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46、辉山（一）

　　下落的琉璃瓶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映在浮青眼中，宛如一场细碎的彩虹雨，虽已不是初见，但她仍用那种微微愕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店主夜岫的小把戏。

　　真是个惯会捧场的好孩子。

　　夜岫微不可见地勾起嘴角，便让琉璃瓶多转了几圈，它们将门上格栅洒入的阳光折射开来，铺就满屋的流光溢彩。

　　“哇——”浮青自以为小声地发出惊叹，她伸手接过琉璃瓶，细细看过之后，问道：“请问可以试画吗？”

　　“当然。”

　　一张薄宣纸自动在座柜面摊开，镇纸于其上抹了两下，妥善铺平，多格盘、笔搁、毛笔依次落下，夜岫一展手心。

　　“请。”

　　浮青就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兴奋地抓起了笔，将其中一个琉璃瓶中的颜料粉末轻轻抖落到多格盘上，用夜岫特地准备的泉水调和，笔尖便沾上了一抹晕红。

　　她提笔悬腕，屏气凝神，将门外院中蓬勃绽放的花朵逐一点染到薄宣纸上。

　　这应该就是夜岫今日唯一的客人了。

　　这间铺子主要出售矿石及其衍生产品，通常只接待寥寥几名来客，随着岁月的推移有增有减，但满打满算总是数不够十根手指。

　　附近药堂的前烟是一位，常常来买燔石的原料；眼前远道而来的浮青是一位，偶尔来补充丹青颜色。

　　此前，替玄英考古中心采买的人一直是夜氿，她不懂丹青，每次都让夜岫提前备好货品，到店取了就走，话也不多寒暄几句，无聊得很。

　　直到前两年换成了这位看着闷不吭声的孩子，又陡然变得挑剔起来，从产地到工序，只要有一点细微的差别，就能纠结老半天，挑选的过程中还……很吵。

　　浮青其实没张嘴，只是在心下默默与体内的灵体交流，但到了夜岫这等层级，不管多细微的灵力颤动都能一一捕获，故而每次都能把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能看见浮青体内的彰施的打扮——着一身锦衣胡服，束发为髻，长相是非一般的英气俊朗，只有从特定角度才能窥见她脸部某些柔和的线条，昭示其女子的身份。

　　人体是物鬼躲避天地法则的极佳地点，只要操作得当，鬼可借人身、借人运、借人命，以此完全将自己遮蔽。

　　换句话说，现在天地仅能识别浮青的躯体和灵体，只要“浮青”举止无异，人鬼都极难觉察彰施的存在。

　　除了夜岫那无形的视线。

　　彰施并不知道夜岫正观察她们，只顾着在一堆琉璃瓶中利索地挑挑拣拣，“这色不行，浓度不够，是白藏出产的辰砂吧？而且是提炼过的银朱粉，品质太次了。”

　　夜岫没打听过彰施的身份，但看其熟稔精通的程度，想必从前就是行家。

　　而浮青的挑选更多是依靠直觉和感觉，她要对某种颜色细究半天，才会做下决定，“可是，这种色调和质感，配我最近修的那张仕女图又正正好。”

　　彰施就当是哄孩子，应允了性价比极低的购买要求，“那可以备一点，别买多了……泥金呢？用青阳采的吧，纯度高，色泽上佳。”

　　明明拿钱的是浮青，用起来却抠抠搜搜的，“这个太贵了，可能会超预算……”

　　彰施没钱没压力，相当洒脱，“没事，回去让夜老师再申请点资金，不然新收的那几尊佛像还修不修啦？”

　　夜岫的午睡实在持续不下去了，他在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中，终究还是睁开了眼睛。

　　在夜岫眼中，能够很清晰地看到两道灵体的衣摆像是被烧过又重新融合一般，就如稚童为了恶作剧而随意打出的死结，粗糙简陋但又难解难分。

　　夜氿来找他讨论过一人一鬼的问题，以夜岫的能力，自然可以用蛮力撕开衣摆，但这样会对灵体造成损伤。

　　鉴于目前彰施并未有害人的念头，商谈过后，他们还是决定暂时不多干预，只是会频频留意浮青的情况。

　　这就造成了眼下的局面，夜岫不得不忍耐来客的聒噪。

　　彰施看起来经验深厚，只消一眼，就能辨认出颜料的产地和工序差异，她迅速替浮青做好了选择，就想催人离开，“好了，其它不用再试，随便捡点就回去吧，我们得快点回去找夜老师，看看新抓的物鬼是怎么回事。”

　　浮青正准备搁笔，闻言又重新提起，“不行，我还有很多颜色没有对比，好不容易来一次白藏，当然要把东西买齐再回去。”

　　像是没想到会遭人拒绝，彰施有点讶异，“可是玄英那边现在有解开我们束缚的线索哎，哪有时间在这里耗？”

　　“急什么，线索又不会跑，我才开了两天的车来白藏，可不想继续车舟劳顿的，多累人啊。”浮青的眼神有点闪烁，仿佛真正的原因并不如她口中那样。

　　“你也太懒了，两地这么近，多跑几趟怎么啦！”彰施急了，要不是条件不允许，都想扯着熊孩子离开这琳琅满目的“玩具店”了，“你就不想快点解放吗？！”

　　浮青没有回答，夜岫却莫名觉得，她的确不想。

　　夜岫只见过她们几次，原本不该如此轻妄下定论，但从平日相处模式来看，这孩子非常依赖她的“引路人”。

　　有意思。

　　常人得知自己被鬼上身，只会想法设法摆脱，怎么还有浮青这种人，倒行逆施。

　　按照以往的经验，浮青这孩子一旦开始试画可是能试十天半个月的，确实是个拖延时间的极佳借口，夜岫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她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彰施气得几乎跳脚，数次想要打破桎梏，重新掌握身体的使用权，但她毕竟只是个外来者，左冲右突不得其法，又不想强行取代伤了浮青，只能窝在里面生闷气。

　　而浮青打过几个呵欠，最终撑住了，成为了最后的赢家，她再次专心致志地调水蘸笔，在宣纸上恣意挥毫泼墨，涂了满桌的姹紫嫣红。

　　有着极致热爱事物的人，难免都有点轴。

　　夜岫暗暗评价道，譬如夜氿的书呆子丈夫，也是这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