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47、辉山（二）

　　在谈论夜氿的丈夫之前，先来说说夜岫。

　　虽说物鬼可以动用灵力改变自己的着装，但夜岫深衣冕冠的打扮并非随性而为，他生前就是贵族，死后是皇家供奉的物鬼。

　　只不过，他的王朝已经覆灭很久了，差不多是如今史书的前几页那么久。

　　还是贵族的夜岫，万事皆不理，只钟情于宝石宝玉，他不常待在宫阙之中，而是请了旨意游山玩水，顺便为皇家寻矿测脉。

　　那时，夜岫的装束不像一位贵族，为了询得一丝线索，无论是贩夫还是走卒，他都必须低头去与他们说话，而太过繁冗的外观会成为阻碍和拘束。

　　正是夜岫坚持事事躬身，才习得一身寻脉的本领，到他满头风霜之时，已经能做到十捉九着了，而剩下那一成，一定是挖得不够深才找不着。

　　夜岫并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只知是在玄英的一个野洞里，他走得很深，一路根据岩层的语言抽丝剥茧，最终寻得一些被火光折射出微小闪烁的细碎宝石，捡起一看，美可称瑿。

　　夜岫差不多拾了一捧，想要细细把玩，心念松弛之间，那些墨黑的宝石便穿过他的手掌，洒落到满地的黑暗当中。

　　他蓦然转身，这才发现原本跟在身后的三五随从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见了，洞口那边涌入微微的凉风，似乎裹挟着惊叫与痛哭。

　　是洞顶意外落下的沉重岩块？还是落差比想象中要大的暗穴？

　　遗体血糊糊一片，夜岫实在辨别不出死因，只能跟着悲痛的随从们往回走，坐在棺材上被牛车拉回宫阙时，他的思绪已经跑偏到开始怀疑自己的名字是否为一种偏门的诅咒了。

　　宫阙里有能人可以目见物鬼，这给夜岫带来了不少的麻烦，葬礼需筹备二三个月，由于本尊仍在，事事都拿来问他，明明一切都被规矩牢牢束缚着，好像多问一两句就能破例一样。

　　夜岫得到了一场风光大葬，他最后找到的瑿石矿脉，也得到了妥善的发掘，其中不少都制成了陪葬器具，摆列到陵墓中。

　　其后的日常仿佛和过去没什么不同，皇家换了一批能被物鬼使唤的随从，抬着夜岫继续出行寻脉，无事时则被供奉到太庙之中，闻香吃烛。

　　直至几百年后，王朝更迭，宫阙焚为一片焦土，夜岫的本物被仅剩的后人藏在怀中，仓皇退遁。

　　自此，皇家变成了夜家，有过极盛的辉煌，也有过最沉的落魄，但夜岫所做的事情从未变过。

　　最后，夜岫倚在狭小的神龛外，与他唯一能目见物鬼的后人对峙。

　　“你是说，你一定要跟着我走？”彼时的夜氿才十几岁，她从学校回来与兄弟处置父母的遗物，分得了几十块钱和一个破破烂烂的神龛。

　　“如果你能帮我安排一个去处，我也不是非要跟着你。”见夜氿极为抗拒，松开下唇就要说出拒绝的话，夜岫又补充道，“想好再说，我可是你的祖宗。”

　　“我可以把你的存在告知兄弟，想必他们一定会乐意为你修个祠堂。”夜氿勉强想出了一个提议。

　　“你那些忙着分门割户的兄弟？不必了，他们不会信你的。”夜岫只觉好笑。

　　夜氿不信，沉默着离开了房间，半晌后，又在一阵哄骂中回来。

　　“我就说了。”夜岫用温凉如玉的指尖戳她额头，抛出一点诱惑，“将我带在身边也不是全无好处，你分到的几十块钱不够读书的吧，我供养你，如何？”

　　夜氿想不通一个物鬼哪里来的钱供她读书，只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瞪着他。

　　“你是明日要走吧？现在天色还早，够你上山一趟，沿着你幼时和友人嬉闹的小溪往上走，在深林交界之处……别进林子，俯首便可在溪中拾得盘缠。”夜岫多劝了一两句，“上山走走，就当是散心了，不会有损失。”

　　幸好夜氿照做了，她拾回一块望野玉，悄悄到城里卖掉，带上神龛与盘缠辗转求学。

　　数年后，夜氿独自栖身于玄英，也在这里遇见了她未来的丈夫。

　　夜氿丈夫平日的举止其实并不像一个书呆子，当他还是一个年轻人的时候，就相当的罗曼蒂克，不然也不可能打动他们夜家的姑娘。

　　年轻人的小花招特别多。

　　比如今日会冒着挨骂的风险，偷偷折了单位院子的花，只为在夜氿的鬓边簪一枝春色；明日又借了看门大爷的狗，驯它认人认路，悄悄将夜氿不慎掉落的手帕送回。

　　更别说，他还有数不尽的、风趣诙谐的话，能把总是死死板着一张脸的夜氿逗笑。

　　除却那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兴趣，年轻人简直无可挑剔。

　　那个年轻人沉迷于鬼怪传说，他并不能看见物鬼，却像信徒那样毫不动摇地深信它们的存在。

　　夜岫见过他们为数不多的争执。

　　“夜氿，你听说过物鬼吗？”

　　年轻人拉着夜氿的手，漫步在单位院子的荷塘边。

　　那时的夜氿正为新增的收撰人工作焦头烂额，接触到太多负面故事的她不想把身边人扯进那个世界，自然不会承认。

　　“鬼我听说过，物鬼是什么？”夜氿尽可能让自己的表现显得不那么奇怪。

　　年轻人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又道，“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它们的存在，不知怎么，我觉得那本书不像是传说，而像是真实。”

　　“怎么会，我承认那些小故事都很有意思，但这不符合唯物主义的价值观，不是吗？”不知夜氿是不是太过用力了，此时的表情显得有点冷肃。

　　闻言，年轻人突然转头望着夜氿，双眼中酝酿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真的坚信唯物主义吗？明明家里也供奉着神龛。”

　　“我和你解释过，那是我父母的遗物，并不代表什么。”

　　夜氿的语气乱了起来，被年轻人敏锐捕捉到了。

　　“真的吗？神龛里会不会有一道来自你祖先的灵魂，一直守护在你身边？或者说，是夜氿不愿意和我分享你眼中的世界？”

　　被年轻人的猜测惊到，夜氿甩开了他的手，却无法指责什么，半天只憋出了一句，“你再说下去，我要生气了。”

　　年轻人似乎经过一番权衡利弊，最后放弃了什么，他重新拉起夜氿的手，“对不起，是我过分了。说起来，那本书上有个小故事也十分有趣，我跟你讲讲？”

　　夜氿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说服对方，但还是为话题的转移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表面上仍气鼓鼓地道：“好啊，讲得不好玩我可不听。”

　　夜岫跟在他们后面，听完了那个似真似假的小故事。

　　年轻人把它讲得妙趣横生，但夜岫听着听着还是走神了，物鬼开始漫无边际地想，他是不是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