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蓦然回首 我要钱没钱 ...
-
翌日。
祝衿照旧睡到日上三竿,照旧裹着那件绛纱袍晃下楼。今天醉月阁里格外热闹,莺莺燕燕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像是在议论什么。
“今安哥!”阿四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脸兴奋,“你猜怎么着?昨儿夜里,有人在咱们后巷打架!”
祝衿打了个哈欠:“打架有什么稀奇的,咱们这儿不打架才稀奇吧。”
“不是普通的打架!”阿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有人看见了,是一群黑衣人,还见了血!其中一个跑得贼快,咻的一下就没了影!”
祝衿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呗。”阿四摊手,“等巡街的过来,人早跑没影了。不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有人在墙上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一枚孔雀翎。
乌黑的钉尾,鎏金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祝衿的心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
那个雨夜,钉在他床柱上的透骨钉,就是这个。
“哪儿找到的?”他问,声音有些紧。
“后巷,你平日里喂猫那地方。”阿四挠挠头,“今安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祝衿没理他,一把抓起那枚孔雀翎,大步往后巷走去。
---
后巷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那些野猫不知躲去了哪里,只剩几只空碗歪倒在地上。
祝衿站在巷口,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
墙上有几道新痕,像是刀剑划过。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印迹,已经干透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血,至少三个时辰以上。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墙角停下。
那里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拼命扒着墙想站起来。抓痕旁边,落着一小块碎布。
祝衿捡起来,放在手心。
玄色。云锦。袖口处绣着暗纹。
和他记忆里清昭那件白色外袍的暗纹重合。
他攥紧那块碎布,站起身来。
“你还没走么。”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醉月阁二层,临街的窗边。
玉娘正在调琴,指尖拨弄着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声响。祝衿推门进来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清瘦白皙,眉眼温婉,总穿月白长裙,像一枝早春的梨花,在一众花红柳绿的莺莺燕燕里显得朴素而脱俗。
“玉娘。”祝衿走到她身边,“阿四说你找我。”
玉娘点了点头,却没有直说,眼睛盯着祝衿攥紧的手:“那是什么?”
祝衿也没藏着,把那枚孔雀翎放在琴案上:“后巷找来的。”
她看着那枚孔雀翎,轻声道:“公子不是第一次见到它吧。”
祝衿一愣,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姑娘何出此言?”
玉娘垂眸:“猜的。公子这次夜不归宿,与这孔雀翎有关吧。”
祝衿挑了挑眉,把那枚孔雀翎收好,吊儿郎当地往墙上一靠:“实不相瞒,在下被这东西追杀过,差点一钉子见血封喉一命呜呼。”
也没说谎,确实是这么个事——只不过追杀对象不是他而已。
“我总觉得你这次回来不太一样。”
祝衿看了她一眼:“找我来就是说这个?哪不一样了?”
玉娘摇摇头:“说不上来,但是我总觉得你要走了。”
祝衿乐了:“咒我啊,我年纪轻轻没病一身轻的。”
玉娘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把哭笑不得讨饶的祝衿赶出了她的房间。
第二日,祝衿去了一趟“点绛唇”。
胭脂铺里客人不多,顾三娘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珠子。见祝衿进来,她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个笑。
“哟,祝公子,好久不见。”
祝衿往柜台上一靠,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台面:“三娘,我那批货到了没?”
顾三娘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包袱,推到他面前。
“早到了。”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就等着您来取呢。”
祝衿正要伸手去拿,顾三娘的手按在了包袱上。
“不过,”她压低了声音,“前几日有人来打听,说想买能遮旧伤的胭脂。问得可细了,什么成色、什么遮盖力、能遮多深的伤……我听着,可不像是给姑娘家买的。”
祝衿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对上顾三娘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三娘,”他笑了笑,“您这是提醒我?”
顾三娘把那包袱往他手里一推,拍了拍他的手背。
“公子是个聪明人。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人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但能多躲一天,总归是好的。”
祝衿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多谢三娘。”
他把包袱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他回头,忽然问了一句:“三娘,冒昧问一句,您这些消息都是从哪儿来的?”
顾三娘笑而不语,只是抬手指了指楼上。
祝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二楼临窗的位置,空无一人。
只有一盏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祝衿破天荒第一次向红绡打听情报。
红绡翻着胭脂的手一顿,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哟,难得啊,遇上麻烦了这是。”
祝衿立刻凑过去,牵着她的袖子晃了晃:“拜托了人美心善的红绡姐姐,您就大人大量透漏一点给小的我吧。”
红绡被他晃得头疼,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少来这套!说,什么事?”
祝衿收了那副嬉皮笑脸,把那枚孔雀翎放在桌上。
红绡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脸色微微一变。
“哪儿来的?”
“后巷。”祝衿在她对面坐下,难得正色,“昨儿夜里,有人在后巷打架。阿四捡到的。”
红绡拿起那枚孔雀翎,对着光仔细端详。鎏金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翎眼处隐约可见细密的刻痕。
“这东西,”她缓缓开口,“叫透骨钉,淬过十三种毒药,见血封喉。”
祝衿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后脊发凉。
那个雨夜,如果不是清昭反应够快,那三枚钉子钉的就是他的脑袋。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的后巷?”他问。
红绡把透骨钉放回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既然来问我,就是已经猜到了。”
祝衿一愣:“冲我来的?”
“冲你,或者冲你那位美人。”红绡拿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听说前几日你夜不归宿,是跟人私奔了?”
祝衿:“……”
哪个小兔崽子乱嚼舌根!
“红绡姐姐,”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红绡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汤里映出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良久,她开口:“祝衿,你来醉月阁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红绡点点头,“这十年,我问过你一句过去吗?”
祝衿摇头。
“你问过我来历吗?”
祝衿继续摇头:“那不骚扰么。”然后被红绡瞪了一眼才乖乖噤声。
“所以,”红绡放下茶盏,看着他,“有些事,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这是咱们的规矩。”
祝衿沉默一瞬,然后摊摊手笑道:“就这么摆到明面上来说,还挺伤人的。”
他从见到红绡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绝非寻常等闲之辈,但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向来从不过问,一来是因为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回答,二来他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掺和进她那些一看就错综复杂的算计里。
这些年来,他们之间就是靠着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相处的。红绡不问他的身世,他也不问她的来历,萍水相逢逢了这么些年,过的倒也凑合。
红绡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眼底确实有了一点柔软的光。
“看在这十年的份上,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红绡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月色,“这几天确实有人进了城。不止一波。有人是来追杀的,有人是来找人的。”
祝衿心里一动:“找什么人?”
红绡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说呢?”
---
祝衿从红绡房里出来时,已经月上中天。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吹着夜风,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吹散一些。
找人的。
有人是来找人的。
谁?
又是来找谁?
找他?
还是找清昭?
他想起那天夜里,清昭看他的眼神。那双极淡的眸子里,好像总藏着什么东西。是审视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那些黑衣人看见他时的反应,惊诧,忌惮。
祝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纤细,和醉月阁里任何一个艺伎的手没什么两样。
可它们沾过血。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从狗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祝家人的血。
他后来洗了很久,把那些血洗得干干净净。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今安哥!”
阿四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祝衿探头一看,那黑瘦的身影正站在院子里,朝他拼命挥手。
“干嘛?”他懒洋洋地问。
阿四跑上来,气喘吁吁:“那个……那个……”
“哪个?”
阿四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后巷又来人了。”
祝衿心里一紧。
“什么人?”
“不知道,就一个。穿着灰扑扑的袍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阿四说,“他就站在你喂猫那地方,一动不动,怪瘆人的。”
祝衿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后巷走。
“哎哎哎!”阿四拽住他,“别去啊!万一是什么图谋不轨的…”
“图谋不轨?”祝衿回头看他,欠揍地笑出八颗牙,“你哥我要钱没钱,要色是个男的,有什么好图的?”
阿四被他噎住,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