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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殇 阿念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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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跪坐在含章殿的窗边,苍白的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晦涩的形状。这是母亲教给她的手语,一个只属于她们母女的秘密语言。窗外的桃花开了又谢,她已经记不清被囚禁在这里多久了。
“娘娘......”侍女瑟缩着推开门,手里端着的托盘上只有半碗稀粥和一小块发硬的饼。
阿念没有回头,指尖继续在空中划动。她在重复母亲最后一次来看她时教的新手势——三指并拢轻点胸口,然后双手交叉抱肩。
静安妃那双永远温柔的眼睛里含着泪光,一遍遍做着这个动作,直到阿念准确复刻。
“爱”。这个手势的含义。
侍女将托盘置于紫檀案几,犹豫着退至门口。她知道王后又在用那种诡异的手语“说话”,自静安太妃薨逝后,娘娘常对着空气喃喃比划。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她疯癫了,或是在与亡灵对话。
“有太尊的消息吗?”阿念突兀开口,声线沙哑如锈蚀的青铜钟。
侍女浑身一颤:“回娘娘...尚无音讯...”
阿念指节骤然陷入掌心。三年了,自发现补药中掺着绝育的毒药,她便再未收到父王只字片语。西炎山如同吞噬了那位曾威震大荒的帝王,连一丝回音都吝啬给予。
殿门合拢的闷响惊得阿念肩头微颤。她缓缓松开指甲嵌出的血痕,目光落在粗劣的餐食上。粥面凝结着灰黄的膜,面饼裂如焦土。玱玹做得果决,既不废黜,也不赐死,就这般将她幽禁至死,如同豢养一只注定被弃的金丝雀。
阿念捧起陶碗,忽又记起母亲教的另一手势——五指张开在唇前轻晃。那是“毒”的意思。聋哑的母亲总能敏锐捕捉到危险,定是预感到什么,才会在最后一面拼命教她这些。
泪珠坠入粥汤,晕开细小的涟漪。她放下碗,不敢下咽。自母亲去逝后,她便不再信任宫闱的任何饮食。
阿念爬到床下,从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已经发霉的糕点——这是母亲最后一次来看她时偷偷塞给她的。当时母亲的表情那么奇怪,紧紧抱着她不放,把脸埋在她颈间呼吸,像是要把她的气息记住。然后在阿念手心一遍遍写着:“我爱你”。
现在想来,那是诀别。
阿念掰下一小块霉斑较少的糕点放进嘴里。味同嚼蜡,但她必须吃点什么。她凝视着铜镜中那个形销骨立的影子,曾经饱满的脸颊如今凹陷得吓人,这是谁?那个皓翎最娇艳的王姬去哪儿了?
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阿念慌忙把糕点塞回暗格。门被推开,是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年老婆子,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娘娘,该用药了。”老婆子的声音像生锈的锁链。
阿念盯着那碗药,突然想起母亲教她的手语。她下意识地做了出来——五指张开在嘴边轻扇。
老婆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但阿念看见了,她的心沉到谷底,这药有问题。
“放那儿吧。”阿念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老婆子放下碗退了出去。阿念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立刻把药倒进了花盆。那株本来茂盛的山茶几乎立刻就枯萎了,花瓣簌簌掉落,像一场小小的葬礼。
阿念抱紧自己,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起母亲下葬那天,她被锁在含章殿里,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拼命捶打殿门,哭喊着要参加葬礼,直到双手血肉模糊。没有人理会她,只有那个年老的侍女隔着门缝塞进来一块白麻布——那是孝服的一角。
阿念用那块麻布包了一撮头发埋在后院桃树下,算是给母亲立了个衣冠冢。她跪在树下不停做那个手势——三指并拢轻点胸口,双手交叉抱肩。
爱。母亲,我爱你。你看见了吗?
夜渐深,阿念蜷缩在床上,饥饿像一只活物啃噬着她的胃。恍惚间,她看见母亲坐在床边,那双灵巧的手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静安妃泪如雨下,枯瘦的手指痉挛般比划着,但阿念看不懂。那些手势太快太乱,不像她们平时交流时那样有序。最后静安妃扑过来抱住她,在她手心写字,一遍又一遍:
“喝药。喝下药就能见到母亲了。”
阿念浑身冷汗。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碗她倒掉一半的药汁上,泛着诡异的蓝光。她的喉咙像着了火,胃里空得发疼。
“喝下药就能见到母亲了。”
母亲是这样说的吗?还是她饿出了幻觉?阿念爬下床,捧起药碗。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甜香,像母亲最喜欢的山茶花。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生病,静安妃总是守在她床边,用手背试她额头的温度,然后喂她喝药。那些药很苦,但母亲会准备蜜饯,看她喝完就塞一颗到她嘴里。
阿念的眼泪掉进药碗。她太想母亲了,想到宁愿这是真的。喝下这碗毒药,正好结束这痛苦,她也能和母亲团聚了。
她仰头喝干了药汁。
味道比记忆中的任何药都苦,但咽下去后却有一股奇异的温暖从胃部扩散到四肢。阿念躺回床上,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她不再觉得饿了,也不觉得冷了。月光变得格外明亮,她看见母亲真的站在床边,对她伸出手。
“母亲......”阿念笑了,用尽全力做了那个手语——三指并拢轻点胸口,双手交叉抱肩。
静安妃也笑了,俯身抱住她。阿念感到自己被温暖包围,像回到了小时候。母亲的手轻抚她的头发,那么真实,那么温柔......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时,含章殿内静得可怕。阿念躺在床上,嘴角带着微笑,像是做了一个美梦。她的眼睛闭着,双手交叠在胸前,保持着最后一个手语的姿势。
蓐收从皓翎边境一路杀回五神山,他的铠甲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阿念!”他的吼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没有回应。
士兵们分散搜索,蓐收径直冲向寝殿。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
阿念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她瘦得脱了形,但嘴角带着笑,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做某种手势。蓐收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跪在床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触她的脸颊——冰冷。
“不......”蓐收的声音破碎成无数片,“不......不......不!”
他发疯般地翻找,在床下发现那个装着霉变糕点的小布包,在梳妆台暗格里找到一叠信——全是写给师父的求救信。最后,他在阿念枕头下发现一块白麻布,上面用血画着一幅简陋的葬礼场景:一口棺材,周围站着几个火柴人,远处有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人。
静安太妃的葬礼。阿念甚至只能想象这一幕。
蓐收的眼泪砸在那块麻布上。他小心地抱起阿念已经僵硬的尸体,发现她轻得像片羽毛。这个曾经被他背着满山跑的姑娘,这个总爱偷他腰牌溜出宫玩的王姬,这个在他出征前偷偷往他行囊里塞护身符的傻丫头......就这样没了。
“将军......”副官在门口低声提醒,“辰荣山方向有异动。”
蓐收轻轻放下阿念,拾起地上的剑。当他转身时,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已经不是怒火,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传令,”蓐收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全军缟素,抬王后灵柩,随我去辰荣山。”
......
阿念骤然惊醒,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
眼前是熟悉的宫殿,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暖融融的。她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正捏着一个刚绣好的香囊——粉色的底,金线绣着祥云纹,针脚细密,是她熬了三夜才做好的。
这是......她及笄那年,准备送给玱玹的礼物。
“王姬,您发什么呆呢?”海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玱玹殿下、蓐收大人他们可都看着呢。”
阿念缓缓抬头,视线扫过殿内——
玱玹站在不远处,一袭白衣,眉眼含笑,正和蓐收说着什么。蓐收抱着手臂,神色懒散,覃芒则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香囊,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皓翎还未亡国。
——她还没有嫁给玱玹为后。
胸口骤然涌上一股滚烫的怒意,几乎烧穿她的理智。
“阿念?”玱玹察觉到她的目光,温声唤她,“怎么了?”
阿念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眶发红。
玱玹微微蹙眉,朝她走来:“是不是累了?你脸色不太好......”
他的手刚抬起,想探她的额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玱玹脸上!
殿内瞬间死寂。
玱玹偏着头,白皙的脸上浮现清晰的指痕。他缓缓转回来,眼底满是错愕:“.....阿念?”
蓐收和覃芒也愣住了,两人同时站直了身体,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阿念的手还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却已经滚了下来。
“王姬?!”海棠惊慌上前。
阿念猛地后退一步,死死盯着玱玹,声音嘶哑:“.....别碰我。”
玱玹彻底僵住。
蓐收皱眉,大步走过来:“阿念,怎么回事?”
她转头看向蓐收——她死前只听说他与覃芒起兵讨伐玱玹,可她最后也没等到他。
此刻蓐收站在她面前,眉头紧锁,满眼担忧。
眼泪彻底决堤。
阿念一把抓住蓐收的袖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哽咽着重复:“....别让他碰我。”
蓐收眼神一厉,立刻侧身挡在她和玱玹之间,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玱玹纹丝不动地站着:“阿念…你…怎么生气了?”
阿念死死咬着唇,没有回答。
——重生之事,太过荒谬。
――既然命运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她定要好好把握住,绝不重蹈覆辙。
“覃芒,”蓐收冷声开口,直接揽住阿念的肩膀,“送客。”
覃芒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玱玹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门在玱玹身后沉沉合上,阿念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但指尖仍死死掐着掌心,指节泛白。
蓐收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转身看向她,眉头微蹙:“阿念,你今日怎么回事?”
阿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突然看他不顺眼。”
蓐收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哦?前几日还熬夜绣香囊送他,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他抱臂倚在案几旁,语气懒散,眼底却带着探究,“王姬的脾气,倒是比海上的风还难捉摸。”
阿念抿唇,没有回答。
她总不能说,她重活一世,早已看透玱玹的虚伪,甚至亲眼见证过皓翎的覆灭。
蓐收见她沉默,眸色微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行了,别摆着一张苦瓜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阿念下意识躲开他的手,抬眸瞪他:“蓐收!”
蓐收挑眉,收回手,唇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现在连我也不能碰了?”
阿念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情绪:“……我只是心情不好。”
蓐收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直起身,朝殿外走去:“走。”
阿念一愣:“去哪?”
他回头,黑眸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带你去散心。”
——
蓐收带她去了五神山最高的悬崖。
此处云雾缭绕,俯瞰下去,能望见整片皓翎的海岸线,碧蓝的海水与天际相接,壮阔而宁静。
阿念站在崖边,山风拂过她的衣袂,发丝飞扬。她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恍惚间又想起前世——皓翎的烽火、含章殿的囚笼、那碗泛着蓝光的毒药……
她闭了闭眼,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再掐下去,手心就要见血了。”蓐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
阿念一怔,下意识松开手。
蓐收瞥了她一眼,忽然从袖中掏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喏。”
阿念愣住:“……糖?”
蓐收轻哼一声:“小时候你每次哭闹,不都是靠这个哄好的?”
阿念盯着那颗糖,忽然鼻尖一酸。
前世她被囚禁在含章殿时,也曾无数次想起小时候蓐收偷偷塞给她的糖。
她伸手接过糖,指尖微颤:“……你还随身带这个?”
蓐收别过脸,语气依旧散漫:“顺手拿的,别多想。”
阿念低头剥开糖纸,将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胸腔里的苦涩。
“蓐收。”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是说如果,有人要灭皓翎,你会怎么做?”
蓐收侧眸看她,黑眸深邃如夜:“谁要灭皓翎?”
阿念抿唇:“假设而已。”
蓐收静默片刻,忽然笑了:“那还用说?”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当然是——杀了他。”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阿念望着他,忽然眼眶发热。
前世,他确实这么做了。
可最终,他还是没能救下皓翎,也没能救下她。
蓐收见她眼眶微红,眉头微蹙:“怎么,一颗糖不够?还要再哭一场?”
阿念别过脸,闷声道:“谁要哭了!”
蓐收低笑一声,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轻轻一扯:“那笑一个?”
阿念:“……蓐收!”
她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蓐收收回手,眼底笑意更深:“这才像你。”
——
回程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阿念的心情平静了许多,至少暂时压下了那股想要立刻杀了玱玹的冲动。
蓐收走在她身侧,白衣被晚风拂动,衬得他身形修长如玉。他忽然开口:“阿念。”
“嗯?”
“若玱玹真惹你生气了……”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散漫,却带着几分认真,“告诉我。”
阿念脚步微顿,侧眸看他:“告诉你又如何?”
蓐收唇角微勾,黑眸里闪过一丝冷意:“我帮你揍他。”
阿念一怔,随即失笑:“你打他?不怕父王的板子?”
蓐收挑眉:“怎么,不信?”
阿念摇头,笑意却更深:“信。”
她当然信。
前世,他不就为了她,举兵讨伐玱玹了吗?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孤军奋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