久,又喂温好的黄酒,又隔着被褥摩擦起热,到了半夜,那小孩的四肢终于不再那么冰凉了。

      再到拂晓,小孩睁开了眼睛。

      这小孩名叫流石,他似乎也无处可去,顺理成章变为了祈钟的师弟。

      流石和祈钟不同,或者说,和铁匠营里的大部分人都不同。

      师父所在的铁匠营为皇家做工,在皇城根下划了一片封闭管理的区域,大门有侍卫守着,没有允许,不得随意出入。

      铁匠们大多都没有家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挺庆幸自己能寻得这一份工,对门禁这件事毫无怨言。

      不如说,有怨言才奇怪,谁也不想丢掉能让人吃饱穿暖的工作,在这种世道到处流浪。

      但祈钟能明显感受到,流石并不喜欢这里。

      多了一人,屋子里实在挤不下了,师父搬了出去,在附近又寻了一个住处,现在是师兄弟二人一起住着。

      流石年纪还小,只能跟着师父上工,下工后,他会坐在门外,也不嫌外面冷,似乎在等些什么。

      一开始,祈钟以为流石在等他,还自作多情解读为弟弟对兄长的依赖。

      这天,祈钟回来,远远便望见小孩坐在门外冰凉的阶上,流石搓了搓手,又朝掌心里呼了口气,试图让它们变得不那么僵硬。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流石发了一会儿愣,便从襟中内袋中取出一张薄薄的草纸。

      祈钟悄无声息地凑过去,只见那张纸已经有些年头了,不可避免地长出了褐斑,但纸缘却依旧光滑,看得出主人对它十分珍惜。

      借着屋子里散出的一点微光,流石小心翼翼地展开草纸,里面藏着一艘木炭画的船,画者的技术似乎不是很好,线条歪歪斜斜的,艰难组成船只的模样。

      流石盯着这艘长相潦草的船,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持续到屋子里的微光不知缘由晃动着熄灭,他才惊醒过来,冷得发颤的手想要把草纸折起藏好,却怎么也无法形成连贯的动作。

      祈钟把人拉起来,推到屋子的炭盆旁边,盆里的炭火也不知熄灭多久了,现下冰凉一片,他无奈地去隔壁找人借来一小块燃烧的炭块,重新拨弄着炭盆。

      “你先回来,怎么也不生个火。”

      祈钟忍不住埋怨道,流石僵直着没有回应,他也不气馁,反而孜孜不倦地描述起今日上工的趣事来。

      “今日我们老大接到了铸朝钟的活儿,朝钟你知道吗?就是寺庙里报时的东西,那玩意儿可大了,光是浇铸用的钟模,就能装下两三个人呢。”

      “然后还请了人来雕文字和图案,请来的师傅可厉害了,连细如牛毛的地方都能弄,手一点也不抖,剩下我们这些粗人,就只能做做涂油抹蜡的小事。”

      或是祈钟的闲聊让人放松,或是燃起的炭盆让人暖和,流石的手多少能动了,他终于将手中的草纸折叠好,塞回内袋之中。

      祈钟只假装没看见,仍在滔滔不绝。

      “我以后也想成为老大那样的人,打铁冶铸样样在行。”

      “师弟,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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