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早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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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祷告声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
被晾在一边的伊尔莎心里没有丝毫尴尬或局促。相反，一种奇异的、近乎不合时宜的平静甚至愉悦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这感觉并非来自挑衅或优越感，而是一种对于现实的荒诞感。
米勒小姐严厉的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每个人都低垂着头颅，嘴唇蠕动着正确的祷词。当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伊尔莎时，那目光里充满了警告和“看你还能站多久”的冰冷。
伊尔莎坦然迎上那目光，眼睛里没有任何闪避或屈服。
祷告还在继续，冗长得令人昏昏欲睡。伊尔莎不再看米勒小姐，她的目光投向教室一侧，一扇相对干净些的窗户下方。那里光线比其他地方更好，能看清墙边立着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稀稀拉拉地放着一些封面磨损的书籍。
伊尔莎迈开脚步，在米勒小姐几乎喷出火来的目光下，径直走向那个书架。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清晰可闻，引得一些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投来惊讶的一瞥，又迅速低下。
伊尔莎视若无睹。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册，对于斯托克庄园的藏书来说，可以算得上……乏善可陈。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一本稍厚些、封面绘有花草图案的书上，那是一本绘画图册。
伊尔莎伸出手，从书架上将它抽了出来。书页有些卷边，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她拿着书，转身在那片稍显明亮的位置坐下，然后翻开书册，阅读起来。
米勒小姐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铁青。她握着祷告书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个新来的斯托克，简直是在公然践踏罗沃德的每一条规矩！不穿校服！不参与祷告！甚至在神圣的晨祷时间，特立独行地看书！
米勒小姐几乎要忍不住冲过去呵斥伊尔莎，但残存的理智和坦普尔小姐早前的叮嘱让她硬生生忍住了。她只能狠狠地瞪着那个旁若无人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在领读上。
伊尔莎丝毫没有注意到米勒小姐的动作，她的心思被另外的事情占据了。书中的图谱绘制得并不算精细，文字说明也很基础，但伊尔莎的目光落在一朵盛开的玫瑰花上，思绪随之飘到了斯托克庄园的花园里……花园中常年盛开着各种花朵，其中名贵的玫瑰香气馥郁，灼热美丽。
时间缓慢流逝。
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亮了起来，驱散了黎明的黑暗。冗长的祷告结束，女孩们纷纷合上了书。
“阿门。”女孩们的声音显得十分疲惫，完全不像是刚刚从床上醒来不久。
在祷告声落下的同时，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钟声从外面传来。“当当当”的声音传进空旷的教室。
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米勒小姐再次用力拍手：“肃静！按班级顺序列队前往餐厅！不许喧哗！保持安静！”
女孩们迅速地从座位上站起，她们按照顺序在教室中央的空地上排成了两列长长的纵队。高年级的女孩在前，低年级的在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服摩擦和细碎的脚步声。
一张张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麻木之外的期待——终于到了用餐的时间。
米勒小姐站在队伍前方，她的目光扫过队伍，又看向依旧坐在窗下、刚刚合上书本的伊尔莎。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她只是极其不情愿地朝伊尔莎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队伍。
伊尔莎平静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沾上的灰尘，将书放回书架原位。她走到队伍最后，站在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瘦得像根小竹竿的女孩身后。
那女孩感觉到身后有人，怯生生地回头看了一眼，接触到伊尔莎平静的目光，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回头去，缩了缩脖子。
队伍开始移动，像两条灰色的长蛇，游出教室，穿过更加阴冷的走廊。
她们的目的地是餐厅。
餐厅的门敞开着，食物的气息铺面而来。但并不诱人，因为里面混杂着更加浓重的焦糊味，苦涩的焦糊味。
伊尔莎跟着队伍走进餐厅。
这是一个比教室更矮的大房间，天花板同样低垂且斑驳。光线主要来自几扇蒙尘的小窗，根本无法驱散室内的昏暗。
房间中央，平行摆放着两张长条木桌，桌面上坑洼不平，没有铺设任何桌布。
每张长桌的中央，各放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相当沉重的盆。盆里盛着满满的东西，正冒着稀薄的热气。
那焦糊味正从这两大盆东西里散发出来。
队伍在长桌两侧迅速分开，女孩们沉默地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站定，没有椅子，只有长条凳子。
伊尔莎被挤在队伍末尾，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她看着那两大盆冒着热气的、灰褐色粘稠物，胃本能地一阵翻滚。
失望和厌恶的情绪无声地在整个餐厅蔓延。站在排头的第一班，那些年纪稍大的姑娘们，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彼此交换着眼神，低低的抱怨声压抑不住地响起。
“真讨厌，粥又烧焦了！”
“闻着就想吐……”
半分钟之后，一个尖细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绝对的权威喝道：“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餐厅的上首。靠近门口的桌子旁站着一个女人。她身材高瘦，脸型瘦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硬挺的连衣裙。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神锐利、冰冷，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正缓缓地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女孩们。她是斯卡查德小姐，罗沃德以严厉著称的教师。
“谁允许你们喧哗的？”斯卡查德小姐的声音带着寒意：“对赐予的食物心怀不满？这是何等的忘恩负义！”
餐厅里瞬间死寂。
所有抱怨声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女孩们纷纷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冰冷的桌面，不敢再看那两大盆焦糊的粥，更不敢看斯卡查德小姐那张令人胆寒的脸。
伊尔莎的目光扫过另一张桌子的上首。那里站着另一位女教师——史密斯小姐。她比斯卡查德小姐要丰满圆润许多，穿着同样深色的裙子，系着围裙。她的面容相对和善些，此刻正带着一丝无奈和同情看着桌上的粥盆，眉头微蹙。她没有像斯卡查德那样呵斥，但也没有出声为女孩们辩解什么。
伊尔莎快速地在教师席上搜寻坦普尔小姐的身影，但那里除了斯卡查德小姐和史密斯小姐，就只有米勒小姐——她正阴沉着脸，在伊尔莎面前的这张长桌坐下。
教师席上还有一个空位，大概是留给坦普尔小姐的，但她此刻并不在。在史密斯小姐那张餐桌相对的、更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打扮古怪的老妇人。她穿着深色的、样式非常老旧的裙子，头上裹着一条厚厚的头巾，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看上去像是外国人。她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是垂着眼。
冗长的感恩祷告开始了。
斯卡查德小姐领祷，女孩们被迫跟着复述那些感谢上帝赐予“丰盛食物”的话语。
祷告结束之后，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女仆端着托盘走上来，为教师们送上了茶点。伊尔莎瞥见托盘里有一小壶茶、糖罐、几片面包。
女仆们拿着大木勺，开始给每个女孩面前的碗里舀那散发着焦糊气息的粘稠粥糊。
勺子刮过盆底，发出令人不适的声音。
伊尔莎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被填满的食物。它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褐色，表面漂浮着一些可疑的深色焦糊颗粒，粘稠得像劣质的浆糊，她甚至能看到粥里夹杂着一些未能完全煮开的颗粒。
她拿起边缘有些豁口的勺子在碗里搅拌了一下。粥糊粘稠地缠在勺子上，那些焦糊的颗粒和没煮熟的硬块在搅拌下更加明显。这景象彻底扼杀了伊尔莎最后一点微弱的食欲。
伊尔莎放下勺子，没有勉强自己去碰那碗粥。
伊尔莎的目光看向同桌的女孩们。勺子在各人手里缓慢地移动着，她们皱着眉，屏住呼吸，舀起一勺粥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然后艰难地咀嚼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痛苦表情。
有些人尝试努力吞咽下去，更多的人，在尝了一口之后，脸上的痛苦迅速转化为绝望和放弃。
她们只是用勺子机械地拨弄着碗里的东西，吞咽的声音很少，更多的是压抑的叹息和胃部因饥饿而发出的咕噜声。
早餐时间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大家都没有吃饱。大多数人碗里的粥几乎没动，只是被搅得更糊了。
斯卡查德小姐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几乎没动的碗，嘴角似乎挂上了嘲讽，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仆人面无表情地收走碗勺。
随后，大家在斯卡查德小姐的带领下，有气无力地唱了一首赞美诗。歌声虚弱而敷衍，在空旷低矮的餐厅里显得更加凄凉。
赞美诗结束，女孩们如同得到特赦，迅速地离开了餐厅，涌向冰冷的教室。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早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