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103、游环（二）

　　从第三个笑话开始，安继晷就已经免疫了脸红，只面朝窗外，以沉默来表示抗议。

　　等到周游终于停下来喘口气，安继晷才幽幽地反驳了一句，“要是换了你学，还不知会闹出什么笑话呢！”

　　周游顺着安继晷的话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深思回想，竟大方承认了，“那笑话不会比你现在少。”

　　安继晷没想到周游会主动递上自己的笑料，猛然扭过头来看他，“你能有什么笑话？”

　　能有什么笑话？

　　那可多了。

　　周游从前不过是个屡考不中的落魄秀才罢了，五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心只会读那些古板的圣贤书。

　　别人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

　　周游也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失怙失恃，他无妻无子，顿时变得孑然一身，其后忽然决定不再考取功名了。

　　将父母留下的房屋卖掉，周游换了马车和盘缠，又向官府申领了路引，想要看看大好山河的模样。

　　那匹老马是倔如犟驴的性子，周游当初驯服它时，费了老鼻子劲，手中的鞭子舞得虎虎生风。

　　但那老马可不管周游的鞭子使得怎么样，打疼了不动、打轻了不动、打歪了更不动，总是将他晾在路边让人看笑话。

　　有一次经过一段山间的羊肠小道，还将路人行车堵出了一里以外，最后是周游顶着众人杀气腾腾的目光，花钱请了几个大汉，把它搬离了那段小道。

　　周游也不嫌自己丢脸，把那些糗事统统拿出来说了，他就如古时候那些评书先生一般，将平平无奇一件事讲得绘声绘色的，这回一房车的人都笑了起来。

　　虽然开车和驾车并不是一回事，不过丢脸的不止安继晷一个人，他便心态平衡了，语气也和缓起来，“你以前的生活还挺丰富多彩的。”

　　“那可不，我还写过许多游记呢，托友人帮忙付梓成书，当年卖得可好了，不然我也筹不到那么多盘缠。”周游扬起下巴，“也不知有没有留下那么一两本……”

　　安继晷问了书名，帮忙用手机搜了，面露遗憾，“可惜了，应当是没有。”

　　“书没有啊，那画呢？”周游想了想，又报了几幅画的名字，“有时候来不及到友人处取钱，盘缠又快见底了，我就会在城里摆摊卖画，生意也很不错哟。”

　　安继晷一连换了好几个关键词进行搜索，最后朝周游摇摇头，“都没有留下来……该不会是你在吹牛吧？”

　　“怎么会呢。”周游咬文嚼字地给人背了一段游记内容，“画……现在画不了，有机会再给你露一手！”

　　安继晷听得云里雾里，便半信半疑的，“那我就等着了。”

　　周游矜持地整了整衣摆，“你尽管期待。”

　　见他们熟稔地一唱一和，舟行行好奇地问道：“你们组成搭档多久了啊？”

　　这个问题得到了安继晷激烈的反驳，“我和他才不是搭档呢！”

　　“你以为我愿意？要不是被迫关在这辆房车里，我早就远走高飞了！”周游第一反应也是抗拒。

　　“哦、哦。”舟行行有些尴尬，“你怎么被迫关在房车里了？”

　　“这个啊，我之前也不清楚，不过后来向凝冰求了一卦。”周游努力复述着女道长当时的说法，“似乎是我的本物游环成了回收利用的废金属，被重新融铸到这辆房车里了，没有外力的帮助无法离开……安继晷又不肯将房车卖给我。”

　　“因为这是纪念我去世母亲的房车！它停产多年，很难再买到一模一样的！”前面的安继晷咬牙切齿地辩解着，不知第几次对外声明他的理由。

　　“不能拆了房车去找，然后重新组装起来吗？”舟行行尝试着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没办法，安继晷也不肯拆。”周游摊摊手。

　　“怎么又怪我了！我们花了几天和白藏的收撰人讨论过这个问题，不是在最后达成共识了吗！”

　　安继晷批评着周游的信口开河，又向舟行行解释。

　　“当时候凝冰算出有好几个零件部位都带有游环金属，不是简单的拆分就能解决的。”

　　安继晷掰着手指数着根由。

　　“一是替换零件难找，我不可能任由这辆房车散架报废，二是即使重新将游环金属提炼出来，报废率不好计算，也不能保证游环的完整性，风险过大，不建议这么做。”

　　“我记得物鬼的本物是不能随便祸祸的吧，这也是为你着想好不好！”安继晷以凉飕飕的语气对周游作了最后的总结。

　　周游耸耸肩，“所以，我们就被强行绑定了。”

　　“谁要跟你绑定！”安继晷不满周游觊觎他的房车，脸上仍是气咻咻的。

　　“本物被弄成这个样子，你居然还能存在啊，真是难得。”也许是双胞胎较为清楚本物的意义，齐齐对周游露出了同情之色。

　　“哎，可能是死得太倒霉了，老天还是留了点东西给我。”周游坦然接过了外人的同情。

　　“那你是怎么死的呢？”舟行行继续尊重着自己的好奇心，“对不起，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冒犯……”

　　“不会，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周游清了清喉咙。

　　贩子出售那匹老马时，它已经二十岁了，贩子疑心它用不了几年，是当马肉论斤卖的，倒是便宜了周游。

　　没想到买下老马后，竟一用就是十五年，但这牲畜并不能长生不死，总有一天也会走不动，周游便把老马葬在了山坡上，让它能够日日看到此前总也不肯挪步的羊肠小道。

　　周游认为，老马既然能在此处造成交通堵塞，它一定很喜欢那个地方。

　　马没了，周游却不肯停下他的旅程，虽然这时他年纪也大了，但当年的老马还能再走十五年，也许他能走得更远更久。

　　于是，周游又去找了贩子，买下一匹小马。

　　这成了周游人生中最后悔的决定。

　　小马以前似乎没怎么拉过车，走得歪歪扭扭的，但胜在比老马听话，就是得时时盯着才不会走歪路。

　　周游赶着新买的小马吭哧吭哧地爬上一座山岗，却不小心打了一个瞌睡，才这一小会儿的时间，人不知怎么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