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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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沃德学校的后面，有一片被高大的石墙围起来的开阔场地，勉强充作花园。这片地方常年缺乏精心打理，透着一股荒芜的气息。在花园的一侧，建有一条带顶的露天回廊，简爱和海伦的对话就发生在那里。
花园的中央区域被仔细地分割成几十个的小方块，边缘用低矮的、已经有些歪斜的木条或粗糙的石头勉强框起来。这就是分配给学生们的小苗圃，女孩们可以在属于自己的小方块里培植些花草。
然而，在严酷的寒冷中，这些小苗圃大多荒芜着，只有几块特别倔强的地里，顽强地残留着一些辨认不出品种的植物茎秆，叶子在寒风中颤抖。
伊尔莎站在这片萧索的花园中间，冷冽的风地吹拂着她，她低着头，视线落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而来。这脚步声目标明确，不像随意散步。
伊尔莎警觉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个女孩正快步朝她走来。看样子大约十一、二岁，和自己现在的身体年龄相仿。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褐色粗呢长裙、白色围涎，外面罩着黑粗绒斗篷，头上扣着那顶粗糙的草帽。帽子下露出的脸庞很瘦削，脸色苍白，带着罗沃德特有的营养不良。
然而，当伊尔莎看清她时，忽然有些紧张起来。这是早晨在教室里，晨祷时坐在后排，唯一一个让她感觉有些不同的女孩。
女孩在伊尔莎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似乎是走得急了，又似乎是有些紧张。
她看着伊尔莎，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充满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伊尔莎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等待着。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孩有话要说，而且是非常重要的话。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她的嘴唇动了动，快速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你是……”
然而，就在这两个字刚刚出口的瞬间，伊尔莎瞳孔骤缩，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向前跨了一小步，迅速伸出手捂住了女孩的嘴巴！
女孩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既不是英语，也不是法语，更不是伊尔莎在这个世界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那是——
普通话。
她的母语。
那个遥远时空里，属于她们的语言。
被捂住嘴的女孩，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在伊尔莎的目光下，她也迅速冷静下来。
伊尔莎的眼神凌厉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还好，她们站的位置在花园中央，离回廊和其他人都有些距离，她们似乎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女孩明白了伊尔莎的警惕，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伊尔莎这才缓缓松开了手，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充满了无声的紧张和默契。
女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伊尔莎一眼，用眼神传递信息——跟我来。然后，她转过身，开始以一种看起来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意散步的姿态，朝着回廊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但方向明确。
伊尔莎几乎可以确定她是谁了。
伊尔莎没有丝毫犹豫，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随意”地跟了上去。
女孩带着伊尔莎，悄无声息地穿过三三两两聚集在花园各处、试图躲避寒风的人群。她似乎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选择的路线非常巧妙，总是在柱子或者建筑物的阴影处穿行，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她们绕过了回廊的主入口，贴着冰冷的石墙，拐进了一条更窄、更隐蔽的侧道。
一路七绕八拐，最终，女孩带着伊尔莎进入了一个堆放园艺杂物或者废弃工具的小仓库。
女孩迅速反手关上门，并将门闩插好。狭小的空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门板缝隙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
当隔绝了外面世界的窥探，当确认这小小的、破败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人时，所有强装的镇定和谨慎瞬间瓦解。
伊尔莎猛地转过身，女孩也同时转过来面向她。
在昏暗中，她们看清了彼此眼中那再也无法抑制的狂喜、激动和难以置信的泪水。
伊尔莎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最熟悉的名字：“……安然。”
“……真的是你！”女孩的声音同样哽咽。
无需任何言语，两人同时张开双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安然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伊尔莎颈侧的衣料。伊尔莎也紧紧闭着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长久以来的孤独、恐惧、压抑和伪装，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们感受着对方真实的心跳和体温，这真实感驱散了长久以来所有的虚幻和不安。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她们找到了彼此。
过了许久，两人才稍微平复了激荡的情绪，稍稍松开了怀抱，但依旧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安然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水，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天啊……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已经……”她哽咽着，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伊尔莎用力握紧了的手，她没有接安然的话茬，现在不是沉浸悲伤的时候。
她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弄清楚。
“安然。”伊尔莎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先别管那个。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安然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呼吸，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
“唉。”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很难说清楚……”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现在叫艾比·霍克，是一位乡下铁匠的女儿。”
艾比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和单薄的衣衫，苦笑道：“铁匠的夫人，在生下孩子不久后，就得了很严重的妇人病，很快就去世了。因为家里太穷，他就没有再娶。”
“日子过得清贫但也算安稳。直到十岁那年。”艾比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有一次外出干活回来，路上遇到了大暴雨，浑身湿透了。当时没在意，结果得了肺炎……”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捱了一段时间，人还是没撑住，走了。”
“他留下了一点点微薄的财产。”艾比继续道，语气带着讽刺：“大概就是那个破铁匠铺和一些零碎的工具，还有一点点钱。但按照这里的规矩，我一个未成年的女孩是不能直接继承的。财产被委托给了一个远房亲戚照管，说是要等到我成年独立的时候才能交给我。”
她耸耸肩，“说白了，就是被托管了，我根本拿不到。”
“葬礼结束后没几天。”艾比的声音变得冰冷：“那个负责托管财产的亲戚，就把我打包送到了这里——罗沃德学校。美其名曰‘接受教育’，实际上，大概就是嫌我是个累赘，找个地方把我打发了。然后……我就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了。”
她又看着伊尔莎红了眼眶：“直到今天……遇见你。”
伊尔莎静静地听着艾比的讲述，内心波澜起伏。艾比在这个世界的起点，比她还要艰难。一个失去双亲的铁匠孤女，被送进学校，这几乎是如今社会底层孤女最普遍也最无奈的归宿。
等艾比说完，伊尔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艾比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不仅仅是英国……我是说，你知道我们身处的……是什么样的‘世界’吗？”
艾比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她眨了眨还泛着红的眼睛，不太确定地回答：“在英国？乡下？一个很糟糕的学校？”她显然没有更深层次的理解。
伊尔莎看着她茫然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不该指望你。没错，我们现在是在19世纪的英国。但是！”她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这又不是历史上真实的英国。因为这个学校——罗沃德学校，还有这里的教师，米勒小姐、坦普尔小姐，甚至那个还没回来的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他们根本就不是真实的历史人物！”
艾比困惑地皱起眉：“不是真实的？那他们是……”
“他们是小说里的人物。”伊尔莎斩钉截铁：“我们现在在一部小说里，一部非常著名的世界名著——《简爱》。”
“《简爱》？”艾比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但仅限于知道书名和一点点模糊的情节：“我们在……小说里？”她重复着，脸上充满了荒诞和震惊。
但艾比对伊尔莎的博览群书和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有着绝对的信心。如果伊尔莎说她们在《简爱》的小说世界里，那么就一定没错。
“是的。”伊尔莎沉重地点点头，“我们就在《简爱》的故事里。而且，按照剧情发展，简爱本人，现在也已经来到学校里了。”
“简爱？”艾比努力回忆着：“女主角？她也在这里？”
“没错。”伊尔莎的神色更加凝重：“而且，她已经和她最重要的朋友，海伦·彭斯见面了。”
“海伦·彭斯？”艾比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更加模糊了，她根本不记得这个情节。
看着艾比依旧一脸茫然的样子，伊尔莎意识到，自己这位好友对文学名著的了解确实仅限于“知道名字”的程度，很多情节都是囫囵吞枣，甚至根本没仔细读过。难怪她比自己早来一年，却什么都没发现，只是被动地在这里艰难求生。
时间紧迫，伊尔莎不得不将脑海中关于《简爱》在罗沃德学校这段情节的关键信息，用最快速、最简洁的语言告诉艾比。
“听着，这很重要。”伊尔莎语速加快，神情无比严肃：“简爱来了，这意味着有个非常重要的情节开始了。很快，罗沃德就会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流感，那场病会夺走很多女孩的生命……”
艾比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伊尔莎紧紧抓住艾比的肩膀：“所以，你必须答应我，从今天起，要尽一切可能保护自己，努力不让自己得病。这里的条件太差了，一旦生病，那个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绝对不会花大价钱给你们治病的，他会认为那是浪费。明白吗？保暖，尽量吃饱，注意卫生……尽你所能！”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担忧。
艾比看着伊尔莎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但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会的，我一定会小心！”
对于伊尔莎的话，艾比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在那个世界是这样，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小说世界里，更是如此。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再次相视。此刻，她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和一种奇异的、重新燃起的希望。
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在她们心底滋生。那是一种比独自一人时强大得多的勇气。长久以来的孤立无援、对陌生世界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大半。她们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这冰冷的世界挣扎。她们找到了彼此，成为了对方最坚实的依靠。只要对方还在，就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就有了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强烈动力。
加油。
她们在心里默念。
活下去。
她们都会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