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41、酒醴（四）

　　隔日，晨光微熹，小酒馆里的客人都散得差不多，时醪也早就回去了。

　　小酒馆里只剩丹泉一人，他打着呵欠，干着打烊的活儿，小酒馆少有人类客人的好处就是，清洁工作要轻松许多，至少现在只要把凌乱的椅子摆回原位就好。

　　只见新朋友连滚带爬地从二楼冲了下来，“老板！房间、房间挂着那幅《春景图》怎么会动？画里面是不是有鬼？”

　　“放心，只是注入了一些灵力的装饰品而已，里面没有物鬼存在的。”丹泉绕过安继晷把最后一张椅子摆好，“你昨晚不是说想要试试协助者的工作吗？可不能老是被这种小把戏吓到。”

　　“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

　　“还是说，你改变主意了？”

　　“这倒没有……”安继晷摆出了认真请教的态度，“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你今天不如就去一趟玄英考古中心，找夜老师聊聊吧？她是收撰人，应该能给你一些建议。”

　　“你呢？”

　　“我？我刚刚下班，现在要去休息了。”丹泉又打了一个呵欠，摆摆手就要上二楼，“晚上见。”

　　话音未落，迎客的铃铛便不识时务地响了，强行拦住了丹泉急于奔赴床铺的脚步，“抱歉，我们已经打烊了……夜老师？”

　　夜氿仍然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她身后跟着一鬼一人，鬼是昨天见过的周游，人的话丹泉也认识。

　　那是在玄英考古中心担任修复工作的浮青，夜氿的协助者。

　　浮青今天依旧扎着乱七八糟的丸子发型，上衣下裤整洁朴素，还背着很大一个挎包，厚厚的镜片掩不住后面困得几乎眯缝起来的双眼，整个人一副游魂状态，仿佛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丹泉硬是从她困倦的眼神中解读到同是凄惨加班人的悲戚之意。

　　夜氿看了一眼腕上的女士表，“丹泉，突然打扰，不好意思，这里能借用半小时吗？”

　　“当然，您请。”丹泉拒绝不了收撰人，只能把摆好的椅子又挪出来，请夜氿和她身后的同行者入座，“浮青……还有，这位是周游？你们也请。”

　　被绑了许多天的周游终于恢复了自由身，见到一旁呆站着的安继晷，顿时怒气冲冠，冲过去就想揍他，结果从人身上穿过去了，什么也没捞着。

　　“周游。”夜氿出声制止。

　　像是听到班主任点名一般，周游悻悻然地飘回来，乖乖在她身旁坐下。

　　夜氿这才说明自己的来意，“安先生，方便和你聊聊吗？”

　　这也是巧了，丹泉拍拍安继晷的肩，暗示他把握好这次机会，随即走到吧台后面准备茶水。

　　“安先生，我从悬钩子那里听说了，你现在急需一名代驾司机。”待安继晷也落座，夜氿向他推荐，“这位是浮青，我的协助者，她要去白藏采购颜料，可以顺路开车送你回去。”

　　安继晷拘谨地道了谢，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悬钩子还跟我说，你对协助者的工作感兴趣？”

　　话都递到这了，安继晷当然是抓紧机会点头。

　　“是这样的，如果人类协助者要想接下工作，必须有一名物鬼作为搭档，物鬼协助者则反之。恰好，周游昨天完成了登记，经过评估后，得到了自由活动的许可。”

　　安继晷和周游一起疯狂摇头，表示和彼此组成搭档的强烈抗拒。

　　“我明白了，这边也不会强求你们组成搭档，还有就是……安先生，请问在你的房车上，有见过这枚金属游环吗？”

　　夜氿提供了手机翻拍的照片，那是由水墨绘就的三个圆圈，两边大、中间小，安继晷仔细看过后，继续摇摇头。

　　“周游昨天在登记时，魂页上显示他的本物是一枚金属游环，这枚游环应该是落在你的房车上了，所以他才不能远离。”

　　“不能直接让物鬼融合本物吗？”丹泉端着茶水走过来，“这样更便捷吧？”

　　“周游只知道游环在房车上，但感受不到本物的具体存在，这样是无法实现融合的。”夜氿否决了这个可能性，“我们昨天尝试调查过，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安继晷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找到游环之前，周游必须待在你的房车上。”丹泉首先在安继晷面前放下一杯温开水，好心好意地解释道。

　　“假如我拒绝周游待在我的房车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嗯……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物鬼失去了凭依的本物，那自然会死。”

　　周游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这样吧，安继晷，你愿意把房车卖给我吗？虽然我现在没钱，但以后一定会努力攒够的……”

　　“不行，房车是我和爸爸对妈妈最后的念想，她很早就去世了。”安继晷的理由一下就堵死了周游。

　　“哎呀，不要那么快绝望嘛，先在房车上好好找找，可能那个游环就卡在哪儿了呢。”接下来递给浮青一杯热咖啡，丹泉没什么诚意地安慰道。

　　“不可能，我那辆房车每个月都会清空保养的，就没翻出过什么多余的零件。”安继晷已经经由快速思考而冷静下来，憋屈地退让了一步，“你要待在我的房车上，可以，但必须和我约法三章。”

　　“那明明是我的车！”周游哀嚎起来。

　　“白藏的收撰人是晚霄，你们先回去找他。”夜氿谢过丹泉的温开水，为他们指了一条明路，“他的搭档物鬼是凝冰，请凝冰为你们算一卦，也许会有解决方法。”

　　“晚霄吗？”丹泉苦笑了一下，“他应该是最忙的收撰人了，可能很难找到人，祝你们好运吧。”

　　“都等了那么久了，再等一会儿也无妨。”周游打算消极对待。

　　“你们有没有什么联系方式？他或者他熟人的都可以。”安继晷则积极地利用起现场的人脉。

　　“有倒是有。”夜氿话锋一转，态度郑重，“在这之前……我以收撰人的身份询请，安继晷，你愿意成为我的协助者吗？”

　　夜氿此话一出，小酒馆里气氛忽然变得庄严起来，一旁正小口抿着咖啡的边缘人浮青也连忙放下杯子。

　　见众人都在看他，安继晷愣了一会儿，才迟钝地应下了，“啊……我吗？愿意、愿意的。”

　　“欢迎新同事——”丹泉率先鼓起了掌，“为了祝贺你正式成为夜老师的协助者，昨晚的房费就免了。”

　　浮青一言不发，只捧场地送上掌声。

　　“咦？我也是新同事啊，怎么一点好处也没有？”周游提出了抗议，“我昨晚就已经是协助者了，还是他的前辈呢！”

　　“稍等。”丹泉去时醪的吧台里翻出物鬼专用的杯子，均了一点泡剩的热咖啡给他，“请你喝这个？”

　　周游倒是欢喜地接下了，“哟，我也能尝尝人喝的东西了啊，安继晷上班前也总爱灌一杯这个，闻起来可香了……噗！什么玩意儿！”

　　物鬼的脸苦得皱成了一团，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浮青面不改色地将丹泉提供的友情咖啡小口抿完，终于睁开她那眯缝的眼睛。

　　见此，总算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完毕的夜氿吩咐道：“浮青也清醒了，不如现在就出发吧。”

　　丹泉送一行人鬼出门。

　　这段短短的路上，夜氿还在劝安继晷和周游，“事情总归也没那么快解决，在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合作接个工作试试，说不定会意外地合拍呢。”她竟然没放弃撮合这对人鬼的想法。

　　丹泉看着还根本不知道所谓工作是做什么的安继晷和周游一起打着哈哈上了车，为新同事们送上了祝福。

　　“一路顺风。”

　　恰好半个小时，小酒馆如约回归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