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113、无隐（四）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黎意用尽所有手段，找到了正在四处游历的白藏收撰人，她以自己所能付出的所有代价作为酬劳，请收撰人的物鬼搭档起卦，妄求觅得无隐的生机。

　　算一次不够，要再算一次又一次。

　　但不管算了几次，卦象永远只有一个答案——无隐重伤堙灭，已消散于天地之间，救无可救，无处可寻。

　　凝冰似是见过不少如黎意那般魔怔的迷局人，她没有心烦气躁、没有呵斥拒绝，只要当日没有任务，都会不厌其烦地为这位特殊来客起卦，算了一次又一次。

　　直至黎意接受现实。

　　由始至终，黎意都没有哭，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不小心撞到墙就哭鼻子的小姑娘了。

　　这反而让大家非常担心，总顾虑黎意是故作坚强。

　　那一段时间，夜氿与凌花楼每日都会抽空来电，也不提旧事，只是想方设法与她商讨些无关重要的工作，外地的密友也匆匆赶来，强行挤进到单人宿舍中，千方百计要介入她的生活。

　　她们都在试图转移黎意的注意力，好在她并未辜负众人的苦心，表现始终“正常”。

　　渐渐地，每日来电停了，外地密友走了，黎意也顺着日子逐步前行，她恢复了那一眼望到头的人生，重返“正轨”，循规蹈矩。

　　只是前路的空茫，再没有任何东西填进来过。

　　黎意其实思考了很多。

　　这起悲剧发生的缘由、处置的要点、规避的方法、制度的缺陷……黎意沿着线索往源头探寻，最后抓住了那一星闪断的灵感。

　　一开始，那位自爆的凶鬼只是因为不想被登记成魂页，才慌不择路误伤路人的。

　　如果官方的规则不那么冷血强硬，只要物鬼逃窜就按上凶名，她们也不会先入为主，与不配合的物鬼对抗。

　　如果她们不那么拘泥死板，只懂一味遵循规则、承担责所谓的责任，就不会去执行那起任务。

　　甚至究其根源，如果不是强制登记魂页的制度……

　　一步错步步错，平常的物鬼被逼成凶鬼，又被逼上绝路，最后杜绝了所有令事态好转的可能性，从而连累了无隐。

　　不对，凶鬼无错，无隐无错，她自己也无错，那错的到底是什么？

　　黎意想不明白，但在后来的某个任务中，她有意或无意，放走了一位抗拒登记的物鬼。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其后的失手，全部都是故意为之。

　　近几年来，朱明再没有收编过新的物鬼，黎意还会特意去遮掩其他协助者的耳目。

　　从不知物鬼的姓名，到桑穰、通利、祈钟、流石、成帙……他们有的仍在世间逍遥，有的不幸被其他协助者所抓，有的会感激黎意的帮助和掩护，有的反而去拥趸官方那套规则。

　　无论结局如何，黎意只尽自己所能。

　　不是没有其他收撰人察觉不对，譬如凌花楼送来了风霜，大概就是为了监视和取证。

　　那天，凌花楼只身到黎意的办公室，说双胞胎在朱明下辖的山区内收编了一只厉害的物鬼，“风霜的战斗能力十分强大，你要不要与她结契试试？”

　　闻言，黎意罕见地撤除了脸上公式化的微笑，她对这位一贯尊敬的前辈冷脸强调，“我不会和其他物鬼结契，我的搭档永远只有无隐。”

　　凌花楼没有多费口舌劝解，也没有强令这位同级接受，只是又送来了蜜琥。

　　不管风霜和蜜琥身负什么任务，又或是尝试什么举动，黎意只隐藏得更深，长年的高位带来了绝对的自信，深信她能事事滴水不漏。

　　除了最后这次。

　　这次是黎意操之过急，她从各个渠道得到了大同小异的情报——祈钟与流石落网，被押送至玄英。

　　黎意本不该来的，一如以往尊重物鬼的命运就是了，但祈钟身上有一本书，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还给官方的。

　　因为，里面记载着无隐生还的希望。

　　也许一厢情愿，也许虚无缥缈，也许自欺欺人，但希望就是希望。

　　说起来，这希望还是祈钟发现的。

　　黎意的办公室里，一堆从玄英借来的旧书，当年无隐熟悉灵力，却久久无法上手，她们又折返回玄英，向夜氿求助。

　　夜氿无可奈何，向黎意和无隐开放了她的私人藏书室，说其中有些记载了物鬼的书，里面可能有答案，“除了最深处那个上锁的书柜，其余均可借阅。”

　　藏书室虽小，但书架摆得密密麻麻的，算起来恐怕有上千本，黎意翻了几天，一无所获不说，人也越来越急躁。

　　还是无隐偷偷打开了最后一个书柜的柜门，等黎意发现时，她已经拿出其中一本书，参照着内容自主练习起来了。

　　黎意只觉得这样不好，“不是说最后一个书柜不能动吗？”

　　“夜氿还说这个书柜上锁了呢，其实也没有呀，你看你看，这本书好有用！”无隐的歪理总是很多，她辩解了几句，便向黎意展示了练习的成果，用手心贴上了人类的脸颊。

　　和以往宛如一泼凉水的触感不同，这次贴来的像是一块冰冰凉凉的果冻。

　　黎意惊喜道：“你能碰到我了！”

　　“这应该是能够凝成实体了。”无隐也非常开心，“我们把这本书借走吧！”

　　听了这话，黎意面露犹豫，无隐见有可能反对，便眼疾手快地将这本书塞到她怀中厚厚一叠的书堆中，又打乱了顺序，企图让人分辨不出哪本来。

　　黎意阻止不及，且书籍内容又十分有用，再三纠结，还是放任无隐将这本书混在其它书中，一同带回了朱明。

　　原以为，这些书在无隐湮没后再无用处，又总是抽不出空去玄英归还，便任由它们在办公室的角落中蒙尘了。

　　若干年后，黎意万般无奈地看着总也控不好灵力的新生物鬼祈钟，随手在角落中抽出这本书借给了迷迷瞪瞪的他，“给你，现代生存指南，看完之后要可要记得还给我。”

　　祈钟又在书中找到了一些外界讳莫如深的秘术，其中就有物鬼湮灭后还魂的方法，他托其他物鬼给黎意传来了这等讯息，又约了一个日子还书。

　　可惜黎意没能等到那个日子，反而等到了祈钟被抓的消息。

　　面对甘棠的问题，黎意没有正面回答，反倒质询起对方来，“你为什么会听从人类的差使呢？”

　　“可能因为我不觉得这是差使吧，再者，人类在物鬼面前，始终处于劣势。”甘棠脸上是一派天真的模样。

　　“这想法真是……”黎意摇摇头笑了。

　　杜梨仿佛觉得这话交浅言深了，便赶紧压住她的姐妹，“这话是能乱说的吗？口无遮拦。”

　　黎意也闭口不言了，她顺着一众人鬼，只随波逐流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