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你懂什么有钱人》霜红十里

11、负责

　　伊尔莎跟着人流回到教室。

　　压抑的气氛在离开餐厅和斯卡查德小姐的视线后，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和不满瞬间爆炸开来，奔涌而出。

　　一刻钟以后才开始上课。这一刻钟的自由时间，整个教室乱成了一锅粥。

　　“那粥简直没法吃！”
　　“天天都是这些鬼东西！”
　　“闻着就想吐，更别说吃了！”
　　“饿死了，要怎么熬过一上午！”

　　愤怒的声浪此起彼伏，女孩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咒骂着那顿无法下咽的早餐。她们苍白的小脸因愤怒而涨红，麻木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此刻，米勒小姐是教室里唯一的教师，但她已经放弃了维持秩序。她被一群高年级的姑娘团团围住，她们的声音最大，情绪也最激烈。

　　“米勒小姐！您看到了，那东西能吃吗？”
　　“我们每天都饿着肚子上课！”
　　“您必须跟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反映！这太过分了！”
　　“他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米勒小姐被围在中间，显得有些狼狈。她试图安抚女孩们的情绪：“好了，姑娘们，安静些吧，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要考虑整个学校的开支，他有他的难处……”

　　“难处？”一个高个子的姑娘立刻反驳：“难处就是克扣我们的待遇，但他却享用美味？”

　　提到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的名字，米勒小姐下意识地畏惧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知道女孩们说的很可能是事实。但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受雇的教师，她的饭碗也捏在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的手里。

　　与其说米勒小姐反对女孩们的控诉，不如说她只有无法改变现状的疲惫。她无意，也无力去真正遏制眼前的愤怒。米勒小姐自己对今天的早餐也并不满意。只是她习惯了忍耐，也教导女孩们忍耐。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米勒小姐最终只是提高了声音，试图压下女孩们激烈的言辞：“快上课了，都回座位上去准备！别让斯卡查德小姐看到你们这样！”

　　她的警告起到了一点作用，围着她的人群稍稍散开了一些，但抱怨声并未停止，只是压低了音量，在教室里各个角落继续涌动。

　　伊尔莎站在教室靠后的位置，远离风暴的中心。她平静地听着这一切，看着一张张因愤怒和饥饿而涨红的脸。

　　米勒小姐依旧被几个情绪依旧激动的女孩围着，背对着教室门口。

　　伊尔莎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喧闹混乱的教室。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去走廊透透气。

　　她觉得有人应该对这顿无法下咽的早餐负责。这个人，显然不是米勒小姐。

　　教室外的走廊依旧阴冷，但比起教室里的喧闹，这里显得安静极了。

　　伊尔莎凭着直觉和模糊的记忆，朝着与教室、餐厅方向相反的地方走去。那里的气味很复杂，尘土和霉味混杂着油烟味，还有食物残渣和污水的气息。

　　走廊越来越窄，光线也越来越暗。脚下的石板地似乎也变得更加油腻湿滑。

　　她经过几扇紧闭的、厚重的木门，拐过一个堆放着破旧木桶和扫帚的角落，一股更加浓郁的焦糊味混合着油烟和以及腐烂蔬菜的气息，冲进伊尔莎的鼻腔。

　　前方，一扇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沾满了经年累月的油污。热气、水汽和食物的气味正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门后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以及一个女人压抑的、带着口音的抱怨声。

　　“……该死的，这一切真是糟糕透顶！”

　　伊尔莎抬起手，推开了那扇沉重且油腻的木门。

　　眼前是一个脏乱的厨房，墙壁被烟熏火燎得漆黑一片，到处都沾满了厚厚的油垢。房间里堆满了杂物，成捆的木柴、巨大的木盆、水桶、麻袋……角落里堆着一些蔫头耷脑、品相极差的蔬菜。地面湿漉漉、油腻腻，散落着菜叶和不知名的污渍。

　　厨房里砖石砌成的老式炉灶燃烧着火焰，上面架着两口边缘沾满黑色焦垢的锅。一口锅冒着白气，里面正在煮着的似乎是卷心菜。另一口锅显然就是焦糊味的来源，锅底残留着一层厚厚的、焦黑的粥状物。

　　一个身材粗壮、系着围裙的女人背对着门口，她花白的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通红的脖颈上。汗水顺着她粗壮的胳膊往下淌。眼下，她正弯着腰，用一把沉重的铁铲，咬牙切齿地刮着那口焦锅的锅底，发出刺耳的声音。她一边刮，一边用语言咒骂着眼前的一切。

　　听到门响，女人猛地直起身，转了过来。她的脸色因炉火烘烤和愤怒而涨红，警惕地瞪着门口的不速之客。她手里握着那把沾满黑垢的铁铲，像握着一件武器。

　　“你是谁？”她粗声粗气地问，目光扫过伊尔莎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罗沃德学校的精致衣裙：“你跑到厨房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哈登太太，她走错了。”坦普尔小姐忽然出现在门口，拉住伊尔莎的手臂将她带离了厨房。

　　坦普尔小姐一言不发，拉着伊尔莎的手腕，快步离开了厨房。她的脚步很稳，但握着伊尔莎手腕的手指却并不算用力，只是恰好让伊尔莎无法挣脱。

　　对于坦普尔小姐刚才那句走错地方的结论，伊尔莎觉得有必要澄清。她落后坦普尔小姐半步，说道：“我没有走错。”

　　伊尔莎顿了一下，强调：“我是专门去的。”

　　坦普尔小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头看她。她当然知道伊尔莎没走错路。但伊尔莎作为一个学生，在那个时间点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厨房，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坦普尔小姐不答复，所以她们一路沉默地穿过了走廊，回到坦普尔小姐的房间。

　　坦普尔小姐这才松开伊尔莎的手腕，转过身面对着伊尔莎。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温和的关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和不解。

　　“伊尔莎。”坦普尔小姐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告诉我，这个时间你应该在教室里上课，为什么会出现在厨房里？”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伊尔莎的眼睛，不容伊尔莎闪躲。

　　伊尔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直接回答了问题，平静地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早饭太难吃了，坦普尔小姐。粥没有被煮熟，但是又都被烧糊了。大部分人都没有吃饱。大家要在那间冷得像冰窖的教室里，忍着饿，坐一个早上，这太残忍了。”

　　伊尔莎的话让气氛一下子变得冰冷。

　　疲惫笼罩了坦普尔小姐。她当然知道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知道食物的匮乏和恶劣。作为校长，她比谁都清楚。

　　她只是……只是常常感到无力。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定下的严苛预算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尝试过，甚至动用自己的微薄薪资补贴，但杯水车薪。

　　这种无力感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她。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坦普尔小姐才重新抬起眼，看向伊尔莎。她的眼神复杂，有被点破现实的难堪，有深重的无奈，也有一丝被指责的刺痛。她的声音仿佛承诺一般：“我知道了，伊尔莎。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解决？”伊尔莎立刻追问：“坦普尔小姐，您打算如何解决？”

　　怎么解决？向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申诉？难道在过去的日子里她没有尝试过？或者再动用她那点可怜的薪水？那又能撑几天？

　　伊尔莎看穿了坦普尔小姐的窘迫，她没有等待坦普尔小姐的回答，而是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里那个属于她的行李箱。她伊尔莎利落地打开搭扣，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她的个人衣物和一些用品。她没有翻找多久，从夹层里抽出了一小沓纸币，那是一先令的钞票。

　　伊尔莎拿着那些钱，走回到坦普尔小姐面前，毫不犹豫地递过去。

　　“把这个拿去吧，坦普尔小姐。”伊尔莎说道：“至少在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回到学校之前，别再让他们既受冻，又挨饿了。我不了解市场，但是这些钱应该够买些能填饱肚子的像样的食物了。”

　　“不。”坦普尔小姐果断地摇头：“这绝对不行！我不能拿你的钱！”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是学校管理者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还只是个孩子，你的钱应该由你的监护人……”

　　“大人之间的事情？”伊尔莎打断了她，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不满：“她们挨饿受冻是事实，坦普尔小姐。这笔钱能立刻让她们好受些。难道这还不够重要吗？难道非得等到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回来，听他讲那些关于‘美德’的道理，而让她们继续饿着肚子在教室里发抖？”

　　坦普尔小姐的脸色很难看。作为校长，接受一个学生的私人钱财来补贴学校伙食，这简直闻所未闻，有违她所秉持的一切原则和尊严。这会让她的处境变得无比难堪，一旦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她甚至能想象到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得知此事后暴怒的脸。

　　可是……

　　可是那些孩子……

　　坦普尔小姐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着。她所谓的尊严和原则，在孩子们的痛苦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伊尔莎说的没错，这钱能立刻缓解她们的痛苦，给她们带来温暖和希望。

　　坦普尔小姐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看着伊尔莎平静的脸，伊尔莎的眼中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这让坦普尔小姐感觉好像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糕。

　　墙上悬挂的旧钟的滴答声，一声声敲打着坦普尔小姐的心。

　　接受还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