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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烬夜余音 三个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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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阁。
喧嚣市井,勾栏瓦舍。
雨后,醉月阁后巷的石板路泛着青粼粼的幽光。祝衿踩着湿漉漉的木屐跃过水洼,还没踏入阁中,三枚铜钱就擦着耳畔钉入门扉。
“祝今安!”
一声怒喝,震得檐角的积水簌簌落下。
祝衿叹了口气,投降般地举起双手。
这么连姓带字称他的,除了那泼妇也没别人了。
“日过晌午。”醉月阁掌事红绡双手叉腰,耳坠在日光中晃得人眼晕,“昨晚又上哪鬼混去了?”
她几步上前,指尖恨铁不成钢地扯上他的发带:“你欠的钱都够买三个醉月阁了!这债准备什么时候还?”
祝衿被她扯得直往后仰,赶忙讨饶:“红绡姐姐,红绡姐姐!轻点轻点!这精神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
“少来!”
红绡白了他一眼,正要继续数落,目光忽然落在他肩上——那里渗出一片暗红,像是伤口崩开了。
她的手顿住。
“你……”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受伤了?”
祝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小伤,蹭破点皮。”
“蹭破点皮能流这么多血?”红绡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昨夜到底去哪了?”
祝衿从她手下溜走,转过身来,脸上又堆起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往她手里一塞:“新酿的梨花白,赔罪够不够?”
红绡垂眸扫了一眼那酒葫芦。
再抬头时,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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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无事,祝衿倚着朱漆栏杆剥莲子。
指尖沾染的翠色汁液顺着银勺滴落,在酒盏里晕开涟漪。醉月阁里新来的胡姬抱着箜篌怯生生唤他“今安哥哥”,他便笑着顺手将剥好的莲子塞进她唇间。
“好吃吗?”他蹲下身,瞧着小姑娘的眼睛。
“嗯!”小胡姬羞得面上通红一片。
“再这般怜香惜玉,当心红绡姐姐扒了你的皮。”龟奴阿四抱着酒坛路过,打趣道。
祝衿摆手,义正言辞:“瞎说!红绡姐姐人美心善,哪是你说的那种泼妇?”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回头,对上红绡似笑非笑的脸。
“人美心善?”红绡扬了扬眉,“那欠的账什么时候还?”
祝衿摸了摸后脑勺,讪笑:“这个……再宽限几日?”
小胡姬仰着头望向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今安哥哥,你昨夜去哪里了呀?”
祝衿无奈地撇了撇嘴。
感情这小姑娘是红绡派来问话的吧。
他思索了一瞬,决定略去那一段惊心动魄的逃亡。
“哥哥去见了一个美人。”他笑着说。
“真的吗?比红绡姐姐还美吗?”
祝衿余光瞄到红绡正不经意地朝他们走来,张口就是夸:“那自然是比不上红绡姐姐!他连红绡姐姐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红绡话都没听完,照着他就是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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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平常,普通,像流水一样滑过指尖。祝衿几乎快忘了与清昭那段颇有些荒唐的相遇。他照旧在醉月阁里如鱼得水,照旧没心没肺地笑,照旧把日子过得像一出热闹的戏。
天光未亮时,他总在醉月阁顶层的杂物间酣睡。那方寸之地堆着破旧戏服,他拿三张褪色锦缎拼作衾被,怀里还搂着昨夜喝剩的半坛竹叶青。
辰时三刻,歌姬的练嗓声穿透楼板,他便裹着松垮的绛纱袍晃出门来。衣襟系带永远只随意打个活结,没个正形。从楼顶绕一圈,视察一下闲着没事捣鼓的那些酒坛盆栽活没活着,然后再逛下楼。
“今安哥哥,给奴家描个远山黛可好?”
小舞姬怯生生递来螺子黛。他叼着柳枝牙刷含糊应声,顺手将青盐罐搁在窗台。笔尖游走于眉骨时,铜镜里映出他脖颈处几枚暧昧红痕——那是昨夜替赌输的刘员外挡酒,被那老色鬼的甲套蹭的。
祝衿浑不在意地将衣襟扯高,顺手往小姑娘鬓边簪朵绒花。
“这颜色衬你,”他说,“像后街初春的早樱。”
未时初,临街酒肆的老板娘总会差伙计送来食盒。祝衿赤脚蹲在美人靠上,就着小菜喝冷酒,酒渍在袖口染出朵朵梅痕。
晚风将至,他便摸出那把有些掉漆的三弦琴,随意信手拨弄些俚俗小调。有时跑堂的龟奴凑过来讨教赌骰秘诀,他便笑着将骰盅轻轻扣在对方头顶。
“押大押小全看天意,何来的秘诀?”他笑道,“有这闲工夫,不如弄两盏小酒喝喝。”
偶尔兴起,他会用烧焦的柳条在墙上题诗,装装文人墨客。那些歪斜的墨迹混着酒渍,被一众莺莺燕燕笑称“尿遁体”。
前日写罢“醉死便埋春泥里”,转头就醉倒在牡丹丛中,发间还别着不知哪位客人遗落的翡翠簪。
华灯初上时,祝衿的绛纱袍已沾染了各色脂粉香。他斜倚在暖阁软枕堆里,左臂枕着花魁,右手指尖还勾着波斯舞娘的银脚链。西域葡萄酒溅湿前襟,他便解了衣带当彩绸抛掷——一如那天将酒盏抛向清昭一般。
他腰间那串叮当响的西域金币在灯火下晃得人眼晕。那是去年他生辰时众歌姬赠的赝品,但他时常挂在腰间,据他说是为了听个响。
“今安,唱支《金缕曲》来听!”
醉醺醺的盐商掷来金锞子。他足尖一挑接住,转手塞进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歌姬的荷包。
“这般好曲,当留给玉娘开嗓。”
他自己却夺过乐师的羯鼓,即兴敲起替歌姬伴奏。鼓点疾时如马蹄踏月,缓时似檐角融雪。敲到兴起处,连发间玉冠滑落也浑不在意——乌黑长发绸缎一般倾泻一地,妖冶不可方物。
子夜散场后,祝衿常溜去后巷喂野猫。
那些瘸腿的、瞎眼的小东西蜷在他袍角,舔舐掌心揉碎的桂花糕。他还曾拿褪色绸布给这些野猫缝过百家被,虽然最后大抵是被乞丐拿了去。
打更人老陈头咳嗽着路过,他便解了狐裘随手掷过去:“赊您的,明儿我拿三文钱来赎。”
某次撞见卖花女被地痞纠缠,他晃着酒杯走进人堆,顺势将整篮栀子花抛向半空。
“诸位兄台赌一赌,”他笑着说,“这花儿落在谁头上,今晚就由谁做东如何?”
然后趁乱拉走不知所措的姑娘。自己后背挨了两棍也不在意,还摸出块碎银给她买饴糖压惊。
同清昭说的一样——祝衿从不在意伤痕,也不过问伤痕来历。
锁骨下的疤许是幼时顽劣,脚踝的刺青或是某场荒唐赌注。红绡总嗔他“没心没肺”,但他却会用攒了半月的银钱,请整条街的乞丐喝羊肉汤。
檐角铜铃又一次被风吹响时,他正枕着酒坛举杯邀月。衣摆沾着不知何处的猫毛与胭脂,像幅被揉皱又展平的写意画。
红绡走过来,夺走他的酒盏。
“走了,”她在他头顶轻轻敲了一下,“去赌场打个下手。”
祝衿起身,随意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月色很好,银铃声清脆。
他笑了笑,跟着红绡往外走。
醉月阁对面,某间客栈的窗口,一个白衣身影正望着他的背影。
那人看了很久。
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今晨收到的密信:“赤瞳蛊虫遇血而灭。能克此蛊者,世间唯有一脉——我阁阁主嫡系血脉。”
那人垂眸,看着纸条上的字,久久无言。
赌场这差事,祝衿向来是喜欢的。
不是喜欢赌——他对输赢没什么兴致。他喜欢的是赌场里那种昏昏沉沉的热闹,喜欢看那些赌红了眼的人把身家性命押在小小骰子上,喜欢听输光了的赌徒蹲在墙角哭爹喊娘。
人间百态,都在这一掷之间。
“今安哥,这边这边!刘员外又输了,正闹着呢!”
阿四从人群中钻出来,脑门上挂着汗珠,一把拽住祝衿的袖子就往里拖。祝衿由着他拽,脚步懒洋洋的:“急什么,输急了才肯掏钱,这是好事。”
“可他输的是醉月阁的账!”
祝衿脚步一顿。
“什么?”
“他今儿拿醉月阁的欠条当赌注!说是赢了就还钱,输了……输了就……”
阿四没说完,祝衿已经挤进人群。
刘员外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此刻正趴在赌桌上,满脸通红,面前堆着的不是银子,而是一沓沓泛黄的欠条。最上面那张,赫然盖着醉月楼的印。
“刘员外。”祝衿笑眯眯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闹哄哄的赌场静了一瞬,“这大晚上的,您不在家搂着小妾睡觉,跑这儿来折腾什么?”
刘员外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红鸾公子?”
“正是在下。”祝衿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一张欠条看了看,“哟,三年前的账了,刘员外记性真好。”
刘员外被他这话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祝衿把欠条放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您要赌,我没意见。可这醉月阁的账,是红绡姐姐的命根子。您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笑得愈发和煦:“我怕您啊,走不出这条街。”
赌场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声响。
刘员外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身旁的两个护院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赌场里的人不动声色地拦住了——这赌场虽是红绡的地盘,可谁不知道祝衿是红绡的心尖尖?
“你……你吓唬谁!”刘员外色厉内荏地嚷道。
祝衿没理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骰盅,随手摇了摇。骰子在盅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听了一瞬,放下骰盅,掀开——
三个六。
满堂哗然。
祝衿把骰盅往刘员外面前一推,笑道:“刘员外,您看,今晚手气不好。要不,改日再玩?”
刘员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灰溜溜地收起欠条,被两个护院架着挤出人群。
阿四凑上来,眼睛放光:“今安哥,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
祝衿把骰子扔给他,懒洋洋地起身:“没学。瞎蒙的。”
“瞎蒙能蒙出三个六?”
“运气好呗。”
他拍了拍阿四的脑袋,往赌场后院走去。身后,阿四还在那儿嘀咕:“运气好?这他娘的也叫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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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清净。
祝衿靠坐在廊下,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月亮很好,银辉洒了一地,照得那些堆积的杂物都显出几分雅致。
他想起方才那一手骰子。
三个六。他确实是瞎蒙的。可那一瞬间,他的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摇了那么多年的酒盏,摇个骰子有什么难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躲这儿喝闷酒?”红绡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调侃,“怎么,被那姓刘的气着了?”
祝衿头也不回:“他?还不够我气的。”
红绡在他身边坐下,夺过他的酒葫芦也灌了一口。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红绡忽然开口:“今安。”
“嗯?”
“你那伤,是怎么弄的?”
祝衿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肩膀。伤口已经结痂了,不怎么疼,可红绡这一提,他又想起那个雨夜。
“没什么,摔的。”
红绡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祝衿有些不自在。他扯出一个笑:“真的,就是摔的。我喝多了,从楼梯上滚下去——”
“祝今安。”红绡打断他,“你撒谎的时候,左眼会眨。”
祝衿眨了眨左眼。
红绡:“……”
祝衿也不脸红,大大方方地笑出来:“红绡姐姐,您这诈人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红绡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却没再追问。她只是看着月亮,轻声道:“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记住,出了事,醉月阁给你兜着。”
祝衿的笑容顿了一下。
“兜着?”他笑着重复了一遍,“我欠的账都够买三个醉月阁了,您还兜?”
红绡没理他,起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今安,这些年,你在我这儿,不是下人。”
祝衿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紧,嘴角勾了个没什么弧度的笑:“我知道。”
红绡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显得很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