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17、第 117 章 记

　　记忆之中的晏清平也在抬头看向他，就像是再次回到了那座虚拟的医馆，目光一尘不染，干净的如同雪后星球。
　　“单分子场域模型参数为联盟最高机密，所以希望你能谨守机密。”
　　袁靖的声音再次传来，似乎在那场突然的混乱争议之后，所有人也都依照惯例，再次默认了袁靖的最终决议权。
　　“你可以通过参数启动分子式能源，重新打开工厂地基——”
　　袁靖的决议却同样被打断，李曦再次看向晏清平，他原本已经同意告知晏清平相关参数这一决议，毕竟联盟依然不能接受晏清平死亡这一损失。
　　但当李曦看见李昀在现实世界用枪指向晏清平，而晏清平却通过记忆载体，以一种近乎天真的目光看向李昀，似乎晏清平所有被联盟扼杀过的理想主义都能在李昀身上得到回应。
　　李曦忽然意识到如果晏清平和李昀再次离开，或许他将不会再有机会去修正那一切，因为晏清平就像是在将灵魂映射在李昀身上，而记忆的光影之下似乎是两颗星球在相互撞碎，那些混杂的碎片最后会形成新的星球。
　　晏清平所能看见的袁靖代表意识监控的记录者射影像，而袁靖的行为模式一直在变换，晏清平能猜到那背后或许就是联盟高层之间的博弈，但让被监控对象都能觉察出监控者之间的矛盾，或许真正的原因之一也是联盟不再刻意隐藏某些早已存在的分裂。
　　在袁靖被打断之后，代表监控的记录者影像就如同被从内部撕裂，一部分残肢碎落在地，却试图重新拼接完整，而另一部分则在生长出新的组织，替代断裂的部分。
　　虽然联盟从不曾承认其具有权力组织性质，但现在的状态在晏清平看来，那种撕裂已经等同于一场政变。
　　砰——
　　李昀终于开枪，当晏清平的一部分记忆体被破坏，意识迷宫也随之不再完整，阻断主意识的那道墙终于出现在李昀眼前。
　　李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晏清平敲下的那些字节会指引他走到某一记忆体之前，也终于明白了虽然那些记忆体都属于晏清平，然而真正的晏清平永远都是一个整体，并不会被真正切割为部分，所以所谓的部分只是被褪余阻隔而无法融进主意识的记忆片段，那么即使李昀开枪，也不可能真的杀死某一部分记忆
　　所以李昀能感知到晏清平希望他不要有所恐惧，更无需不舍，那一枪打碎的只会是浮于表象世界的片段，拆除墙体之后的晏清平将终于能自由的回忆起一切，而他也将终于看见从未有过的完整的晏清平。
　　但李昀依然没有想到有那么一刻，他竟然真的能对晏清平扣下扳机。
　　当晏清平再次看见这个真实的世界，最先看见的依然是李昀，而世界空旷，满眼是他却还有些拥挤。
　　李昀立刻用长羽卷紧晏清平，晏清平却忽然开始用力挣扎，激烈到如果李昀不放开他，他都有可能挣断自己的腕骨。
　　而那种抗拒也让李昀再次想起晏清平的逃离，李昀虽然放开了他，却在下一刻将晏清平用力掼到地上，锋利而冰冷的鳞片再次砌满晏清平的感知，垂落的翎羽却如月光流淌过河水般微凉的肌肤。
　　“你听我说——”
　　晏清平试图阻止李昀，一直对他进行监视的意识碎片虽然已经被李昀打碎，但晏清平并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监控存在，他也再不想被任何人窥探到他和李昀之间发生过什么，然而李昀却再次陷入一种满是矛盾的非理智之中。
　　“你竟然还敢！”
　　在李昀更过分之前，晏清平忽然用力抓住李昀的翎羽，而他扯住的正是李昀颌下最敏感的那一片。
　　李昀竟然像是瞬间清醒过来，也在同时想起他曾经做过什么，再不敢去看晏清平冰冷的眼睛，甚至都不敢要求晏清平放开他，只能自卑地蜷起长羽，尽力遮住锋芒流转的鳞片。
　　晏清平冷笑着说：“冷静了吗？”
　　整座工厂都已经被完全收进种子般的地基之中，而当地基下降至既定深度，所有能源供给系统都将停止运行，照明和供氧也将被切断，而从第七星系至此，似乎反反复复的危险最终都是被活埋。
　　“如果我们这次还能活下来——”
　　李昀很清楚每一次都是因为有低概率事件并发，他们才能从那些危险之中侥幸逃脱，而通过再次意识连接，他能从晏清平的感知之中猜测出联盟似乎正在陷于内乱，但唯一能破除当下困境的提议却被李曦一力压下。
　　所以他们很可能最终死于一座工厂的谋杀，但如果还有未完之事，李昀更愿意将其想象成未来，而不是死亡。
　　“我不会再试图控制你的自由，你想去任何地方，鱼尾号都将与你同行。”
　　李昀再次展现出过度温柔的一面，但晏清平已经很清楚真实的李昀暴躁易怒，而那不仅仅是性格缺陷，如果能将李昀视为人类，李昀甚至还有接近反社会人格的冷漠和凶狠，所以晏清平知道李昀现在所表现出的那种谨慎和负罪感也只是伪装而已。
　　晏清平却说： “我不是在反抗你的控制，我希望你自由。”
　　李昀就像是忽然被柔软的武器击中，但他却听到晏清平又说：“而如果你和我一同回到第一星系，你将更深地陷入人类世界。”
　　李昀立刻反悔，说：“你不是想回到那里，你是想死在那里！”
　　李昀抓着晏清平双肩的手再次用力，终于以伪装的姿态说出真实的想法。
　　“人类那种东西，不值得你如此选择。”
　　晏清平却没有反驳，只是说：“人类确实不值得，但同为人类，就只能接受人性。”
　　李昀知道他们大概率逃不出去，而在光源被切断之前，他并不想让晏清平最后看见的是他狰狞的形态，所以他完全可以继续欺骗晏清平，就像之前那样，装作会在意他人生死，协助晏清平将三轨星带往第一星系，甚至为了救助临界星上的人类而完成最终可能被引爆的双星系统。
　　然而李昀越是抗拒去想象晏清平的死亡，越是无法压抑真实的自我，他甚至于恐惧当生命终结，晏清平都不曾看见过真正的他。
　　“你在害怕？”
　　晏清平却并不意外李昀竟然会有异常强烈的恐惧反应，而在最初见到李昀之时，他甚至敢只身穿过整座朱仙镇，直接闯进S1最核心的幻觉之中，只是那时所见到的死亡似乎并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就像是一场并不愉快的旅行，而那些死去的人也不过是带有腐败气息的景物，但现在死亡终于成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可你知道你为什么害怕吗？”
　　李昀的眼睛都已经猩红，在之前的每一次困境之中，他都有机会去撞碎壁垒，然而这次即使他烧尽物怪所有的血脉，但封闭的工厂如果被从内部破坏，晏清平依然会死于坍塌。
　　“因为你已经有所在意，所以你才会恐惧，而当感受到自己的痛苦，你是不是也就能感受到他人同样的痛苦？”
　　“他人？”
　　李昀忽然冷笑，说：“你不要以为我经历过凌迟般的实验，就会想在每个人类身上都割上一刀，我不会因为我所经历过的痛苦而迁怒任何人，但也不会因此而怜悯任何人，毕竟我和你不一样，进化所带给你的褪余虽然在抑制情感，却在不断提高你的道德感，但我——”
　　“是你教给我的。”
　　晏清平却打断李昀，说：“进化带给我的并不是更到的道德感，而是更加抽离原本作为人类的一部分，当进化至我现在所能预见的层级，我甚至都有可能不再理解道德，所以你知道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怎样吗？”
　　李昀终于怔住，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晏清平时，这个人确实如记忆之中冰冷而自矜，但却在逃亡路上越来越多的在意起那些蒙受苦难的人，李昀为此一直警惕，甚至在晏清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之前，李昀就知道晏清平正在为某种选择或者是牺牲做着准备。
　　所以在首都星时，李昀才会在格雷姆诱发的巨大恐惧之下，试图通过“孔雀”阻断晏清平的进化能力，而现在李昀看着晏清平，似乎他从最初就有过的恐惧雏形终于在具象化。
　　因为晏清平说： “如果没有离开联盟，没有遇到你，没有见过那些低阶星球，当联盟开始第四次迁徙，我作为工程师，必然会坐在‘头等舱’，随迁徙船队一同离开，而且我不会思考将要去的地方，也不会在意那些被留下的人，但我却在迁徙之前离开联盟，联盟以及我自己都曾经试图分析过我为什么会离开，联盟似乎还因此成立专项研究组。”
　　晏清平看着李昀猩红的眼睛，或许所有人从中感知到的都只会是滚烫鲜血和残酷死亡，晏清平却像是在看着血色玫瑰的凋零。
　　“但我现在这样看着你，我会在想我之所以离开联盟，或许是因为我已经预见了如果我继续作为一个工程师，不断攀上进化阶梯，我会成为更理智和冷漠的人，但本能却在做出最微弱的反抗，甚至在告诉我，我并不想成为那样的人，虽然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那并不在实验室中。”
　　李昀终于觉察到了什么，然而晏清平正在看着他，那目光就像是被放置于玻璃罩中的人是李昀。
　　而李昀被困于那样的目光之中，一直到分子式能源装置如同某种生物骨骼从错位之中完成重组，李昀才恍然惊醒，但已经来不及了。
　　“而正是因为遇到了你，我才开始再次真正的思考，但当我开始思考，我就不可能只想到你一个人。”
　　光源在同时被切断，工厂内核系统也终于检测出异常，已经接受休眠指令的仿生人被强行唤醒，从胚芽般的工厂储藏舱中涌出。
　　绝对黑暗之中，李昀感知到那具生物骨骼正在缓缓低身，带走他再也抓不住的晏清平，而过于强大的能量倾注进工厂所有驱动装置，智能等级高到可以策划谋杀的工厂核心系统也正在被晏清平的精神力冲毁。
　　工厂地基重新破开土地，再次盛开出工业文明之花。
　　虽然联盟高层最终并未告知晏清平场域密码，但当袁靖提示存在模型参数之时，就已经等同于向晏清平提供了程序密钥，而如果只是破解程序，联盟之中再没有任何人能胜过晏清平。
　　而当晏清平启动分子式能源装置，却在试图独自离开，将李昀留在了黑暗的工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