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5、山外（七）（江柔篇完结） 江柔的思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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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柔的思绪出现了恍惚。也就在这一刻，一股可怕的力量从身后骤然袭来。
“柔姐姐，小心！”
云蝉察觉到危险，出言提醒。
江柔猛地回过神时，却已经来不及躲闪。她只来得及转过身体，将云蝉死死护进怀中。
黑色魔气贯穿护体灵光，重重击中她的后背。江柔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两人从半空坠落，接连撞断数棵古树，最后重重砸在一座荒山之上。
山石飞溅。地面被撞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坠落之时，江柔始终没有松开怀中的人。
她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大部分冲击，一只手护住云蝉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缓缓松开手。
“云蝉？”
怀中的少女没有回答。云蝉双眼紧闭，脸色苍白，额角被碎石划出一道血痕。
她本就因为刚才那一剑消耗了大半灵力，又承受了如此剧烈的冲击，此刻已经昏迷了过去。
江柔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立即握住她的手腕。经脉虽然受到震荡，却没有断裂，金丹也没有出现损伤。
还好。江柔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开一线。
碧绿色的灵力从她掌心亮起，缓缓流入云蝉体内，替她梳理紊乱的气血，修复受伤的经脉。
她的灵力本就已经枯竭。此刻动用的每一分力量，几乎都是从破损的经脉中强行挤出来的。
背后的伤口仍在不断流血。
鲜血沿着衣摆滴落，在碎石间洇开一片暗红。江柔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她只低着头，专心替云蝉疗伤，又用指腹轻轻擦去少女额角的血迹。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久远的声音再度从记忆深处涌上心头。
那是她刚进入水云宗不久时的事情。她也是木系灵根，本应成为一名医修。
但当时的她既喜欢剑仙话本，又羡慕剑峰弟子御剑而行时的潇洒，有过犹豫究竟该去剑峰练剑，还是进入灵药峰做一名医修。
白芯师姐看她纠结了许久，开口问她：
“江柔，你喜欢救人，还是喜欢杀人？”
年少的江柔几乎没有思考。
“当然是救人了。”
白芯笑了起来。
“好巧，我也是。”
她朝江柔伸出手。
“那便同我一起去灵药峰吧。”
那时的江柔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中的碧绿光芒轻轻流转。在灵力的安抚下，云蝉额角的伤口渐渐止血，紧蹙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江柔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她已经有多久没有用过医修的手段了？当初踏上宗门的女孩，只是想要救死扶伤，她从没有想过要走遍世间屠魔卫道。
“柔姐姐……你还好吗？”云蝉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满身是血的江柔，她不顾虚弱，伸手抓住了江柔染血的衣袖。
“我没事。”
江柔按住她想要起身的肩膀。
“别乱动。”
云蝉显然不信，挣扎着还想去看她背后的伤口。
江柔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你不是一直很想见剑仙大人吗？”
云蝉的动作停了下来。
“等此事结束，我带你去见她。”
云蝉愣愣地看着她。
“真的？”
“真的。”
江柔伸出手，轻轻替她整理好散乱的头发。
“我答应你。”
“就像你答应过，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会来救我一样。”
云蝉眼睛一亮。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江柔便继续说道：
“所以现在，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她将云蝉的大剑按回她的手中。
“往东走，穿过前面的山林。不要回城，也不要回头。”
云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那你呢？”
“我留下拦住他。”
“柔姐姐！我们要走一起走！”
云蝉抓住她的手，眼眶迅速红了起来。“你刚才还说要带我去见剑仙大人。你不能一边答应我，一边又把我骗走。”
“我没有骗你。”
江柔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格外温柔。像是当初她在水云医馆里温柔地安抚那些受伤的孩子一样。
“只要你听话，你就一定能见到她。”
云蝉怔怔地望着她。
江柔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过话。
这一路上，江柔不是嫌她吵，便是训她心思太浅。就连偶尔夸她一句，也总要紧跟着指出三四处不足。
可此刻，面前的人满身是血，眉眼间却只剩下温柔。
云蝉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我不答应。”
“柔姐姐，我不要去见剑仙大人了。”
“你别丢下我。”
江柔的指尖微微一颤。
头顶忽然传来滚滚雷鸣。无边黑雾已经追至荒山上空，迅速向四周蔓延。
江柔抬起头。她将云蝉的手从自己衣袖上一点点掰开，随后将自己的本命双刀挥手钉入周围山石。
碧绿色灵光升起，化作一层护罩，将云蝉笼罩其中。
化作一只巨大的灵力光茧。
“柔姐姐！”云蝉立即扑到结界边缘。
她抬手拍打着近在咫尺的屏障，却只激起一圈圈淡绿色涟漪。
这道结界是江柔以本命双刀布下，其中还混杂着她燃烧本源后所剩无几的力量。以云蝉如今的修为，根本不可能从内部强行打破。
江柔的手掌隔着结界，轻轻落在她头顶。
“听话。”
她只说了两个字。随后便狠下心收回手，双指掐诀，朝远处一点。
碧绿色光茧骤然腾空而起。光茧带着云蝉朝远离荒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柔姐姐！”
云蝉跪在结界中，拼命拍打着屏障。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远。
江柔的身影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小，她将唯一的武器留给了云蝉。
自己却两手空空地迎向了那个魔修。江柔始终没有回头。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再看云蝉一眼，便未必还能狠得下心将她送走。
她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飞上半空，挡在魔修与远去的结界之间。
背后的伤口仍在不断流血。
红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下方早已被鲜血浸成暗红。魔修立于翻涌的黑云之上，打量着两手空空的江柔，讥讽地笑了一声。
“只剩下半条命，还想保护别人？”
“只可惜，等我吸干你的修为，再追上那个小丫头，她同样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江柔没有回应。
她只是缓缓抬起双手，指间残存的碧绿色灵力一点点凝聚起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拦不住对方太久。
可只要多争取一刻，云蝉逃出去的机会便能多一分。
远处，碧绿色结界仍在飞速穿过山林。
云蝉咬紧牙关，一次次挥拳砸向面前的屏障。
可无论她怎样攻击，屏障都纹丝不动。
“江柔，你这个骗子！”她再次凝聚灵力，却因为灵气枯竭才刚站起便重新跌坐下去。
云蝉咬住嘴唇，伸手抓向身旁的大剑。即便打不破结界，她也要继续尝试。
她绝不能让江柔一个人留下来送死。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剑柄时，那柄沉寂的大剑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声悠远的剑鸣直接传入她的识海，接着，温柔而清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云蝉心底响起。
“可以把你的身体借给我一下吗？”
云蝉睁大了眼睛。
“我可以替你救她。”
听见这句话，云蝉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好！”
她用力握紧剑柄。
“只要能救柔姐姐，我的身体借给你多久都行！”
“倒也不必那么久。”那道声音中有了笑意。
话音落下，一股浩瀚而温和的力量从剑柄中涌出，顷刻间流遍云蝉的四肢百骸。
紧接着，碧绿色结界外，忽然响起一声龙吟。一只巨大的青龙从虚空中探出身躯。
青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凛冽寒光，庞大的龙身盘旋于山林上方，仅仅舒展开来，便遮蔽了半片天空。
还没等云蝉从震惊中回过神，那道女声再次响起。
“别怕。放轻松，一切交给我。”
青龙俯冲而下，稳稳托住碧绿色光茧。
龙角轻轻一挑。那光茧结界如同一层薄冰，在清脆的碎裂声中轰然散开。失去结界承托以后，云蝉却没有坠落。
她脚踏青龙，缓缓睁开双眼。
原本明亮活泼的眼眸，此刻变得沉静而淡漠。
“云蝉”摸了摸青龙的额头，“小青，我们走。”
荒山上空，江柔已经与魔修再次交手。
失去双刀，她只能依靠残存的灵力阻挡对方。碧绿色光幕在魔气的侵蚀下接连破碎，江柔也一次次被击退。她刚刚稳住身形，魔修便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缠绕着黑雾的手掌直取她的心口。江柔正欲燃烧最后的力量，一声龙吟却从远处传来。
青色巨龙撞上笼罩天地的魔气结界。
魔修费尽心思布下的结界甚至没能阻挡片刻，便被青龙摧枯拉朽地撞出一个巨大缺口。
漫天黑雾向两侧翻涌。一道青金色剑光穿过缺口，瞬间来到到江柔身前，厚重的大剑挡住了魔修伸出的手掌。
剑与魔气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魔修脸色骤变，被剑上传来的力量震退数十丈。
江柔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云蝉？”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少女身上的气息已经改变。她单手握着那柄大剑，身形挺拔，眉眼沉静。
魔修看清她周身流转的剑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是？！怎么可能？”
“那个人明明已经......”他的话没有说完，眼前的少女已经抬起了剑。
“数十年前，我放过了你，给过你一次机会。可你不知悔改，反而修炼噬灵邪法，以活人血肉增长修为。 ”
“既然如此。”她缓缓抬起手中的大剑。“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
魔修甚至没有反抗的念头。他转身便逃，整个身体化作浓郁黑雾，向四面八方疯狂散开。
只要有一缕魔气逃出去，他便能活下来。
可那一剑落下时，整片天地仿佛都被一条笔直的线分开。无形剑意横扫而过。漫天黑云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散向四面八方的魔气同时停滞，随后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残雪，一寸寸消融。
不知不觉间，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第一缕晨光从天际升起。
江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少女也转过身来。
那双沉静的眼睛落在江柔身上，渐渐染上一层熟悉的笑意。
“江柔。”少女微微弯起眼睛。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样让不让人放心？”
江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师姐……”
江柔终于叫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
那个女孩只是望着江柔，温和地笑了笑。
“有空便回来看看吧。”
还没等她回应，云蝉周身的青金色光芒便开始消散。从半空中向下坠落，那只青龙也不知道何时消失不见了。
江柔连忙上前，一把将她接进怀中。
“哎！”
云蝉猛地睁开眼睛，条件反射般抱住江柔的脖子。
“柔姐姐！”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慌忙检查起江柔的伤势。
“你没事吧？”
“刚才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话，还借走了我的身体。”
“然后一只好大的青龙突然出现了！”
“对了，那个魔修呢？”
……
数日后。
镜湖城内，长街依旧热闹。水云医馆门前排着不少前来寻医问诊的百姓。浓郁的药香从敞开的门窗中飘出，与百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江柔站在街对面，望着那块熟悉的牌匾，迟迟没有迈出脚步。
云蝉背着大剑站在她身旁，看看医馆，又看看她。
“柔姐姐，我们不是来治伤的吗？都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为什么还不进去？”
“我自己会治。”
江柔移开视线,”只是想过来看看。”
云蝉眨了眨眼睛。
“你还会医术？”
江柔转头看她。“我本来就是医修。”
“什么？！”云蝉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上的飞鸟。她围着江柔转了两圈，从头看到脚，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你竟然是个医修？”
“怎么，不像？”
云蝉指了指她腰间的双刀。
“哪个医修不去治病救人，反而拿着两把刀追着魔物砍的？”
“谁规定医修不能用刀？”
“可你杀起魔物来连眼睛都不眨。”
“医修也要防身。”
“你会炼丹吗？”
“会。”
“会接骨吗？”
“会。”
云蝉显然无法把江柔与坐在医馆里替人把脉的医修联系在一起，于是她抓着江柔问个不停。
江柔被她吵得头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闭嘴。
从那一夜以后，江柔并没有立刻放下所有过往。
她依旧会梦见镜湖城的大火，有些伤存在了百年，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愈合。可她不再觉得，只有死在魔物手中才能偿还一切。
她可以偶尔停下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江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牵住了云蝉的手。
“云蝉。”
“怎么了？”
“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云蝉愣住。
江柔避开她的目光，故作平静地说道：
“我虽然教不了你太多高深剑法，但在实战方面还算有些本事。而且我的境界远高于你。你拜我为师，总不算吃亏。”
“更何况有我陪你练剑，至少以后遇见强者时，你不会再什么都不管，抱着剑便扑上去。”
云蝉认真想了想。
“不要。”
江柔没料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
“我不喜欢师父。”
云蝉撇了撇嘴。“师父总喜欢管这管那。若是拜你为师，我以后岂不是干什么都要听你的？”
“……”
“不过，道侣倒是可以。”江柔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云蝉别过脸，耳根悄悄红了，语气却仍旧理直气壮。
“我说，师父不行，道侣可以。”
“？”
江柔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都在想些什么。自己想给她当师父，她竟然想让自己当道侣？！
“你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了！话本里都写了！”云蝉理直气壮地说，“最新出的那本《剑仙情史》里写了，剑仙大人救下了一条青色小蛇，但是小蛇性情桀骜，脾气特别坏，还总是到处惹祸。”
“剑仙大人每日照顾她，给她疗伤，又教她修炼，渐渐温暖了小蛇的内心。”
“后来小蛇修炼化形，竟然变成了一名绝色女子。剑仙大人觉得女子与女子之间授受不亲，便想让她离开，结果那蛇女竟然死皮赖脸地赖上了剑仙大人！两人历经磨难，最后结为道侣！。”
云蝉说得绘声绘色。
“这可是最近最畅销的一本！”
江柔听得愣住了。
她想起碧青的性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反驳。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胆大包天，写出了这样一本话本。若是被碧青看见，恐怕整间书铺都保不住。
江柔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她好久没这么笑过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柔姐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只是觉得这本话本写得实在不错。在哪买的，给我也看一看呗。”
“我这里就有。”
云蝉从怀中掏出一本话本，递到江柔手里。
江柔接过话本，却没有立刻打开。
“所以你答不答应？”云蝉仍旧没有忘记刚才的问题。
“不答应。”
“为什么？”
“等你长大了，再来同我说这种话。”
“我现在就懂！”
江柔却懒得再与她争辩。她牵住云蝉的手，终于朝那间医馆走去。跨过门槛时，悬在门边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熟悉的药香迎面而来。
一排排药柜、摆放整齐的诊台，还有后院中正在晾晒的药草，渐渐与江柔记忆中的画面重合。
听见铃声，柜台前的白衣女子抬起头。温柔笑意一如当年。而在她身旁，那名青衣女子也转过身，向着江柔轻轻颔首致意。
“白芯师姐。”
“碧青师妹。”
江柔的脸上却重新绽放出了曾经那个大小姐明媚、鲜活的笑容。
“我回来了。”
……
数日后，一只传讯纸鹤越过群山，飞入水云宗主峰。
叶天雨抬起手，接住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纸鹤刚一落入掌心，便迫不及待地展开，露出云蝉龙飞凤舞的字迹。
“掌门老头：
“山外可比宗门里有趣多了！
“我遇到了好多厉害的人，也遇到了好多从来没有见过的事。当然，中间是有一点点危险，不过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派人来抓我了。
“以前你总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还以为你是在故意吓唬我。现在我承认，你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不过我最近过的很好！这里有人陪我练剑呢！比你厉害多了！我以后肯定比你强！”
“等我有空，便回去看你们！”
“云蝉。”
看完信后，叶天雨无奈地笑了一声。
身旁的长老凑了过来。
“掌门，当初你让这丫头下山，不就是想让她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好收一收她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吗？现在看来，反倒还赖在山外不肯回来了？””
叶天雨将信纸小心地折好，目光投向远方的云海。
“因为她啊，已经遇到属于自己的那座山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5章 山外（七）（江柔篇完结）
