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16、第 116 章 “你

　　“你怎么了？”
　　晏清平没有回答，阻隔意识的那道墙正在坍塌，而后他将真正回应联盟，也将再次回到联盟。
　　袁靖说： “这个人曾过深地影响了你，现在也依然危险，所以在离开之前，我希望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袁靖看着以枪口指向李昀的晏清平，而在袁靖之后，是所有联盟高层都在看着那场可能由晏清平完成的死亡。
　　虽然袁靖并不认为剥夺他人生命会是正义之举，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也无论被杀者是谁，但他也理智地知道前行需要牺牲，而每一道阶梯也都是建在人类自身的血肉之躯之上，除此之外，绝无侥幸。
　　而晏清平虽然并不赞同袁靖的提议，但他已经决定接受第四次迁徙，而在整体框架之下，无论对错与否，都必然有所取舍。
　　李昀看着再次用枪指向他的晏清平，却忽然笑了，似乎他终于从晏清平持枪的这个动作之中窥见了一道微光。
　　“我记得我教过你，枪不是这么拿的。”
　　李昀纵身跳下分子架，再次抓住晏清平，晏清平却忽然开枪，李昀折起的双翅却忽然如同被收进旧时照片中的雨雾。
　　李昀终于从不同时空的胶卷之中看见了那道隔绝意识的墙，他也终于想起那些黑色胶卷的意象其实出自文森特试图剥除晏清平意识的暗房。
　　所以晏清平应该是感知到了相似的将被切割的恐惧，意识波动才会在无法直接传达信息的情况下关联最接近的意象，而袁靖的随笔所造成的意识波动确实相似被切割开来，因为承载晏清平情感和缺陷的那部分就被隔绝在那道墙后，李昀甚至能感知到那部分晏清平的悲伤和恐惧。
　　李昀也终于意识到原来所谓褪余并不是当人类进化至高阶阶段，所有不良情感和本能在精神力辐射之下自然枯萎后最终形成的意识残留，反而是为封闭可能影响绝对理智的那部分自我而人为建起的高墙。
　　李昀试图打破那道墙，然而那道墙却在雨中蜿蜒成意识世界最为复杂的迷宫，而每一道墙后都是不同时空的晏清平，所以也都是真正的晏清平，那让李昀再也无法判断出应该被拆除的到底是哪一道墙，也因此被困其中。
　　“真的是差一点就被你骗了。”
　　袁靖用力将晏清平抵在墙上，他知道晏清平曾表现出的自闭症状就是因为能感受到自我越来越多的不完整，因为事实就是在联盟监控之下，晏清平越来越多的情感和记忆都在被隔绝在那道意识墙后。
　　而通过监测数据，联盟能判断出晏清平在遇到李昀之后就在一直刻意感受很多有关情感的记忆，甚至拒绝智脑机进行记忆存储，所以过度接触李昀的那部分晏清平已经被严重感染，必须及时被切除。
　　而如果晏清平在刚才枪杀李昀之时表现出任何犹豫，袁靖或许都会相信那部分晏清平已经被随笔切除干净，因为即使是绝对理智的晏清平也不会没有犹豫地开枪杀人，但晏清平刚才却直接开枪。
　　而在意识到晏清平的异常之时，袁靖也只是稍微迟疑，李昀就已经闯进了只有他和晏清平存在的意识世界，也只差一刻李昀就能再次和晏清平完成意识连接，但袁靖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何以能在无法交流的情况下完成计划对接。
　　“我也几乎被你骗了，李曦。”
　　晏清平冷冷四说：“从来也没有过权力让渡，而是你们所有人，联盟所有高层都有权力监控我，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你们所有人在一同和我对话，对吧？”
　　李曦却放开了手，说：“你应该知道这并非我所愿。”
　　“当然，你们称之为牺牲，并且愿意承担罪责，只是没有人有权力审判你们而已。”
　　晏清平的语气充满嘲讽，他其实也一直在怀疑，即使他是整个联盟最重要的工程师之一，但高阶进化者之间的差异并非无法逾越，所以绝不会存在某一个工程师无法被真正替代的情，而联盟如此在意他，或许真正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联盟所创造过的最完美的牢笼。
　　李曦却说：“我不相信在你已经回归真正自我之后，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
　　随笔的影响显然强烈而深刻，所以晏清平再次想起当以更宏大的视角看待这一切之时的超然感知，无论人类如何复杂，都将被永恒和未知的星空所遮掩。
　　李曦感知到了晏清平真正的犹豫，说：“我们必须清除对生命不必要的尊重和怜悯，人类才能具有最大的生存概率。”
　　“可你们舍弃的不是某种东西，而是同类！”
　　即使星空能遮掩一切渺小，但被遮掩不代表就不存在，只是离开的人选择不再去看那些将落在人类身上的又一次苦难。
　　“何况离开的人是为了打开牢笼，那么被留下的人是否就应该被关进牢笼？”
　　李曦说：“我想这个问题我们已经探讨的足够多了，你难道希望联盟带走那些人，然后看着他们发疯吗？”
　　“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再用已经被牺牲过的人当做借口。”
　　晏清平就像是能感受到自身机体作为监牢的窒息，却依然说：“那些死于迁徙路上或者被迫留在某一路口的人类都是你们前行的理由，但你们如此在意人类的延续，却又如此不在意当下的人类，你不认为那很矛盾吗？”
　　“可是人类不就是这么矛盾的物种吗？”
　　李曦再次走近晏清平，说：“你不也是如此吗？你很清楚自身的价值，但更清楚实现的方式是放弃作为人类的一部分，所以你在难以抉择之时都做了什么？”
　　李曦看着晏清平的目光慢慢变得凶狠和嘲讽，说：“虽然联盟会议为你编织了很多理由，但只有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联盟，因为你害怕选择，所以你在逃避，而那部分的你才会接受同样身为逃兵的他！”
　　晏清平试图挣扎，然而似乎只有李曦在掌控监制权限，其他人都在沉默，包括袁靖，也似乎所有人都默许了李曦的过激行为。
　　“不过没有关系，我会帮你清除所有的犹豫和懦弱，一次失败，还可以有第二次以及很多次机会，对你，我一直都很有耐心。”
　　然而晏清平反抗的激烈程度也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李曦的动作有短暂停止，似乎联盟高层之中有人正在提出反对意见。
　　“我想你已经认可了人类应当寻求机会进化至更高阶这一观点。”
　　再次向晏清平提出疑问的已经不是李曦，那个人说：“所以我不能明白，我们现在有机会获得前人追寻一生的宇宙答案，你又为什么如此抗拒？”
　　探索未知是人类天性，但也同时违背人性，因为那促使人类专注思考，并且压制贪图安逸和追寻欢乐的本能，只是晏清平已经习惯工程师那种克制而单一的生存状态，毕竟联盟虽然在极大程度上控制着他，但他却因此而获得探索星空的最大可能，最终打破真正的牢笼。
　　所以即使明知联盟的严密监控，晏清平也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接受了被监控，但当晏清平离开联盟，他却在李昀影响下完成反向压抑，即是阻断对星空深处的向往，将自己强行停留在这里，不再前行。
　　而那种压抑几乎等同于强行将自身溺于浅水，明明轻易就可以离开水底，却又强迫自身保持溺水状态，虽然晏清平无数次经历过窒息的绝境，但即使那些痛苦累积，也不及此刻千万分之一。
　　晏清平竭力发出声音，说：“因为你们都忘记了，我们确实有探寻星空的天性，但人类最应该找到的其实是自己，即使是星空也只是外物，而人类应该从一切外物之中回归自己，只是你们都已经将自己磨碎在进化链条之中了，一切过往和自我都支离破碎，所以不敢回望，而只敢向前。”
　　那些晏清平感知不到更看不见的联盟高层似乎都在沉默，而那种沉默就如同弥漫于未知山脉的云雾，遮掩着所有人各自思考的谜题。
　　“工厂被触发的休眠指令绝对不可撤销，但他是非常重要的工程师，所以我提议告知他单分子场域——”
　　终于有人做出提议，却立刻被打断，甚至引发了更激烈的争议，一直以来联盟高层都因为共同的迁徙目标而从思想到行为都近乎统一成为整体，但在这场争议之中，真正的分歧终于开始浮现。
　　“我当初就不同意保留B-396N批次胚胎，事实证明这一代全是怪胎。”
　　终于有人在争议中开始愤怒，说：“如果当时只保存胚胎物质，而重新设计批次，就不会出现这种能力超越一切却又在层层退化的工程师！”
　　月光忽然落入深海，那些强辐射光最终渗透进实验液，李昀忽然想起他在容器之中产生意识的那一刻，就像是身绕白雾，走进实验瓶狭窄的通道，而通道之外是即使存在无限未知也依然狭窄的真实世界。
　　真实世界的晏清平正在对他说：“而你只不过是继承了他的一部分记忆，但那些原本就是和你无关的东西，你又为什么会被影响的如此之深？”
　　在晏清平离开鱼尾号之前，他们曾有过多次争执，所以李昀知道在他被长久地困于意识迷宫之后，那是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正在为他强行打开被埋藏在最浅层的记忆。
　　所以李昀即使知道那已经是不可更改的记忆信息，却依然无法自控地停在了那道墙后。
　　被关在实验室中的无数日夜之间，李昀曾经通过不属于自己的回忆一次次地想念过那个人，而所有灼热的实验液都无法洗去那些反复重现的记忆。
　　最终那些工程师也放弃了抹除李昀的那部分记忆，只当成难以清除干净的数据残留，但无论他为保留那些记忆付出过怎样痛苦的代价，在晏清平离开鱼尾号前，依然对他说那些记忆都是和他无关的东西。
　　“我只是不需要你而已。”
　　李昀终于再次听见晏清平说出那句话，就像是再次被命中，而他知道晏清平从未说谎，但他曾经以为就在无数次的生死之后，他们已经不可分割，而事实却是晏清平从未真正需要过他。
　　而那也是李昀在意识之墙后能找到的唯一的晏清平，汹涌的恶意却几乎没过所有意识。
　　李昀在那一刻甚至已经不能再记起第一次从记忆之中看见过的晏清平，而就在他长久地将这个人想象成玻璃罩中的珍稀玫瑰之后，他终于用枪抵在了晏清平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