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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心难测   阿念迈 ...

  •   阿念迈入承恩殿,殿内静谧得落针可闻。

      静安妃正临窗而坐,专注于手中的绣花。阳光透过轻薄纱帘,如碎金般洒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眉眼映衬得温柔似画。她听觉尽失,直至阿念的身影覆上绣绷,才缓缓抬起头。见是女儿,眼中瞬间盈满笑意。

      阿念望着母亲鲜活的面容,喉头陡然一紧。前世,静安妃蹊跷离世,她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得见,只能于后院桃树下立一座衣冠冢聊表哀思。如今,母亲安然端坐眼前,指尖灵活地穿梭针线,眼神依旧清澈如初。

      阿念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扑上前去,紧紧抱住静安妃。

      静安妃微微一怔,手中绣花针“噗”地掉落。她虽听不见女儿的声音,却能真切感受到阿念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哭泣。她心疼地抬手轻抚阿念后背,一下又一下,恰似往昔哄她儿时模样。

      阿念把脸深埋在母亲肩头,泪水很快浸湿了静安妃的衣襟。

      她无法言语,不能向母亲倾诉自己所历经的种种,更不能吐露——她对玱玹的恨,对父王的怨,以及对前世那些将她逼入绝境之人的愤懑。她只能紧紧相拥母亲,仿佛唯有如此,方能确认母亲真真切切还在人世。

      静安妃温柔地捧起阿念的脸,拿起手帕轻柔地为她拭去泪水,随后在她掌心缓缓写道:“怎么了?”

      阿念轻轻摇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在母亲手心回写道:“想您了。”

      静安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笑意盈盈,轻轻捏了捏阿念的脸颊,似在说——傻孩子,我这不是在你身边吗?

      阿念鼻头又是一酸。

      前世母亲便是如此,永远温柔似水,包容她的一切任性。可到最后,她连母亲的死因都无从查起……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在母亲手心写道:“父王最近有来看您吗?”

      静安妃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似早已习惯这般。

      阿念眸色微微一沉。

      前世父王对母亲的态度始终疏远冷淡,她曾以为只是帝王本就无情,可后来才明白,父王心中装着的是西炎青阳,他的至交兄弟;是小夭的母亲,而对母亲……不过仅存一份责任罢了,甚至到最后,连这份责任都被他抛却。

      她暗暗攥紧手指,心中泛起冷笑。

      ——这一世,她定不会再让母亲无声无息地消逝。

      殿外,龟文恭恭敬敬地立于廊下,压低声音道:“陛下,王姬正在里面。”

      少昊背负双手,目光沉沉地望向殿内。

      他刚从覃芒处听闻,今日阿念竟打了玱玹一巴掌,情绪极为激动,甚至还对蓐收说了“别让他碰我”这般话语。

      这实在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阿念向来娇纵,但绝非无理取闹之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对玱玹动手——除非,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事。

      他举步踏入承恩殿,刚走进内室,便瞧见阿念伏在静安妃怀中,肩膀微微颤动,显然还在抽泣。

      静安妃察觉到有人进来,抬眸见是少昊,神色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疏离的恭敬。她轻轻拍了拍阿念的背,示意她起身。

      阿念察觉到母亲的提醒,缓缓抬起头,正好对上少昊深邃的目光。

      她呼吸瞬间一滞,指尖下意识地掐进掌心。

      ——前世,正是此人,亲手将她许配给玱玹,又亲手将皓翎拱手送人。

      可她不能质问,更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

      此刻的她,是“钟情于玱玹的阿念”,是那个骄纵却天真无邪的皓翎王姬。

      于是她急忙低头,胡乱抹了抹眼泪,闷声唤道:“父王。”

      少昊看着她红肿的双眼,眉头微微一蹙:“听说,你今日打了玱玹?”

      阿念垂眸,语气中带着几分赌气:“他活该。”

      少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

      阿念紧咬下唇,脑中飞速思索着借口。

      ——她绝不能直言对玱玹的恨意,那太过反常。

      ——但她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缘由,否则父王定会起疑。

      她抬起眼眸,眼眶依旧泛红,却故意露出一丝委屈:“他……他说我绣的香囊难看!”

      少昊:“……”

      静安妃虽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却见阿念神色委屈,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少昊的衣袖,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责怪女儿。

      少昊看了静安妃一眼,神色稍缓,再看向阿念时,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就为这个?”

      阿念别过脸,轻哼一声:“他凭什么嫌弃我的一番心意?”

      少昊沉吟片刻,忽然说道:“阿念,玱玹虽身为质子,却到底是西炎王嫡孙,你与他相处,需把握好分寸。”

      阿念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撇了撇嘴:“知道了。”

      少昊见她情绪似乎有所平复,便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静安妃,以手语问道:“近日身体可好?”

      静安妃微微一笑,点头示意自己一切安好。

      少昊“嗯” 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阿念冷眼旁观,心中的讽刺愈发浓烈。

      她不能再依赖父王了。

      她要自己主宰命运。

      ――

      皓翎的夜色如墨般浓稠,阿念伫立在含章殿窗前,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窗棂上精美的雕花。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洒下斑驳暗影,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幽深难测。她重生已有半个月,前世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殿下,夜露浓重。”海棠悄然出现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件素白披风。

      阿念指尖微微一颤,迅速敛去眼中的戾气,转身时已恢复成那个骄纵天真的王姬模样。“放那儿吧,我再看会儿月亮。”

      海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恭敬地退下了。

      阿念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宫中侍卫婢女,哪个不是父王安插的眼线?就连自幼陪伴她长大的海棠,虽说对自己忠心耿耿,可她实则也是父王的死士。

      海棠究竟是更忠心于她,还是父王,她不敢贸然揣测。

      她急需一个不受父王掌控的人。

      覃芒收到阿念密信时,正与蓐收在青龙部校场切磋武艺。剑气纵横间,侍从匆忙递上烫金信笺。蓐收收剑而立,挑眉看着覃芒展开信纸时微微变色的神情。

      “王姬邀我明日赏荷?”覃芒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她不是向来嫌我粗鄙,只爱缠着玱玹师兄吗?”

      蓐收擦拭青龙剑的动作微微一顿。剑身倒映出他骤然冷峻的眉眼,旋即又被丝绢掩盖。“王姬心思,岂是你能随意揣度的。”他语气平淡,却在将剑收回鞘中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铮”响。

      次日,荷风送爽,阿念特意挑选了一处偏僻的水榭。她今日身着浅碧色纱裙,发间仅簪着一支白玉兰,素雅得与往日华贵的王姬判若两人。覃芒到来时,她正往池中撒着鱼食,锦鲤争食,搅碎了一池倒影。

      “覃芒大人来了。”阿念转身浅笑,却在看到覃芒身后的身影时,瞳孔微微一缩。

      蓐收身着一袭素白劲装,抱剑斜倚在廊柱上,见阿念目光投来,漫不经心地说道:“恰巧路过。”

      覃芒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大师兄说要检查这处水榭的防御阵法...”

      阿念指尖不自觉掐入掌心。蓐收乃是父王的左膀右臂,身边最为信任的重臣,更是青龙部少主,而且还是...她前世未能等来的援兵。复杂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最终化作唇边一抹娇嗔:“蓐收大人日理万机,竟还有闲情来管本宫这小水榭。”

      “职责所在。”蓐收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朴素的白玉兰,又很快移开。自阿念及笄之后,何曾见过她如此素净的打扮?除非...

      覃芒浑然未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憨笑着取出一个锦盒:“听说殿下近日睡不安稳,这是安神的香囊。”

      阿念接过时,指尖微微颤抖。覃芒与玱玹情同手足,她本打算利用这份关系...可蓐收的出现打乱了全盘计划。她勉强笑道:“覃芒大人有心了。”

      “殿下近日可好?”蓐收突然开口,目光锐利如刃,“听闻殿下已半月未去太华殿听学。”

      水榭中骤然安静下来。阿念背后沁出冷汗,蓐收这话分明是在提醒她——玱玹作为父王的弟子,每日都在太华殿讲学。

      “天热懒得出动罢了。”她强作镇定,却见蓐收眸光一沉。

      覃芒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打着哈哈岔开话题。阿念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直到日影西斜,才送走二人。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蓐收起疑了,计划必须提前。

      夜色如期而至。阿念换上一身夜行衣,发间的玉兰簪换成了淬毒的银簪。她轻车熟路地避开巡逻侍卫,来到王宫西侧的废园——前世记忆中,玱玹每旬都会在此秘密会见钧亦。

      月光被云层遮蔽,废园荒草丛中虫鸣声窸窣。阿念屏息潜伏在假山之后,突然听到草叶摩擦的声响。她紧紧握住毒簪,却见来人一袭素白衣衫。

      “殿下夜游,好雅兴。”蓐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惊得阿念险些叫出声来。他何时发现的?又跟了多久?

      蓐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虽不重,却不容挣脱:“你要杀玱玹。”

      这并非疑问。阿念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对上那双在暗处依旧明亮的眼睛。月光破云而出,照亮了蓐收轮廓分明的侧脸,也照见他衣襟上暗绣的青龙纹——那是青龙部少主的象征,亦是手握兵权的标志。

      “放开!”她压低声音挣扎着,“你既已知道,就该明白——”

      “明白什么?”蓐收突然凑近,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明白你为何要对倾心多年的人痛下杀手?还是明白...”他的声音骤然转冷,“你竟打算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行刺玱玹?”

      阿念如坠冰窟,若他此刻告发...

      “我可以帮你。”蓐收突然说道。

      阿念惊愕地抬起头。月光下,蓐收眉眼如刀刻斧凿般深邃,眸中情绪晦暗难辨。“但不是杀人。”他松开她的手腕,“玱玹若死在皓翎,西炎王正好借机发难,届时两国之间恐起兵戈。”

      远处传来脚步声。蓐收迅速将阿念拉到身后,青龙剑无声出鞘。玱玹带着钧亦和两名暗卫出现在废园入口。

      “动手?”阿念急切地低声问道,却见蓐收摇头。

      “看好了。”他左手掐诀,地面突然浮现金色阵纹。玱玹似有所察觉,猛地抬头:“谁——”

      话音未落,蓐收已如鬼魅般疾掠而出。青龙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炫目光弧,两名暗卫甚至来不及拔剑,便闷哼一声倒地。钧亦刚抽出短刀,就被蓐收一记手刀劈在颈侧。

      玱玹急忙暴退数步,掌心凝聚灵力:“蓐收?你——”

      金色阵法陡然亮起,无数光链破土而出,将玱玹牢牢束缚。他挣扎间,蓐收已闪至其身后,剑柄重重敲在他的后颈。玱玹倒地前的最后目光,直直望向阿念藏身的假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阿念怔怔地走出,看着地上昏迷的玱玹。前世她求而不得的人,此刻竟如蝼蚁般被蓐收制服。

      “为什么帮我?”她声音微微发颤。

      蓐收收剑归鞘,月光下他的轮廓仿若镀上一层银边:“青龙部地牢的阵法,连陛下都探查不出。”他顿了顿,突然伸手取下阿念发间的毒簪,“这个,用不着了。”

      阿念心头猛地一跳。蓐收的手指擦过她的鬓角,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温度灼热。他转身拖起玱玹,背影挺拔如松:“明日我会禀报陛下,称发现西炎刺客踪迹,玱玹下落不明。”

      ――

      地牢中潮湿阴冷,玱玹被玄铁链锁在墙上,醒来时正对上蓐收冷漠的眼神。

      “为什么?”玱玹嗓音嘶哑,“阿念她...为何突然...”

      蓐收把玩着青龙剑,剑光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这话该我问你。”他忽然逼近,剑尖挑起玱玹的下巴,“你对她做了什么?”

      玱玹一脸茫然的神情不似伪装。蓐收收剑冷笑,转身时袍角随风翻飞:“好好想想。在王姬改变主意之前,你还有时间。”

      石门轰然关闭,黑暗中玱玹剧烈挣扎,铁链哗啦作响。

      “大人。”心腹将领匆匆赶来,“王姬送来的安神茶。”

      蓐收盯着那精致的食盒,忽然轻笑出声。阿念何时关心过他能否安眠?他接过食盒,指尖在漆面上摩挲出细微声响。

      “告诉王姬,”他神色晦暗不明,“臣,谨记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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